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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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冰冷的藍眼睛裏終於出現了艾斯一直所期待的情感——和恨意所交織著的,如同巖漿般熾烈、卻更讓主人自己痛苦的感情。然而他卻沒有了想象中的欣喜,所有悸動仿佛都在此刻歸於寧寂。他靜靜地凝視著克洛德,直到對方的指尖僵硬地停在自己的臉上,才緩緩地開口道:“你愛我?”

這已經是他今天晚上第二次說出這個句子了,然而一次是篤定,一次卻是因為感到好笑而發出的反問。克洛德敏銳地察覺出他情緒的變化,手指微微蜷起,最終收了回去:“難道你要拒絕?”

……就好像篤定自己不會拒絕他的表白一樣……

“克洛德啊克洛德,你曾經愛過什麽人嗎?”艾斯聲音很輕,眸中卻帶上了譏諷,“‘愛’?不,恐怕你從未明白過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現在我真是好奇,你究竟是怎樣成長起來的?你不但不愛父母、不愛師長、沒有過心愛的人,甚至連自己都不愛。”

他站了起來,重新向克洛德走去。克洛德卻沒能再維持之前的鎮定,不等他走到面前,便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距離。

艾斯卻早已料到了他的動作,微笑中的嘲諷意味更濃了起來。克洛德說愛他?愛?連自己都騙不過,克洛德以為他還能騙得了誰!

被冒犯的狂怒在心底卷起,盤旋呼嘯。艾斯的聲音卻更加輕柔,仿佛對情人的耳語,微微地在鬥室間回蕩:“我曾經很好奇,為什麽你會那麽恨我?正如你之前所說的那樣,只要你願意,我們兩個之間本可以毫無交集……那麽,就做一個假設吧。”

他盯著克洛德的鼻尖,目光飄忽:“假設你並不愛我。”

克洛德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艾斯卻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讓我來說,克洛德——假設我推翻了你剛才圍繞這個說法所做出的解釋,你並不愛我,而是一直憎恨著我。那麽如此憎恨著我的你,又為什麽要一直關註著我呢?”

他微微側頭,露出了十足好奇的表情,卻並沒有等待克洛德的回答,繼續道:“反過來問的話,你又是為什麽那麽憎恨我呢?毫無疑問地,我不認識你,而你本可以和我也沒有任何交集……”他語帶玩味,將方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你和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而尚在繈褓的我也不可能會記得你。在你親手把我扔掉的時候,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系了——可是你卻自己主動湊上來,讓我們之間又有了聯系。”

頓了頓,他繼續道:“這麽說的話,似乎又有點覆雜了。我們再換一個方向去思考問題好了——為什麽你會把我扔掉呢?”

那雙冰藍的眼眸發生了波動,明明艾斯還站在原地,克洛德卻仿佛受到了某種壓迫一般,腳步再次向後退去,直至接觸到臺階的底端:“我……”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我親愛的克洛德。”艾斯嘲弄地道,將對方的語氣原原本本地再現出來,“為什麽要扔掉我?你又不是我的父親。你知道約翰是我的兄弟,也顯然知道我們的父母是誰。人人都說我長得像自己的父母,而約翰卻除了眼睛的顏色,其餘都與我毫不相似——那麽,他一定是長得像母親了,對不對?”

克洛德沈默著。

火焰再次燒灼起艾斯的心臟,然而這次充作原料的卻是被冒犯的狂怒:“接下來再猜,你認識我的父親,可是我被你帶走,悄悄扔給了埃及人,我的父親卻沒有采取任何動作,反而把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交給了你……這顯然不符合常理。所以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可是他又為什麽會把自己的兒子交給你去撫養呢?用的還是弟弟的名義……你可不是什麽同情心旺|盛的人,克洛德。那麽就可以推論到,對方一定比你位高權重,而且有著你無法拒絕的理由。而約翰和我一樣,是個私生子——他將約翰交給你撫養,是為了保護他。”

克洛德神色震動,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艾斯的視線。艾斯的笑容嘲諷意味更濃,冷冷地道:“看來我猜得沒錯……那麽就繼續分析下去吧。既然他位高權重,你又有著不能拒絕他的理由,那你又為什麽不把我的存在告訴他,卻悄悄把我扔掉了呢?你願意保護約翰,卻為什麽不願意保護我呢?

“假如你真正憎恨的人是他,那麽你就不會撫養約翰,甚至也不會那麽憎恨我。那麽就只有一種解釋了——約翰可以給你帶來很大的利益,而我卻會破壞這種利益,所以你才會想方設法地讓我從巴黎消失,想讓我的父親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有過這樣一個兒子。”

艾斯攤了攤手:“那麽,一切也就可以得到解釋了——為什麽你會扔掉我?因為我對你有威脅;為什麽你會註意到我?因為我對你有威脅;為什麽會讓我們之間重新有了交集、冷眼旁觀我為你頂罪、被宣判死刑?還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有威脅。”

“——不,準確地來說,也許是對約翰有威脅。而約翰代表著你將要得到的利益,所以你必須要為約翰除掉這個威脅。剛好有個機會送上門來,你又何樂而不為呢?”艾斯臉上滿是輕松的笑意,仿佛在談論別人的故事,而不是在談自己被推向死亡的原因,“可是我不明白……如果是這樣,你至多只是厭惡我的存在,恨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假如你真的那麽憎恨我,恨到恨不得我消失,又為什麽會給我留下可以治愈身體傷痕的力量,方才又會說出那樣的話,表達出不希望我死的意願呢?”

“……我真不知道您竟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克洛德終於開口,神情譏嘲,“我的確憎恨著您,又有什麽好說的呢?方才我也只是好奇,為什麽您竟然會對一個男人動心而已……”

“我會不會對男人動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讓男人對我動心。”艾斯唇角弧度擴大,舌尖有意地舔過下唇,“而答案……想必您已經感受過了。”

克洛德蒼白的臉上浮現了羞怒的紅暈。艾斯心情大好,之前的怒火也漸漸消弭下去:“你是一名教士,虔誠的天主教信徒,所謂的好奇,在你心中根本比不上教規戒律……可是你卻主動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在明知道我喜歡你這種類型的情況下說你愛我……這難道不是一種勾引嗎?我又不是什麽聖徒,當然只好卻之不恭了。”

“可是你又為什麽會勾引我呢……”艾斯語調一頓,有意在那個詞上停留了片刻,“有什麽理由是值得你違反教規戒律的?顯然不會是因為恨……那麽,就讓我們假設這樣一種情況吧——你愛我。”

克洛德的身體顫動了一下。

“假設你愛我。”艾斯重覆著,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你來說,我是有威脅的,那麽坐視我的死亡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偏偏,你又愛我。”他語調漸漸玩味起來,目光微斂,“所以你無法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哪怕是你親手推我上去頂罪。你會來看我的審判,不是因為想見證我的失敗,而是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你在猶豫,假如我真的被判了死刑,你又該怎麽辦?而現在,審判的結果已經出來了……你心裏的結果,想必也已經出來了。”

克洛德痛苦地握住雙手:“上帝啊……”

這等於是承認了艾斯的推測……即使最終的答案與他自己的表白毫無分別,克洛德卻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所有衣服扔進地獄的巖漿裏,就連靈魂都有種火辣辣的羞恥感。

一個聲音在心底說:“用不著逃了,克洛德,他全都知道了。”另一個聲音卻在狂怒地大吼:“殺掉他!殺掉他!只要殺掉了他,一切就可以……”

就可以什麽?就可以走回他原本就設定好的劇本中麽?

克洛德的神色再次冷靜下來。他擡頭望著艾斯,平淡地道:“這和我之前所說的,有什麽區別嗎?”

艾斯冷笑著,大踏步走到他的面前,一個轉身便將他逼向了墻角:“當然有區別,而且是非常大的區別……作為一個根本就沒有愛、也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愛的人,你竟然可以說愛我?”

不說愛字還好,一提到這個詞匯,艾斯心中就禁不住生起了被戲弄的狂怒。年輕的魔導師並沒有愛過什麽人,但這不代表他不明白什麽才是愛!愛慕、仰慕、傾慕、戀慕……精神力的強大讓艾斯能清楚地分辨每一束目光和每一種表情所代表的微妙含義,而克洛德?

——不說蘇珊和巴希爾,克洛德的目光雖然熾|熱,但是要尋找出他目光所含的愛情,甚至連浮比斯都不如!

剛開始聽到這個詞的時候,艾斯只感覺到不可思議和好笑。克洛德的演繹的確十分賣力,但是他根本就是因為察覺到自己對他有感覺、想要得到他,才順水推舟地演出了這樣一場戲碼。他的憤怒在於克洛德竟然敢這樣輕視他,認為只要自己勾一勾手指,他就會迫不及待地撲上去一樣……雖然他之前的確成功了。

然而之後他卻發現了不對。如果克洛德真的是在故意引他上鉤,就不可能會承認自己確實是因為某樣事情而恨著他、更不可能承認自己心裏的天人交戰。他的反問分明帶著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就好像被艾斯揭穿了以後,他已經將自己完全坦陳在艾斯面前了一樣……

——但是這樣一個嘴裏說著愛情,相信著自己愛著艾斯的人,心裏卻的確沒有愛!

怒氣散去後,艾斯莫名地感到了悲涼好笑。他後退一步,淡淡地道:“如果你真的這麽認為……那就繼續這麽認為下去好了。明天下午的時候,還請你一定要到場觀看自己心愛的人的死刑。”

克洛德瞳仁縮小,不可思議地道:“你寧願拒絕我,也要死?”

“愛情和死亡,哪一個更重要呢?”艾斯反問,唇邊帶著奇異的微笑,“更何況,你其實並不愛我……”

他忽然向前一步,將克洛德困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中,低頭在他耳邊悄聲道:“不過我並不介意在臨死前大發慈悲,讓你試試看什麽叫愛情的滋味……”

伸手把住對方尖削的下頷,他微微側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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