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玫瑰花餅與辣椒

關燈
大清早,吟風忙完朝食,又提前備好了晌午要用的食材,便帶著碎銀詢問了捕快孫亮,自己朝著陶府而去。

錢總是要還的。

原本她還有些忐忑,覺得這樣貿然前往會有不得體的地方。

畢竟這一錠碎銀於她而言是貴重萬分的東西,但對於陶玉笛這樣的皇商之女來說,只是根本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

可等她來了陶府,這才覺得自己的擔心很是多餘。

她向陶府家仆說明來意後,沒過一會兒,便看到豪奢華貴的梨花木門裏探出個馬尾高束的女孩。

正是陶玉笛,她穿著與昨日完全不同的衣裳,一身清爽的湛藍便裝,手腳處還帶著些未幹的泥土。

她見著吟風就綻出一臉燦然的笑。原想拉住她的,卻想起自己滿手的泥濘這才頓住,趕忙解釋:“我正忙著栽花,妹妹自己進來吧!”

吟風趕忙擺擺手,“就不進去叨擾了,我來是想把昨日您留下的這錠碎銀還回來,那米皮實在是值不上這麽多。”

“不用還了。妹妹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去我府裏做些好吃的,昨天的米皮我還念念不忘呢。”

說罷,她也不顧吟風答沒答應,就將尚且幹凈的臂彎架在了吟風脖子上,半拖著把吟風拐進了府裏。

要說這陶家,家裏做花卉草植的生意已近百年,甫一進去,就能聞見空氣裏那帶著露水潮氣的各色花香。

將將入冬,外頭還是一片天寒地凍,燒著炭火的花圃內卻如暖春,姹紫嫣紅爭相開放,草植葉綠芽嫩。

吟風目光流轉,最終停留在了一盆盛放的玫瑰上。於是,邁出的步子都不利索了……

古來便有以花入饌的風雅,到了現世油糖不缺,更為風靡。吟風咽了口水,她似乎好久沒吃過鮮花餅了。

陶玉笛似與她心有靈犀,當即及折了一捧下來,問:“妹妹是想以花入饌?”

吟風也不假意推辭了,接過花便跟著小廝進了陶府小廚。

要想做好玫瑰花餅,最重要就是其中的花蜜。

吟風將花心取下,只留了鮮紅的花瓣,將它們浴在清水中祛除澀味。而後再將花瓣晾幹後剁碎一些,拌入砂糖和溫熱的豬油。

鮮花餅皮的做法則參考現世的月餅皮,吟風動作極快,沒過一會就將鮮花餅包得個個渾圓飽滿。

最後她並起三根筷子,蘸著紅曲粉化的濃汁,輕輕點在了花餅中央。

經過爐子的悶烤,花香摻著甜滋滋的蜜糖直沁入肺腑。

陶玉笛遠在花圃就聞見了味,忙凈了手坐在小亭裏巴巴等著侍女端來。

梁人常食花糕,做法大多是將大米研磨成粉後壓制出形狀,再混入花瓣碎蒸熟。

花香雖有保留,但並不是很鮮美。吃得快了,還有些噎脖子。

陶玉笛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將鮮花做成了餅。迫不及待一口下去,酥脆掉渣的薄皮在嘴裏綻開,接著內餡的鮮美花香便融化在了味蕾之上。

芳香可口之至,猶如抱著花枝生生啃下一口。

花餅又有豬油潤嘴,也不噎脖子。她一連吃下兩個,才想起來喝了口茶清嘴。

見陶玉笛吃得這般陶醉,吟風總算放下了心。

又道:“陶小姐給我摘的花太多,我都已經封壇腌下了。其實再過五六天做,花蜜會一絲澀味都沒有,回味也更加鮮美。”

她已經把餅皮的做法給陶府的廚子說明,等再過幾天花蜜成熟,做出來會更加好吃。

今日就當是心急,暫且先吃個熱豆腐。

陶玉笛也是個小饕餮,又問:“妹妹,你快看看我這花圃,還有沒有能吃的?”

拗不過陶玉笛的堅持,吟風被她拉著進了花圃之內。

花圃上有草棚保溫,裏頭密不透風。

吟風身上穿著冬日的厚襖,進去沒過多久便出了一層汗。

那色澤明艷的花看著反而鬧烘烘的,吟風往裏走了幾步,打眼就瞧見了暗角邊的幾叢冷紫色奇異花卉。

她轉頭問陶玉笛:“這是什麽花?”

“別碰!這可不能吃!”

陶玉笛趕忙制止,“這叫紫芋,它根莖裏的漿液和花蕊上的花粉都有致命劇毒,即便只是不小心碰到花瓣,皮膚也會起紅疹,甚至潰爛。”

吟風當即縮回手。

她們又往前探了幾步,正當吟風以為要無功而返時,卻在窗下看到了一片意外之喜。

深綠色的葉片簇著殷紅的錐形花果,密密的盤成了一朵圓團。

竟然,是辣椒!

她正要上前,陶玉笛又叫住了她:“這個東西也有毒!”

“啊?”

陶玉笛蹙起眉頭,委屈道:“我上次不小心碰到它裏頭的汁液,忘了洗手,就只是揉了一下眼睛,結果我生生疼了兩天!”

吟風噗呲一笑,委實是有些忍不住。

辣椒此物,在現世是從海路由外藩傳入,早前在東南靠海一帶就有種植。

只是那時的人們並不知道該如何食用,他們描述辣椒為“叢生白花,秋結深子,儼如禿筆頭倒垂,初綠後朱紅,懸掛可觀。”①

於是辣椒作為觀花植物,存在了兩百年之久。直到後來,才將辣椒入菜,與胡椒和姜蒜一起,成為百姓餐桌上常見的調味蔬菜。

自那以後,它一舉改變了大半國人的口味。南南北北的街頭巷尾之中,都可窺見其身影。

吟風難掩激動,解釋道:“它並沒有毒,只是類似於姜蒜的汁水,沾到眼睛就會痛。”

末了,又厚著臉皮看向陶玉笛,“我能摘上幾個果實嗎?”

陶玉笛一臉詫異:“你要用它入饌?前頭那個花圃還有牡丹和秋菊,你不再看看嗎?”

“陶小姐別擔心,我肯定能做得好吃。”

盡管有米皮和玫瑰花餅做鋪墊,陶玉笛還是有些將信將疑。許久,她才猶豫著同意。

即便如此,心中也難免嘀咕,這東西怎麽可能好吃?

“我保證!”

“……姑且信你一回。”

那夜案發時,張仵作為了驗毒誤吸了毒氣入體,到今日才算好利索。周沈和趙士謙二人結伴,去濟善堂接終於康覆的張仵作回來。

他們去濟善堂其實還有一事。

濟善堂老堂主文澤精通藥理,見多識廣,周沈便把毒藥一事交給了文澤辨認。

今日他派了藥童過來,說已經有了結果,請他一同商議。

他們一到濟善堂,文澤便開門見山道,“這瓶毒藥,是由一種名為紫芋的毒花煉制而成。”

此花顏色妖異,白日會呈現出深紫色,夜色降臨後花色逐漸褪去,到夜半時會完全變成白色。

白花呈現時,花身會散發出濃烈的香味,此時也是毒性最烈的時候。

周沈也是頭一次聽說這種習性特殊的植株,細致問道:“這種花,產自何處?京中哪裏能栽種成活?”

“產自天竺,京中氣候無法成活,除卻種在加溫保濕的花圃之內。”

文澤答完,又附贈了他們一個故事。

說的正是紫芋這種花。

因其花香特異,早年有位財力雄厚的香師為了保留住短暫的香味,便在家中圍了幾個花圃專門培育。

等夜半花色變白時,他就令家仆采摘,再親自蒸濾提純,制出一瓶紫芋花露。

這名香師只是將花露塗抹於肌膚之上,並未入口,沒過多時就溘然長往。

他家中凡是采摘、觸碰過花朵的家仆也相繼毒發,死傷大半。

即便是情況好一些的,也是雙手潰爛,從此成為殘廢。

趙士謙眉頭一皺,當即拍案:“一定是那陶玉笛幹的!”

紫芋花從天竺傳入,其價格必定非同尋常。

它生長的環境又需花圃保護,更是一筆不小的開資,偏偏陶玉笛都有此條件。

更為可疑的是,趙士謙早先就查出,陶玉笛家中雖做著花卉生意,但她自己卻喜好藥理,跟著宮中的老禦醫學了幾年。

毒藥與醫理有相似之處,她一定明白如何制/毒。

更何況,她與陶恭的關系最為緊密,那名跟蹤陶恭的花匠劉伍能查到的事情,她很有可能早就知曉。

從她冷漠不屑地對待夫婿之死,也能猜出一二。

她一定早就和陶恭不和,才想盡辦法,制出了紫芋花露,又借著那名仰慕她的花匠之手,害死了陶恭和無辜的花魁。

周沈還陷在思慮中,趙士謙已然起身,氣勢洶洶地準備打馬前往陶府。

他風風火火地跳出濟善堂門廳,身後文澤和張仵作都喊著讓他慢些。話音還未落,他就咚地一聲,撞到了過路的人。

恰巧,就是吟風。

她正拎著一竹籃顏色紅亮的辣椒,一路小心走來,此刻打翻在地,實在是怒上心頭。

“你長個眼睛是擺設嗎!”

“……”

“趙司法?周少尹?”

吟風從地上撐起身子,這才看清撞她的男子正是趙士謙,而周沈已經箭步而來,正欲伸出手扶她起來。

吟風沒順著他的手,自己一骨碌爬起來,急忙道:“別踩壞了我的辣椒啊!”

周沈一頓,看著鞋底一只狀如禿筆的紅果爆出了漿液,險些沒站穩。

“這可是陶小姐從花圃裏給我摘的啊……”

趙士謙又驚又嚇,站起身便是一腳,結實踩在了辣椒果實上,匆匆問:“你說……你去了陶府花圃!?”

吟風看在眼裏,也不知是被辣椒嗆得,還是真的心疼,眼眶中已含著淚,泫然欲哭。

作者有話說:

“叢生白花,秋結深子,儼如禿筆頭倒垂,初綠後朱紅,懸掛可觀”。——原文引自清代園藝學家陳淏子所著《花鏡》

鮮花餅的做法參考了百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