凡煙小說

第47章 又見 [VIP]

關燈
白芨是忽然發難的。

她的手瞬間探入懷中, 手指利落地一捏。剎那之間,無數飛蟲傾巢而出。

不過片刻,黑蒙蒙的蟲群就已經掠向了決明, 讓人沒有絲毫反應的時機。而下一刻, 白芨也已經沖到了決明的身邊, 手中利刃直指他的胸膛。

沒有能夠躲過的道理。鎮心蠱見效幾乎不需要時間,甚至會比對方倒下都還要快。對方應該已經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然而, 白芨的手腕卻被緊緊地捏住了。

決明握著她的手腕,低頭看著她。

那張英俊的臉滿是憔悴之色, 往日裏明亮猶如星輝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黯淡無光。

他低著頭,看著白芨, 輕聲道:“你想殺我……”

白芨並未回答,反而開口,道:“鎮心蠱的解藥,按說只有我家知道。當日我離開,你立即追上,想必也沒有去翻騰我家的空閑。如今卻能提前服用鎮心蠱的解藥……”

白芨看著決明, 臉上竟帶上了幾分笑意, 道:“決明,你準備得很早呢。”

他準備得很早。在與她一同笑鬧的時候, 在給她做飯照顧她的時候,在她一廂情願春心萌動的時候……

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好要殺她了。

白芨想著想著,笑意竟然更甚。

決明卻緊緊抿著嘴, 眸中生出痛色。

白芨看著決明, 雖然被他抓著, 卻根本沒有半絲慌亂。她有一百種能讓他生不如死的蠱, 他還能每一種都服過解藥不成?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從中挑選出一種,下在他的身上。

啊,要挑選哪一種呢?

解決此等背信棄義之人,又是為求自保,當不算是濫用蠱術吧?

“谷主,怎麽這麽——”此時,忽然有人聲傳來,又在看到他們二人時戛然而止。

白芨擡起頭,就見到了她熟悉的臉。

很多張,她熟悉的臉。

“——妖女!”趕來的眾人忽然反應了過來,圍成一個圈。

圈裏面,是被他們的刀尖指著的她。

他們之中,有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叔叔,有自小與她一起玩樂的朋友,甚至還有曾向她傾訴過愛意的少年。

他們都曾讓她在愛中長大。

他們都圍著她,刀尖指著她。

白芨看著他們,不知何時,忽然失去了力氣。

……

算了,算了……就當他們都不存在好了。

他們都不存在,他們都從來沒有存在過。她本來就是一個人,是天地間獨一無二孤芳自賞獨自美麗的小公主。

她不在乎他們。

她才不在乎他們。

她不在乎他們所有人。

她不在乎。

……

“哎呀,這是怎麽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忽然之間,毫無征兆地,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聲音晃晃悠悠地傳了進來。

“怎麽,要我替你把他們都殺了嗎?”那聲音繼續慢悠悠道。

分明是聽起來懶洋洋的聲音,吐出的話卻讓人不由渾身一冷。

隨著聲音,一個人忽然出現在了包圍圈之中。

此人看上去仿佛悠哉悠哉,好像沒有將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然而,他又同時一身壓迫感十足,一雙鳳眼掃過在場眾人,一時間竟能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不過一個眼神,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意識到,此人武功……當是高於在場所有人的。

決明不自覺地微微皺眉,戒備道:“敢問閣下是?”

喻紅葉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實際上,他看都沒有看一眼決明的臉,只盯著決明握著白芨手腕的那只手,悠悠道:“手,還沒握夠?要不要我砍了它,讓它一輩子掛在那裏握個痛快?”

他的語調狀似悠哉,聲音卻冷得像是二月裏地底的冰泉,令人不寒而栗。

決明擡眼看著他。此人驟然出現,仿佛早就認識白芨。這人對白芨熟識的,守護者一般的態度,讓決明自心底裏升騰出一種無法形容的不悅。

決明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不料白芨忽然開了口。

白芨看著喻紅葉,開口道:“你不應該在牢裏嗎?”

“……?”

“你逃獄了?”

“……”

“嘖,永寧城的官府都是什麽酒囊飯袋不成。這麽大的采花賊竟然就這麽讓人逃了?”

“……”喻紅葉看著白芨,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連身上的氣勢都卸去了不少,“別的我無所謂,‘采花賊’這個詞能不能換換呢?搞得我好丟臉。”

“你幽禁姑娘的時候也沒見覺得丟臉,我只是誠實地描述出了你做過的事,你就丟臉了?”白芨看了他一眼,滿臉都是很看不起他的樣子。

“……好好,你說的都是。”

二人竟就這麽旁若無人地聊起天來。

這會兒的工夫,周圍的人也回過神來了。於是,在場最為年長的一名中年男子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們,道:“這位……俠士,我們中間好像是有什麽誤會。這是我苗谷私事,還請俠士莫要插手。”開口的這個男人,白芨當然是認得的。他往日裏被她稱作“陳叔”,是看著她長大的。

看著她長大的陳叔說:“吾等要將這妖女——”

妖女二字一出,聲音驟然間戛然而止。

不知何時,喻紅葉手中利劍已然出鞘,直指陳叔。

而決明也反應極快,剎那間已經出劍,堪堪將喻紅葉的劍攔在了半途。

然而,饒是如此,陳叔的脖子上竟也忽然出現了一道血痕,而後緩緩地滲出了血珠來。——竟是喻紅葉盛怒之下劍意驚人,光靠劍氣就已經傷了人。

喻紅葉執著劍,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陳叔,嘴角笑意岑岑。

他說:“你要將‘妖女’如何?——罷了,無甚所謂了。反正我是要將你這狗東西……送下黃泉呢。”

單靠劍氣就能傷人……苗谷中人並不癡迷於武藝,谷中幾乎從未出過此等高手。

任誰都能看出,喻紅葉的武藝,遠勝於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因而他雖囂張至此,竟無一個敢對他貿然發難。

要與這樣的人貿然硬碰,絕非明智之舉。

只是,道理雖是如此,在場的人……卻似乎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機會。

因為陳叔的這句話,一直與白芨插諢打科的喻紅葉便像是忽然又被吸引了註意力,整個人驟然想起了周圍人的存在。他抵著決明的劍,慢慢地環視四周,眼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冷……殘忍的笑意。

……像是在看待屠宰的羔羊。

……像是嗜虐成性的人,在看著等待被淩虐致死的羔羊。

就是白芨,也並沒有見過這樣的喻紅葉。

喻紅葉帶著笑意,手中的劍緩緩移動,顯然就要發難。

一時間,決明本能地感到危險,只覺自己每一根神經都已經緊繃了起來。

“跑!”決明忽然向周圍的人下令,同時用力執劍,暗暗緩住喻紅葉的動作。

劍,重得驚人……不可能贏。只是,輸贏他自是能看出,但決一死戰的本事,他還是有的。

然而,沒有人逃跑。

每一個人都亮出了兵器。生在苗谷的,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沒有人會拋棄對方。

會被拋棄的……從一開始,會被拋棄的,就只有……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白芨忽然伸出手,扯住喻紅葉的一綹長發,猛地一拉。

“哎呀!”喻紅葉扭過頭,眸中的冷意居然剎那間消失殆盡,又在觸及白芨的那一刻化作了無可奈何,“怎麽忽然拉我頭發?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怎麽?送你回牢裏還需給你留面子?”白芨拽著他的頭發,直接轉身,“走吧,見官去。也不知道捉了逃犯能不能有點賞金。”

“誒?誒誒?……嗐,打個商量嘛。賞金我給你,放我一馬唄?”喻紅葉偏著頭,任由白芨拉著他的頭發,“兩倍?三倍?”

白芨沒理他,單手解開了馬匹韁繩。而後,她一手牽著馬,一手拉著喻紅葉的頭發,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從客棧的後院走了出去,好像根本就看不到身後的眾人。

苗谷眾人上一刻還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思,下一刻就忽然被視若無睹……大起大落,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半晌,有青年遲疑著,忽然開口,道:“我們這是……被阿芨救了吧?”此人是陳叔的兒子,名叫陳實,正是曾在林杏兒的飯館中為白芨說話的那名年輕人。

沒有人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陳叔才總算開口,道:“胡說些什麽……那妖女行事乖覺罷了。她哪裏是救人,她是一時沒有作惡的心情。你忘了你死去的爺爺了嗎!”

陳實抿了抿嘴,不再說話了。

而決明,則自始至終都盯著白芨離開的方向。他一直一直看著那裏,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一直到她的聲音遠去,一直到再也無法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的視線仍舊沒有半點偏移。

堅硬的劍柄被他緊緊地握著,幾乎斷在他的手心。

……這次,這次,竟毫無辦法。

但不會再有下次。

決明的眼神漸漸銳利了起來。

絕不會有……絕不會有,她會再次被奪走的下次。

他的白芨,他一定會……奪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