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泡椒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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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廚吃飯的衙役官差,打從這天起,便多出不少。

為了豐富早膳的種類,吟風特地天不亮就蒸起灌湯小籠包。

豬皮凍需提前一夜熬制好,包的時候68一小勺送進豬肉餡裏,等蒸熟後,豬皮凍徹底化湯,被薄皮輕輕包裹,透著油亮。

衙役們巴巴守著開餐,就算是被湯燙著舌尖,也要吸溜一聲吞進肚裏,不舍得浪費分毫。

還有個憨的,湯水順著流到指縫也要趁沒人瞧見舔上幾口,偏巧就被吟風看見,頓時臉色通紅地規矩起來。

除去小籠包,吟風還備下各色小粥和豆漿,甚至架起油鍋炸了些麻團和豬腳圈出來。

晚膳則是搭配不同澆頭的湯餅,有鹵煮和炸醬臊子,以及吟風本人最愛的蔥油。

開飯時,只需拿著鐵勺,看衙役們各自想吃什麽,就往碗裏添進哪個澆頭。

公廚越發熱鬧,她和李策就越發忙碌。

連著幾天辛勞,李策叫苦不疊,吟風也累得後腰都直不起來。

好在,他們總算是盼到十五這天。

每逢十五望日,朝廷放旬假,公廚跟著京兆府一起,也有一天休息時間。

泡菜壇子裏的泡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熟,吟風覺得應該讓陶小姐先來嘗個鮮。

趁著公廚不忙,吟風打算去趟陶府。

她撈出小半碗鮮紅酸爽的紅泡椒,連著前幾日磨好的辣椒面,一起放進食盒之中。

為著今天,她還預支出一些月錢,大清早去西市挑了只三黃雞現宰,順便問攤主拿了些別人不要的雞心、雞胗和腸子一並處理幹凈。

料理好這些食材,時間已近正午,正準備出門的吟風好巧不巧碰上了周沈和他的馬車。

今日是旬假,周沈並沒有穿他那件緋紅的官袍,而是換了一身霽青大氅,內裏配著色如穹灰的長衫,發髻齊整地梳在腦後,用一支白玉簪簡單束起。

沒有緋色相襯,他身上那股子讓人覺得疏遠的矜貴隨之淡去不少,周身環繞在絲絲縷縷的淡泊與沈靜之中。

吟風眼睫輕顫,不自覺將腳步放緩。

遙遙地,周沈朝她舒展開眉眼,“小風姑娘這是要去哪裏?”

“啊……我要去陶府。”險些楞神的吟風悄悄紅了耳尖,吞吐答道。

周沈眼眸閃過一絲微光,溫言道:“上馬車吧,我也正要去陶府。”

上次去陶府,吟風來回都是步行,害得她小腿酸了好久。有馬車代步,那當然是再好不過。

她綻開一笑,向周沈接連道了幾聲謝。

客套的話說完,周沈率先踏出步子,站在車廂前輕輕弓著腰彎起手臂,想要吟風有個穩當的扶手。

這動作,和他上回在西市青樓門前搭救吟風時一樣。

倏忽一瞬,吟風只覺心尖上流動的血液都像被熾熱火苗燎過一遍。

有些莫名其妙,但又有些癢癢的。

她連忙謝過周沈的好意,隨後使出吃奶的勁,僅靠著自己攀上了車廂。

二人前後腳坐穩,窸窸窣窣的嘈雜逐漸歸於平靜,狹小的車廂之內就只餘下呼吸聲。

本該駕車的孫亮因為前去官舍催促趙士謙出門,遲遲不來。

時間一長,空氣都變得膠著起來。

吟風摩挲著衣角,忍不住打破了這漸漸凝滯的氛圍。

“周少尹去陶府,是有案情要處理嗎?”

周沈道:“去傳一道旨意。”

那日他托端王給貴妃娘娘送去了山茶花和夏茉娘的往事。今日,貴妃才遲遲給出決斷。

他從端王手裏接下貴妃詔令後,正要往陶府行去。

此行一來是給夏茉娘正名,將陶成陽私自扣留的點朱釵收回,並且作為夏茉娘的陪葬。

二來是對陶成陽欺上瞞下的處罰,要罷免他五品皇商的官階。

雖說官階被撤去,但陶府許多花卉本就屬大內貢品,不可公開向民間販賣。

從此以後,怕是只能與宮中做虧本的買賣了。

吟風聽得雲裏霧裏,既不好意思細細追問,又不想冷場。

好在這時,趙士謙和孫亮風風火火地出了京兆府的大門。

他二人一路拌著嘴吵吵鬧鬧而來,直到趙士謙見著吟風和她手中的食盒,才和孫亮暫時休戰。

“小風姑娘也在?你這食盒裏裝著什麽好吃的呀?”

吟風將其細細說明,趙士謙更加興致盎然起來。

“什麽時候給我也嘗嘗嗎?”

他已經在公廚嘗過油潑辣子的威力,現下聽聞“泡椒”之名,心裏躍躍欲試的同時,又實在害怕那股子灼燒刺痛的後勁。

趙士謙素來有饕餮之稱,少說也是京兆府大半官差在吃這一方面的意見領袖,其作用,就跟現世的美食探店博主相似。

吟風想要將辣椒這個新奇口味推廣開來,光是做得好吃還不夠,推廣、宣傳的步驟更是也不能少。

於是馬車搖晃地這一路,她天花亂墜地向趙士謙描繪了上百種辣椒的做法和吃法,詳細道來三天三夜也不盡其言,其中最講究的還得是火鍋。

自打那日見著辣椒後,吟風便在心中謀劃起做火鍋的事來,也從李策那裏打聽了更多有關大梁朝的飲食習慣和特色。

大梁雖已發明了帶有炭火加溫裝置的暖爐鐵釜,但因為炭火燃燒的溫度並不足以使湯羹沸騰,所以暖爐的吃法更近似於煎肉。

食客們也是求一個文火慢煎,悠閑自得。

像是火鍋那般將火爐和湯湯水水結合起來的,大多是溫酒的裝置。

就如那詩中所言“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乃是醉心美酒時才有的景象。

將小火爐和銅釜結合,涮煮食材的吃法趙士謙聞所未聞,但光是聽吟風描述,就讓他有些莫名的期待。

尤其是冬日,勞累一天只盼著一頓豐盛的晚膳,誰不想吃上一口鍋氣十足,熱浪翻湧的湯羹。哪怕數九寒天也能吃得人汗流浹背,酣暢淋漓。

吟風這名為“涮肉火鍋”的想法,就像是說在了他心坎子上。

就著火鍋一事,她與趙士謙說得極為歡快。

周沈只從旁靜靜聽著。

他對飲食一事並不放在心上。

不挑食,但也沒有最為衷愛的幾樣食材。往往是別人做什麽,他便吃什麽。

在他眼中,一樣食物沒有好吃與否的衡量,只要是能入口的,就都能裹腹,反之亦然。

聽吟風如數家珍地說著各式各樣的美味,他才頭一次知曉其中門道。

還是很有趣味的。

話有盡時,孫亮駕著馬車,轉眼就行至陶府。

周沈帶著貴妃詔令,要走中門通傳。趙士謙記得上次吟風的提醒,特地嚴陣以待地系上了棉布遮住口鼻,防止花粉進入體內。

吟風則自行拐去了角門,上回來過,門牙子已經認識她這個手藝精巧的廚娘,便直接引著她去了陶玉笛院中。

和上回的陶府花圃不同,陶玉笛自己的小院裏是另一番光景。

裏頭雖也有園圃,但種植的都是各色藥材。吟風認識的藥材有限,唯有對能入菜的幾樣門清兒。

比如蒲公英,水焯後加醋涼拌,滋味微苦,十分解膩。

入藥則能清熱解毒,涼血利尿。

除了長在地裏的,還有許多晾曬在大圓竹匾裏的藥材。吟風現如今的鼻子很是靈光,草藥的清苦味道她早在院外就聞見了。

陶玉笛聽聞吟風赴約而來,當即停了碾藥,凈手去接她。

見面的頭一句話,說的就是,“妹妹果真將那紅果做成了吃食?”

陶玉笛雖說已是嫁過一回的“婦人”,但她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這一聲“妹妹”著實將吟風叫得臉紅。

“這是自然。”她提起食盒,胸有成竹,“煩請陶小姐借我小廚房一用。”

吟風要做的,正是她念想許久的泡椒雞。

先將鮮嫩的三黃雞切塊泡在冷泉水中祛除血腥,再將肉塊過油,煎炸到雞皮微微焦黃的程度,再就著煸出的雞油放入剁碎的紅泡椒、泡姜和花椒大料。

三黃雞肉質鮮嫩,不幹不柴。泡椒的紅亮湯汁借由油脂滋潤,漸漸烹入緊實的肉質之中,變得金黃誘人。

火候正旺,接下來只需倒進半碗水轉文火慢慢燜熟就行。

圍觀的陶府下人早就按奈不住那顆好奇的心思,一邊緊緊盯著鍋中動靜,一邊擲出千奇百怪的問題等著吟風回答。

辣椒是從陶小姐花圃裏薅的,就連腌制的鹽也是陶小姐賞給她的碎銀補齊的。

吟風沒理由藏著掖著,自然是有一句說一句,將泡椒的做法詳盡道出。

有個機靈小丫頭聽吟風將此紅果與胡椒作比,當即下了趟陶府酒窖,取出一壇香甜的酒釀出來。配合辛辣刺激的泡椒雞,再好不過。

吟風做飯的功夫,陶玉笛也沒閑著。

屁股將將挨上座椅,門外就跌跌撞撞闖進來個家仆,跑得飛快,嘴裏還倉促喊著,“小姐,快去救人!”

陶玉笛認識這家仆,他跟在自己父親身邊多年,做事穩重,很少會像這樣失了方寸。

她心間猛地抽緊,朝著家仆來的方向奔去,“父親心口又疼了?”

家仆氣喘籲籲地擺手。

他道:“是京兆府的趙司法,他聞不得花香,厥過去了!”

陶府做花卉生意,府中大小花圃遍布,哪裏都是花卉。唯有一個地方暫時沒有花,那就是陶玉笛自己的院子。

“把他擡到我院裏來,快!”

人命關天,根本顧不上男女之防。

家仆轉身聽令,前去擡人。

陶玉笛則回到自己晾曬藥材的竹匾前,抓了把藿香和辛夷,待到湯藥煮沸之時,幾個家仆也已將趙士謙擡到了她院中。

陶玉笛打眼掃過,跟著趙士謙來的,還有自己焦頭爛額的父親陶成陽,和同樣眉頭緊皺的京兆府少尹周沈。

一番探查後,陶玉笛確定趙士謙的癥狀的確是因為花粉引起的枯草熱。

她將方才熬好的藥湯分出一半倒在碗裏,另一半趁熱沾濕在毛巾上,敷於口鼻前。

幾個眨眼間,趙士謙的暈厥之癥已然解開,他睜著迷離的雙眼,被陶玉笛灌下一碗黑湯。

良藥苦口,趙士謙苦得五官都皺作一團,忙不疊地朝後一躲。

藥湯隨他動作,嘩地灑出不少,都濺在了陶玉笛衣袖之上。

她兀地皺起眉頭,將藥碗扔給將將蘇醒的趙士謙手上,冷聲道:“喝完,一滴都不許剩。”

一旁站著的陶老爺本就心虛,哪敢當著周沈的面再得罪京兆府官差,連忙吩咐家仆小心一點餵藥。

又瞧見陶玉笛對趙士謙的滿臉嫌惡,立即上前勸解起來。

自家女兒畢竟是將趙士謙救回來的大功臣,他只能好言道:“快去換件幹凈衣裳來,濕搭搭的穿著不舒服。”

陶玉笛撣了撣袖間藥湯,一臉無奈地隨著三兩丫鬟離開,朝閨房行去。

她逐漸拉遠的背影,恰落在趙士謙眼中。

神智才剛剛恢覆,他心中有些難以明說的思緒,亂哄哄地揉雜成一團。

夏茉娘這件案子,雖然陶老爺難逃其咎,但陶玉笛卻是從頭到尾都不曾參與過。陶恭是她名義上的夫婿,死在煙花柳巷,對她又何嘗不是一種侮辱。

今日,她將自己救活的精湛醫術,前些天還曾被懷疑是毒殺死者的工具。

才剛剛醒來的趙士謙只覺臉上燒紅,坐立難安,恨不得再昏厥一次,且得在別處醒來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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