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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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豐三年,冬,李懷素生出一個女兒,取名沈曼慧,李懷素因難產大出血,卒。

雲錦出了宮,嫁了人。

同年,華國開始了後世中經久不衰的十年宦官專政,這可謂是長澤皇帝一生的黑歷史。

畢竟,沒有下面的人,怎麽經營歷史的春天呢?

況且這一段歷史並不光彩,容玖這個宦官,這個皇後,經常不上朝,天天在後宮,如果不是宦官都要切掉那處,大家都要腦補十萬頂綠帽送陛下的悲慘故事。

後世對於這段歷史的評價,一直都存在爭議。長澤皇帝迎娶一個宦官當皇後,這個宦官專政長達十年,又可稱為後戚專權。

許許多多的長澤皇帝鐵桿粉絲怒翻史書,力圖找出來長澤皇帝只是“臥薪嘗膽”“養精蓄銳”的證據,然後掐那些黑子。

然,無果。

永豐十三年,容玖卒,長澤皇帝重新回到朝堂。

永豐二十年,沈良弼家的姑娘嫁給了張顯家的兒子,婚後育有三子二女,長澤皇帝抱走一個,當成太子培養。

太子姓律,名律長蘇。

永豐三十年,蘇謝舊傷覆發,不治身亡,天下縞素。陛下追封其為不敗將軍。

蘇謝一生未娶,豐功偉績數不勝數,封侯拜爵不在話下。然而長澤皇帝沒有將這些功業成蔭後嗣,蘇父幾次三番請封,皆被退回,且蘇家自此也成了富貴閑人,無人能再入朝廷,淡出權力中心。

這件事引起的轟動從年頭說到年尾,許多人對長澤皇帝做出的這一決定不理解,哪怕有那麽名正言順的理由,都會編排出一堆類似皇帝猜忌大臣、鴻門宴、斬韓信的典故。

長澤皇帝對此不置一詞,早年答應蘇謝的,在這時候一並實現。蘇謝的靈柩也沒有回中原,他臨終前要求手下將自己火化,骨灰撒在了大漠。

永豐三十三年,張顯積郁成疾,前往北疆,留一書信給自己僅剩的舊友,如今的聖上。

書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回不去舊日時光,撈不起鏡花水月。”

張顯乘船北渡的時候,在一個夜晚失心瘋,試圖撈水中的月亮,掉進河中,沒有掙紮呼救,溺水身亡。生前謹慎舉止端正,死的時候卻當了一回癲狂李太白。

那封信最後被皇帝陛下燒了,當年的是非對錯早已隨著時間遠去,有些堅持永遠不會改,有些初心永遠不會變。

然而錯過了,終究是錯過。就算最初不是張顯的錯,這段情,也磨滅了。他是個負責任的人,蘇謝是個倔強到不肯有任何將就的人,結局早已註定再也沒有辦法相見。

華國一文一武,齊齊雕零。

永豐三十五年,律長蘇於宮內無故失蹤,長澤皇帝大怒,北大營全數出動尋太子,是日舊黨起覆,聯合西蜀叛臣,夜襲皇宮,長澤陛下浴血奮戰,斬獲敵軍無數,皇宮血流漂杵。

太子於蠻夷之族被尋得,接回宮中之時驚嚇過度,長時間不言不語,長澤陛下以耐心教育,太子釋然,稱長澤陛下為皇祖父。

永豐五十五年,沈良弼逝世,與發妻懷素葬在一起,生同寢,死同穴,用一生踐行了當年的諾言。

同年,李懷素之子承爵,誘太子弒祖父上位,太子心智不堅定,為其所惑,清君側,敗,囚於違命侯府,終身不得出府。

長蘇太子三十五歲終,留有一遺腹子,為長蘇太子與一侍女之子,侍女自刎於太子墓前,生死追隨,不覆黃泉碧落生死兩茫茫。

永豐六十二年,小皇子七歲,長澤皇帝帶著他在禦花園散步。

而今的天下已經能自成一體,不需要皇帝就能很好的運作,律長澤看著這個天下看了六十多年,終於能看淡,早年答應舊人要好好守護者江山天下,而今他真的做到了。

天子,寡人也。沒有人能在身邊並肩,更不會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對的,什麽事錯的,更重要的是,不會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孤獨。

人人都看得到他的輝煌,卻無人理解他的落寞。

這種落寞隨著那人的溘然長逝,而變得永遠不可以痊愈。

“祖父,”小團子擡頭看著被外人稱作精神矍鑠的皇帝陛下,“你為什麽哭了?”

“因為祖父想起了一個人。”童簡鸞,亦即如今的律長澤有些哽咽道,“想到他,祖父就覺得難過。”

“祖父不哭。”小團子用自己的袖子給皇帝陛下擦拭眼淚。

律長澤那染成霜白的頭發,被春風溫柔的吹拂。

永豐七十七年,皇長孫終於有獨當一面的能力,長澤陛下退位,掛冠而去。

一個紀元逝去,總會有新的紀元到來。

新帝登基,年號長樂。

長樂二十三年,春雷陣陣,城外山林起了大火,原因是打雷把一棵樹給劈了,不僅劈了,還引來了山火,整座山都給燒了。好在之後的一場雨將這場山火澆滅。

然而那棵樹終究還是倒了下去,百年樹木,生死不過一夜。

童簡鸞在被燒的焦黑的土地上,看著從地底冒出的青芽,看到眼前被劈的只剩下半身高的樹樁,心中想到的是那句流傳了千百年的話: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看到當年摘花的那地方的細藤,看著它蔓延纏繞在樹上,使得樹的內裏運輸層已經全部被阻斷,哪怕外表看著光鮮,已經是敗絮其中了。

當年看著不過是一朵小白花,原來最後是食人藤。

正如……容玖。

樹樁斷裂的地方在春雨的滋潤下萌生出了新芽,側旁新枝生。

樹和他終究是不一樣的,長得越高的樹,紮根就越深,盤根錯節,汲取大地的營養。哪怕將全身十之八-九舍去,只要存著根部,就有重頭開始的機會。

他什麽時候才能解脫呢?

和容玖那十年相處的歲月童簡鸞全靠和對方在手掌寫字交流,到了後來卻不需要了,因為只要他們其中一個閃念,另一個就會感知到對方的心意。

就像活成了一個人,從鏡子中看見自己,就看到了另一個人。

人們把這稱為夫妻相。

相由心生,有多想念,就有多像。

容玖最後離世沒有說什麽讓童簡鸞忘了他的話,他只是握著那雙唯一能握住的手,笑的釋然:“如果有一天你堅持不下去了,去喀什山脈的喀納斯湖,我在那裏給你留了禮物。”

童簡鸞沒有辦法適應已經回來的五感,對他的話一時感到陌生,只是下意識的記著每一個字。

他此刻近乎懵懂無知的幼兒。

“終你一生,眼裏只有我。”容玖的手指觸及童簡鸞的眉眼,俯身輕輕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

他的唇冰冷,童簡鸞卻在那一刻整個心臟好似被捏爆般痛楚,這種恐懼無端生出,令人害怕。

那一刻,童簡鸞全身動不了。

他最後只看到容玖對他笑了一下,周身出現楓葉一樣艷紅的火焰,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灼燒、

“不——”童簡鸞眼睛瞪大,想要掙紮。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容玖的身體便爆發出光芒,散成千萬點螢火,幽冷散亂如星辰,最後匯成一道洪流,直接撞向了童簡鸞的腦袋!

“唔!”童簡鸞身體的禁錮在這一刻得以解放,然而卻為時已晚,他痛苦的雙手抱頭,眼神渙散,聲音痛苦嘶啞,如霜月狼嘯。

那些曾經的記憶和生活死死的銘刻在童簡鸞的腦海,只要他活著,他就忘不了,容玖的好,容玖的不好,都不可能。

容玖這廝從不是一個良善之輩,覆仇也好,情愛也好,都喜歡一步一步籌劃,哪怕初時看起來居於下風,都能在最後一刻翻盤。

甚至最後的以退為進,和近乎孤註一擲的掙脫斬斷,都不過是一盤算好的棋局。

只為贏透一人身心。

百年時光,輾轉四方。

童簡鸞行走在此間大陸上,華朝亡國的時候也曾經在起義軍裏混過,之後又當了逃兵。

天子換了一朝又一朝,新興的事物取代了舊時的習俗,一切都變得近乎陌生,如同古早時候讀過的史書,人人都在爭自由,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走在路上的時候看到田舍間荒地無數,路過時候有人提刀,有人呵斥,有人大聲議論。過路的時候看到過一間茶舍,裏面的年輕人在大聲議論今日的朝廷。童簡鸞覺得口渴,便進去坐下來喝杯茶。

談論話題不外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亦或者“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站在茶舍中間那人講的唾沫飛揚,飲了一大碗茶渣泡的苦水,聽著周圍人嘲弄他的想法,便反問道:“古往今來誰不想當皇帝?誰沒個駙馬皇帝夢?”

童簡鸞來了一句,“我。”

那人怔住,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反問:“為什麽?”

“因為我當過皇帝,當皇帝一點都不好玩。”童簡鸞微笑。

眾人只當他失心瘋,腦子有病,有人嘴上有調笑之意,問他:“那你是哪個皇帝啊?”

“我是長澤皇帝啊。”

眾人哈哈大笑,“那長澤皇帝要是還在,能讓這天下變成今天的天下?他早就從墳墓裏跳出來了吧!”

童簡鸞當時靜靜地喝茶,心想:長澤皇帝就站在你面前,可是你不認識他是誰啊。

縱然他就是那個戎馬一生的長澤皇帝,放到今天也是無人認識。

難得講一回真話,還被人當成失心瘋。

千載過後,青史留名。

便是如此嗎?

“當皇帝有什麽好的?天下的事情也得管,宮裏的事情也得管,管的好了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管的不好了天下人罵昏君,聖明君王最後也逃不過做過的事情被批判,打個仗被罵好大喜功,開拓疆土被斥責勞民傷財。”童簡鸞啜一口茶水,有著桔梗淡淡的苦味,“還不如躺在床上睡覺。”

“哈哈哈哈哈哈哈——”眾人大笑,“這人得了失心瘋,你看他那副癡人說夢,還自以為真的樣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簡鸞扯了扯嘴角。

“你以為你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還是如來佛祖?”中間那人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大怒甩袖,“還長澤皇帝,長澤皇帝要是活到今天,那天下怎麽可能是這樣?你豈能拿千古一帝自比?簡直妄想!”

童簡鸞哭笑不得,心想我說了大實話,可是這世上,沒有一個人相信我的話。

他起身離開茶舍,聽到後邊一浪又一浪的笑聲,大抵都是在取笑他蚍蜉撼大樹,可笑且不自量力。

他背著書箱離開,書箱裏裝著當年那只烏龜。

大白小白早就化成灰了,那只鸚鵡在容玖走之前就老的話都懶得說了。

當孫悟空有什麽好的?不如開開心心當花果山一只大王,領一群猴孩兒,想捅天捅天,想吃桃吃桃,酒喝多了躺哪兒睡哪兒,還不用被一只羅裏吧嗦的師父教訓,成日被懷疑被誤會,還要受緊箍咒的痛苦,和鹹魚有什麽區別?

當如來佛祖又有什麽好?忽悠人取經,欺騙人感情,假作正經,貍貓換太子,真正的美猴王早就死了,只剩下一個換了魂魄的孫悟空,還非要說著什麽普度眾生。

童簡鸞擡頭看著天,烏龜在他的背後沈睡,忽然生出一種倦鳥歸巢的想法。

他啟程前往喀納斯湖。

拉發拉蒂河上的天很藍,雲很白,或許只有這樣的藍天白雲,才能孕育出斯諾一族。

幹凈的靈魂可以一次又一次的行走在天地間。

對於這裏的記憶,來自於容玖的記憶。

他來的時候是獵獵冬日,而現在是春日融融。

童簡鸞看到停在岸邊的那條小舟,劃槳駛向河中心的汀洲,途中有一條魚從小舟上躍過,濺了他一身水。

水滴劃過空中的時候折射陽光,讓人頭暈目眩。

他挖出了那壇酒,打開封泥,醇香撲鼻。

目光朦朧間好似看到了容玖的笑容,悠然自若,與他仿佛永遠隔著一縷青煙,看不清真實眉眼。

一個白色身影阻止了他喝酒的動作,童簡鸞這才從臆想中出來。

那人正是斯諾族長。

“你知道這酒的名堂麽?”

童簡鸞搖頭,他怎麽會知道。

斯諾族長嘆息,“生老病死,何字最難?當為死字。因為死之前,總是要生的。由生入死,是人世間的規律。蜉蝣朝生暮死,斯諾冬生春死,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世上無人不死,然而於你而言,千古艱難,唯有一死。”

“所以我死不了。”童簡鸞淡淡道。

“有生才有死,生是宿命指引,死是陌路歸宿。”斯諾族長聲音平和,然而其中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容玖在百年之前求我一事,他以拆骨割肉飼獸之苦,換來解除你痛苦的法子。”

童簡鸞看著他,“什麽法子?”

“將進酒。”斯諾族長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童簡鸞將那壇酒一口氣喝了下去,期間腦海中什麽都沒有想起,沒有什麽記憶歷歷在目,也沒有什麽痛徹心扉的大喊。

酒壇子最後骨碌碌倒在地上,他則長醉不醒。

死和長眠有什麽區別?

死是一場不知歸期的長眠。

斯諾族長彈了個響指,此間的汀洲消失不見,一重又一重的桃花陣將歷史掩埋,只剩下表面的亂花入眼。

喀納斯的界永遠消失在這個世間。

————

童簡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馬桶上坐著。

他感覺自己臉上濕濕的,摸了摸發現爬滿了眼淚。

他狼狽的擦拭,又有些無措。

這時候門被敲了一下,門外有人問他:“你沒事吧?”

童簡鸞急忙開門,想要證實周圍的環境並非他所想,然而開門之後便撞見了那一張千百年來無論是夢境還是真實都翻來覆去思念的臉。

這究竟是做夢還是現實?

他掐了自己一下,很痛,但這並不能證實這就是現實。

那人看他神色不對,神色微微詫異,然而無端的親近讓他更進一步,試探性的再次重覆剛才那句話:“沒事吧?”

童簡鸞鬼使神差的開口:“我……我失戀了。”

那人怔住,半信半疑的從童簡鸞的口袋中拿出那張半露在外邊的名片,看到了童簡鸞的名字。

“那麽,請你喝酒?”他調笑著道。

“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容,行九,你可以叫我容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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