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除掉祁然(1)

關燈
第152章除掉祁然(1)

隨著節**近,上到朝堂,下到尋常百姓,變得忙碌了起來,宮裏相較往年來說簡約了不少,可該有的東西卻並未縮減,處處能見到內侍清掃落葉,張貼福字,辭舊迎新,連飛檐下的宮燈都給換成了紅燈籠。

從乾清宮出來時,那內侍還送了一個做工精巧的兔子燈給祁念,那孩子喜歡的緊,連帶著季思也有了幾分好心情。

可這心情卻在瞧見李弘煜後消散殆盡。

他收斂了笑意,幾步上前行了禮,“見過王爺。”

“季侍郎免禮。”李弘煜頷首笑了笑。

祁念好奇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瞧起來溫潤無害的人身上,後者垂眸望去,二人對視一眼,祁念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害怕,下意識湊近了季思。

“這便是五皇弟了吧,”李弘煜望著人聞聲而言。

回想著季思剛剛所說,祁念恭敬的行了禮,“祁念見過王爺。”

“五皇弟這是做甚?你我是兄弟至親,我怎能受你的禮,”說罷,李弘煜急忙側了側身,“說起來還是你我第一次見面,皇兄今日出門匆忙,也未備有什麽好禮,正好今日得了空-,五皇弟不如去我府中吃些點心,你我也好促進促進兄弟情誼。”

他表面功夫做的極好,祁念不知如何寒暄,只得看向季思。

季思上前同人虛以委蛇,端的是虛情假意,“這自是極好的,原本王爺同五皇子小聚,下官不應多嘴,可實在不巧,皇上讓五皇子同祁家大公子做學問,這功課不能耽擱,怕是只能改日再聚了。”

被人駁了面子,李弘煜也未動怒,依舊是那副眉眼彎彎的和善模樣,掀起眼簾瞅著季思,語氣讓人聽不出一絲不悅,“季侍郎如今倒是同五皇弟走的極近,到讓人想到過往在先太子身邊的時候了,也不知先太子在下面瞧著,心裏頭可舒心?”

“先太子既去了,還是莫要提他的好,再者說,冤有頭債有主,先太子若是怨氣不散,那也應該去尋那幕後操持棋局之人,噬骨剮肉也好,掏心撓肝也罷,同下官有何幹系,這平白一口鍋砸下來,當真好生冤枉,王爺覺得可是這個理?”

二人面上一派和諧,心中卻又各自打算,旁人瞧不出半點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倒像是故友相逢。

“卻是這個理,”李弘煜點頭應了句,“季侍郎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這朝中誰人都得給幾分薄面,他日加官晉爵,可別忘了我們。”

“王爺說笑了,”季思同人陪著笑,三兩撥千斤將話頭拋了回去,“今日坊間都在傳,說王爺是天神轉世,有神靈庇佑,前些日子天降神跡不少人都瞧見了,更有甚者將王爺同古人的立斬白蛇,魚肚稱帝相提並論,可惜下官沒福氣,未能瞧見那般神跡,實在可惜。”

“不過是幾只禿鷹罷了,都是坊間說的離譜了些。”

“世人總愛以訛傳訛,畢竟這古人神跡都是人為所為,意欲為何,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爺清清白白無心朝政,又豈會效仿呢,王爺說是吧。”

李弘煜看著眼前笑意妍妍的季思,在心中恨不得千刀萬剮,實際上卻是輕笑出聲,“卻是如此,不過是煽動無知群眾對於神明的敬畏之心罷了,並無什麽用處,本王還要去向皇上匯報今日朝中事務,便先行一步了。”

“王爺慢走。”季思側身垂下眼眸。

待人走遠,他揚起的唇角這才落會原位,回身盯著那人背影,眼中滿是深究。

許是極少見到季思這種陰鷙的神情,祁念有些楞了楞,扯了扯衣袖問:“季大人,這人是誰?”

聞言,季思冷笑了兩聲,“一只披著人皮的狼啊!”

說罷,他帶著祁念出了宮,將人送回祁府後便又匆匆去到了杜衡住宅處。

敲門時來開門的人卻是楊欽,季思楞了楞忙問,“你怎在此,存孝呢?”

“裏頭呢,”楊欽側了側身讓人進來,合上門跟在人身旁往屋裏走,“我來時便見他在寫東西,瞧了會兒也未看明白,湊巧聽見敲門聲,誰知道是你。”

季思側眸看了人一眼,又問:“今日休沐,你不在府中待著跑這兒來做甚?”

“這話說的,我就不能念著快過年了,存孝在臨安舉目無親,難免冷清了些來陪陪他嗎。”

“哦,是嗎?”季思不陰不陽的回了句。

楊欽被他這語氣弄得渾身不自在,索性坦言道:“行吧行吧,我娘不知從哪兒搜羅了一堆姑娘家的畫像,三天兩頭讓我挑選,我實在受不住了,便來存孝這裏避避風頭。”

“怎的,那些姑娘入不了你的眼?”

“但也不是,只是……唉……總之極其覆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這人對祁熙擺明了餘情未了,可又實在怕重蹈覆轍的模樣十分明顯,季思心中了然也不好多言,只是推開杜衡的房門走了進去。

裏頭的人聽見動靜擡眸,見到季思時露出抹淺笑,“我猜著你今日也該來這麽一趟。”

說著,他從案桌後走至桌旁坐下,進來的二人也隨之坐下,

剛一碰到凳子季思便有些著急的開口,“托尼打聽的事如何了?”

“前日卻是碰見了魏仲廷魏大人,旁敲側擊詢問了幾句,”杜衡嘆了口氣道:“魏大人為官多年,才能更是數一數二,我自愧不如,怕是話還未過三巡,他便知曉我所為何來,對此事閉口不談,反而是我險些被他套了話去。”

話音落下,季思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卻又聽杜衡補充了幾句,“不過也並不是一無所獲,大理寺越是這般遮掩,越是說明有貓膩,連大理寺卿都得緘口不言,其中利害怕是比我們想的覆雜,興許你猜的對……”

“祁子珩,並不在大理寺。”

楊欽並不知曉二人私底下在做什麽,這會兒聞言,瞳孔猛地瞪大,忍不住提高了嗓子,“什麽?”

話才出口,他突然意識到此事見不得光,不宜大聲喧嘩,急忙將聲音壓了下去,神神叨叨的說:“你們把我說糊塗了,阿珩不是被收押在大理寺嗎?怎麽又會不在大理寺呢?難不成……他越獄了!”

季杜二人對視一眼,前者操起桌上一看就是楊欽帶來的精致糕點,二話不說往人嘴裏塞,“這糕點不錯,你且多用些。”

知曉自個兒腦子不靈活,楊欽也不強求,只是被噎的緊,自顧自倒了杯水聽二人交談,末了還不忘替二人也斟一杯,充分發揮了自己這陪襯的身份。

“能讓大理寺卿都閉口不言,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祁然藏起來,這人是在下一步大棋,”季思皺眉沈思,臉上神情是難得的肅穆,“你覺得,誰有這份能耐?”

杜衡未語,可正是這番態度已然說明了一切。

二人心中有了人選,明白此事定然不簡單,擡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訝異。

“他想做什麽?”

季思搖了搖頭,“不過此事謀劃周全,斷然不是臨時起意,必定是是早有安排,許是當日朝堂對峙時,那位便在心中有了籌謀,什麽收押**,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罷了。”

“那我們該如何?”

該如何?

其實季思也不知曉,反倒問起了其他,“瑞王去弘福寺為皇上祈福,可知歸期幾許?”

“說是去七日,初二的時候回。”

“那今年守歲的還是秦王,”季思眉頭皺的越緊,腦中思緒飛快翻湧,無意識摸著指骨,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喃喃道:“他會怎麽做呢?”

這個問題註定得不到回答。

李弘煜若有所思,想著同季思的那番談話,以至於阿魯喚了幾聲才反應過來,“何事?”

“王爺在想什麽?”阿魯從架著馬車側眸詢問。

“無事,許是夜裏未歇好有些乏累,這才走了神,”他揉了揉眉心,低聲咳嗽了幾聲,“你喚我有何事?”

“孔侍郎讓王爺過府一敘,王爺可要去?”

孔令秋?

提及這人,李弘煜算不上多喜歡,他當初是利用,如今也未有幾分真心,只是比起季思而言,孔令秋聰明許多,如若不然也是那般下場。

二人之間大多是為了風月之事,李弘煜鐘愛美人卻並不耽於美色,情/欲於他而言可有可無,稍加思索便拒了這約,“回府吧。”

“是。”

馬車駛遠,半晌後到了秦王府,阿魯率先跳下馬車,掀開簾子將人攙扶下了車,剛踏進府中,管事便聞訊趕來,神色緊張壓低聲音道:“王爺可算回來了。”

“怎了?”

“曲定來的消息。”管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李弘煜接過抖開,一目十行的掃過,臉上神色淡然,讓人瞧不出個所以然。

“王爺,信中怎說?”

“信裏說朱洵秘密見了西羌使臣。”

“朱洵一向痛恨西羌人,怎會私會西羌使臣?”阿魯想不明白其中用意,滿是不解,“其中可是有問題?”

這點李弘煜也想不通,他瞇了瞇眼睛,眼中透出一絲精光,沈聲問:“我們的人都安排好了?”

“按王爺的意思在城外十裏處紮營,王爺可是擔心有何變故?”

“在曲定時我便知曉朱洵這人不簡單,不管他葫蘆中賣的什麽藥,咱們都要做好萬全的打算,這場局,贏的人只能是我!”他目光如炬,語氣中滿是勢在必得。

屋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起來,光影在地面變得明明滅滅,季思望著祁然院落處,面上神情淡漠,直至聽見腳步聲才回過身,見祁煦撐傘踏雪而來,一身白狐毛領的鬥篷好似和雪夜融為一體。

“大公子。”季思有禮作揖。

祁煦走進亭中,合上傘抖羅上面的雪花,雙手握緊傘柄朝季思回了禮,“季侍郎,貿然請季侍郎相聚,還望見諒。”

“大公子言重了,”季思見人臉色有些蒼白,連忙斟了杯熱茶遞過去,“天寒地凍,大公子先暖暖身子。”

二人一人為官,一人為民,為官者小心翼翼,為民者坦然自若,關系卻像是調轉了過來,可二人卻均未覺得不妥。

接過飲了口,祁煦便放下杯子,望著季思先前看的方向,眉眼溫潤的笑道:“季大人先前是在看什麽?”

“啊,隨便瞧瞧而已,瞧著那處竹林環繞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大公子見笑了。”季思摸著鼻子有些尷尬的笑笑,連忙端起茶杯假意飲茶。

“那倒是巧了些,那處是阿珩的院落,”祁煦語氣不急不慢,可說出的話卻一句比一句讓人訝異,“季侍郎不應該沒去過吧。”

“噗!”

季思一口熱茶噴了出來,連忙放下杯子擦了擦水漬,回頭望著淡然一笑的祁煦,更顯窘迫,“大公子莫要說笑了,我同祁少卿不過同僚而已……”

他本有諸多由頭,可瞧著祁煦溫柔淺笑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嘆了口氣,有些苦惱的開口,“大公子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我為何要問罪。”祁煦反問,笑了笑,“阿珩早已不是三歲孩童,自是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麽,我何必多管閑事,平白惹人生厭。”

“那大公子今日邀季思而來所謂何事?”

“我弟弟的心上人,我這個做兄長的總歸是要瞧上一瞧的,”祁煦打趣道,“另外喚季侍郎來,也是有事相商。”

“嗯?”

祁煦執起茶壺替人添茶,緩緩道:“自打我身子弱離了官場,朝堂之事便一概不知了,阿珩一向有主見,父親也不想讓我操心,我雖猜出阿珩在做一件大事,卻並不清楚細節,思來想去便想從季侍郎這裏套套話。”

季思未料到此人這般直白,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沈思了會兒,有些為難嘆氣,“大公子這般實在讓季思難做啊。”

這事牽扯甚廣,季思實在該從何說起。

見人為難,祁煦只好出言寬慰,“無妨,季侍郎既不方便說,不如由我來問,此事可是事關江山社稷?”

“……是……”

“可是有關奪嫡之爭?”

“是。”

“可是有關西羌?”

聞言,季思神色有些訝異,卻依舊應答,“是。”

“大晉確是要變天了,”祁煦無奈的揉了揉眉心,望著亭外翩然而落的輸液,幽幽的嘆了口氣,“孑然一身,但求自保,怕是成了奢望,祁家終是入了局。”

聲音飄散開,只留下點點餘音。

樹葉落了一地,一夜的功夫樹枝便顯得光禿起來。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季思起了個大早,散著發,環抱雙手倚靠在屋檐下的柱旁,耷拉著眼睛,瞅著來回忙碌張貼福字和紅燈籠的初一,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揚起了點笑意。

發楞間,初一跳到了人跟前,說著季思瞧的方向望去,卻什麽也未瞧見,不解地問,“大人在瞧什麽?怎笑的這般開心?”

“沒什麽,”季思答,“今日怎起的這麽早?”

“明日便是正旦節了,雖說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可過節的氛圍不能少,便想著讓人布置一番,待大人瞧著喜慶心情也能好些,以往這些事都是聽……”

說到這兒,初一眼神暗淡下去,垂著眸不語。

季思也未說話,周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眺望著回廊下的燈籠,思緒則飄的很遠。

這一年過的有些漫長了,久到他都快記不清發生過什麽了,一切都顯得不真實,踩在雲端中起伏,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待夢醒時分,諸事都能回到原有軌道。

許是他的神情過於凝重,初一瞧了一眼,語氣有些難過的開口,“祁大人已被關了小一月了,何時才能出來啊?”

“你這般念著他,也不怕你家大人我吃味?”季思打趣了句。

未曾想初一卻是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小臉肅穆,“不是的,以往祁大人在時,大人總是笑著的,瞧著便讓人歡喜,可大人已許久未像之前那般笑了,我不想瞧見大人難過。”

這孩子懂事的令人心疼,季思本想揉一揉他的腦袋,可伸出去的手卻懸在了半空中,改為拍了拍人肩膀,“沒白疼你。”

不知是不是因為季府夥食好的緣故,初一的個頭兒躥的極快,當年那個跟著岑大夫身後對誰都抱有敵意的小少年,如今已經長的這般高了。

突然間,季思想到了岑於樓,那是個世間少有的好人,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在岑於樓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若說岑於樓教會他的是善惡,那老師教會他的便是責任,從裴戰身上學會的即是大義。

世人總有諸多怨苦,每每想到便會怨天尤人,咒罵天地不公,可卻同樣有人用自己來求的大道,天地雖暗,他便是那抹燭火,將這黑暗燙出一絲光,我們以微薄之力發光發熱,直至天光破曉。

你瞧,黑暗其實並不可怕。

胡思亂想間,季府的下人匆匆朝著季思跑來,行了禮有些著急道:“大人,府外有人求見。”

“何人?”

“弘福寺的小沙彌,說是受圓空主持所托。”

季思瞇了瞇眼睛,薄唇抿成一條線。

待他收拾一番趕到前廳時,遠遠便見一身僧袍,同周遭格格不入的小沙彌。

廳中之人聞聲回首,連忙雙手合十行了禮,“阿彌陀佛,見過季侍郎。”

“嗯,”季思微微頷首,也未同人周旋直奔主題,“圓空主持尋我?”

“正是,師父他……”小沙彌驟然紅了眼眶,聲音已是哽咽萬分,卻還是強忍住難過將後面的話說出,“師父他於昨日在房中圓寂了……”

這消息出乎季思意料之外,他震驚無比,張了張嘴,卻最終只是說了句,“節哀!”

“多謝季侍郎,師父功德圓滿是登西天極樂世界去了,自是好事,”小沙彌攥緊袖子揉了揉眼睛,反倒將眼睛變得通紅,“師父圓寂前交代了一件事,務必讓小僧傳達給季侍郎。”

“傳達給我?”

“不過師父讓小僧先問侍郎一句:還記得當日所言?”

季思回想了一番,隱約覺得圓空主持話中所指,是當日那番大晉將亡不破不立的言論,隨即點了點頭,“記得。”

話音落下,小沙彌從懷中掏出兩個信封,神情凝重道:“季侍郎將要大難臨頭了,怕是沒幾日活頭了。”

小沙彌年歲同初一一般大,許是在寺中也是極受寵的,並未察覺自己這番話說的有何不妥,可落在旁人耳中總歸是不順耳的。

果不其然,初一率先炸了毛,怒氣沖沖叫罵,“呸呸呸,你這小和尚怎說話的,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又不是我說的,做甚這般兇。”小沙彌跳遠了些,縮了縮脖子,癟著嘴有些委屈的嘟囔。

“誰說的我們也不聽,我家大人好好的你咒他……大過節的,這不是白白觸我們眉頭嗎,你快些出去,莫逼我放狗了!”初一眼睛瞪的圓圓,顯得是氣得不行,上前推搡著那小沙彌便要讓你滾出去。

“初一,讓開。”季思出聲喚了句,語氣不容置喙。

“大人!”

初一回首,見季思神情冷了下來,只好咬著牙松開那沙彌,兇狠狠瞪了人一眼,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讓開。

季思幾步上前,放低了聲音,“初一不懂規矩,小師傅莫要同他計較,季思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小沙彌小臉蒼白,一副被嚇得不輕的模樣,連忙擺了擺手,“不打緊不打緊,我們出家人大度,自是不同他計較,只是這性子卻是沖動了些,不妥,不妥。”

“呵。”

無視一旁的冷笑,季思盯著面前的小和尚,示意人坐下,還吩咐下人奉茶備了些點心,這才問道:“小師傅怎麽稱呼?”

“小僧法號空山。”

“古寺枕空山,樓上昏鐘靜,小師傅法號倒是取得極好。”

空山撓了撓後腦勺,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

三言兩語間季思便瞧出這人性子如何,揚起的笑意未達眼底,抿了口茶後又問:“先前小師傅說我沒幾日活頭,此話怎講?”

“是師父說的,”空山小聲道:“師父佛法高深,能知曉世間諸多之事,他圓寂前,說季侍郎命星暗淡,恐是要遭此大難,雖同季侍郎不過兩面之緣,卻實為讚賞,想為季侍郎指一條明路。”

說罷,他再次將那兩個信封放在桌上,季思伸手欲拿,卻見這人擡手一擋,頓感不解,隨後聽空山又出了聲,“師父說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季侍郎得做個選擇,生,亦是死?”

季思垂眸端詳著這兩封相同的信封,被眼睫遮住的雙眸未曾流露出半點情緒,只是小一會兒後才問,“有何不同?”

眼前這小和尚卻搖了搖頭,“我不知曉,師父沒說。”

生或死?

這個抉擇其實很容易,沒有人不想生想死,可結果真的是這般簡單嗎?季思不敢確定。

他摩挲著指骨,腦中思緒翻湧,微微耷拉著的眼睛顯得有些疏離,抿緊唇一言不發,只是目光落在那兩個信封之上。

圓空主持是有大智慧之人,自當不能以尋常人所想去猜測。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些個話語季思並未忘卻,其實同生相比,他一個死了一次的人,早早便超脫生死,生也可,死也罷,並沒有那麽重要。

思及至此,季思擡眸望向人,本就不笑自含情,更莫說單手撐著臉,將唇揚起一點弧度,他緩緩開口,“我不選。”

“啊?”空山有些茫然,像是有些沒大聽清。

還未待反應過來,季思又是一句話砸來,“我全都要。”

話音未落,空山只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整個人楞了楞,下意識便要將桌上的東西收回去,卻晚了一步。

眼見信封落入季思之手,空山頓時急得不行,猛地一下跳起來,卻被沖過來的初一攔腰擋住,反應過來自己入了套,被季思皮相迷惑,以為相由心生定是個好人,氣的罵咧起來,“你們……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啊!”

季思歪頭樂道:“小師傅,對不住了啊,我這人沒什麽講究,最是會仗勢欺人。”

他笑著打開信封,瞧見裏頭寫的字時,卻有了種無奈。

信封中僅有一張薄薄的信紙,寫著同樣的一個字: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場變革,等一人破局。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戲終將拉開序幕。

夜深人靜時,喧鬧的都城驟然安靜了下來,空蕩蕩的街道上只能瞧見打更人,梆鑼的聲音好似有了回響,寒風襲來,空中紛紛揚揚的白雪似鵝毛般落下。

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山林間卻有一支精兵藏於其中,他們規模不小,卻井井有條,隱約有了駐軍雛形。

一道人影踩過雪地,留下道道深淺一致的腳印,這人走的極快,掀開主帳的簾子沈聲道:“來消息了。”

他說的是西羌話,帳中圍坐的幾人聞聲望來,靠近門邊的漢子接過那封信看了眼,神情變得凝重,“吩咐下去打足精神,成敗在此一舉。”

雪越下越大,將整個天地融為一體,變成白茫茫一片。

一切同往常無二,季思還給府中不少下人告了假,偌大的季府頓時變得空蕩起來,他將初一送到祁府陪著陳平安和祁念,沒了初一吵吵嚷嚷的聲音,這個年反倒過的有些冷清,半點熱鬧也無,卻直到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承德帝身邊的大太監孫海,跟在季府下人身後走來,見到季思只說了一句話,“季侍郎,陛下要見你。”

季思擡眸望著人,沈思了會兒,只是點了點頭,起身隨人離開。

進宮的這條路,他走過許多次,可今日卻不知為何覺得不安,惹得季思不由多看了兩眼。

孫海有所察覺,側眸問,“季侍郎可是覺得有何不妥嗎?”

“無事。”季思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麽,可下一刻卻搖了搖頭,最終還是什麽也未說。

後面一路二人都未說話,便這般到了坤元殿外,剛一進去,季思便聞到一股厚重的藥味,其中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怪異的難聞。

抑制不住的咳嗽聲自床榻處傳來,咳的撕心裂肺,沈悶無比。

“陛下,”孫海放輕了聲音,俯身在人耳邊輕聲道:“季侍郎來了。”

床榻上的大晉君主,緩緩睜開混濁無神的雙目,灰白的眼珠透著死氣,雙頰凹陷,顴骨突出,臉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肉,緊緊包裹住骨頭,面色透著死氣的白,胸腔重重的皮膚,露在被子外的雙手,像幹枯的樹皮,只瞧一眼便能知曉這是一個將死之人。

他左右張望著,小一會兒才將目光落在季思身上。

後者後知後覺的行禮,再起身時,卻聽承德帝虛弱無力的開口,“季思……你可知……朕為何喚你來……”

“微臣不知。”

“朕大限將至,怕是……怕是過不了今日了……”

“陛下!”孫海神情一邊,驟然驚呼出聲。

承德帝擺了擺手,“自古為君者,皆想長生不死……朕亦是如此……可長生不死若是那般容易……歷史怕是又是另一種景象……”

他呼吸急促,喉腔處火燎燎的幹燥,每每說一句話便要停上一停,待緩過氣才又繼續往下,“自朕繼位以來,一日不敢懈怠……可在世人眼中朕依舊不如先帝……方清榮祁匡善心中,怕是不止一次想,當年繼位的若是三弟,大晉也不會變成這樣……”

“季思,你心中可也覺得朕猜忌專權,心思狠辣?”

“……臣不敢。”

聽著這個回答,承德帝卻笑出了聲,“不知為何,這些日子,朕瞧著你便會想到李汜,明明你二人樣貌生的並不相似……之前聽你說,當年李汜救過你一命……所以你替他立了塊長生排位?他救你一命,最終卻死在你的身上,唉,諸事皆有因果……也是那孩子命中有此一劫,怨不得旁人。”

季思低垂著眸,掩在官袍中的手無意識握緊,他一直告訴自己,都過去了,他如今是季思不是李汜,恨太長久,不應將有限的生命,浪費在這上面,他有許多事要做。

想同祁然去看逐鹿原的晚霞;想給平安娶個媳婦;想帶初一回湘州祭拜岑大夫;想看著念兒長大……

想做的事太多,多到留出一點時間去憎恨,都顯得浪費。

可此時此刻,那種抑制不住的恨意像是豁開了一口子,爭先恐後的往外湧出來,一點點吞噬掉他的理智和冷靜。

怎麽可能不恨啊!

憑什麽不恨啊!

他救過的人,想要衷心擁護君主,成了要他命的劊子手,沒有懊悔,沒有遺憾,有的只是怨他命該如此。

於是,那些付出的善意在這一刻成了個笑話。

良善者活該,害人者自傲。

世人總是千般說辭,來為自己證明,不奢求旁人理解,只求自欺欺人,好似這般便能洗清些許罪孽,依舊清清白白。

當真是令人發笑。

季思勾起唇角,露出抹嘲諷的笑。

承德帝並未註意,依舊在自說自話,“朕戎馬半生,除卻孫海便在也找不到個說話的人……思來想去只能想到個你……”

他停頓下來,望著不遠處低垂著腦袋的年輕人,不急不慢的開口,“朕允你的尚書之位從未忘記,案桌上便是擢升的聖旨……只要過了今日,世人都知你季思是戶部侍郎。”

聞言,季思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下一刻便又聽見聲音傳來,“只需你回答朕一個問題,你同祁然是何關系?”

話音落下,季思猛地一下擡起頭,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承德帝知曉了什麽,心下一慌,無意識咽了口唾沫,思緒翻湧,將近日以來種種過了一遍,穩住心神,咚的一聲跪下,神色著急的忙表真心,“陛下這話微臣不懂,微臣同祁少卿除卻同僚還有何關系?莫說微臣如何了,祁少卿眼見極高,怎會自降身份同微臣相交?可是何人在陛下跟前嚼舌根,陛下莫要聽信小人所言!”

他對上承德帝的視線,那位君主微瞇著眼睛,像是在權衡這番話有幾分可信,空蕩蕩的四周落針可聞,安靜的有些瘆人。

咚咚咚的心跳聲富有節奏,季思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擔憂,甚是擔心承德帝看出他的慌亂。

不過須臾間,卻好似過了許久,方才聽見承德帝出聲,“如此,許是朕多疑了……你且起來。”

“謝陛下!”季思松了口氣,

“如此,朕有一事……需得交托於你……”

“臣當萬死不辭!”

“除掉祁然。”

季思楞住,恍惚之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沈聲又問了一遍,“陛下說,除掉,祁然?”

“你心中想必明白……朕有意傳位於五皇子,他年歲尚小……若想坐穩這個皇位,少不了祁家扶持,可正因如此……祁家也會成為最大的忌憚!”

承德帝掩唇咳嗽,帕子上隱約沾了點血漬,可他卻並不在意,繼續道:“五皇子自幼被祁然養育,待他自是與旁人不同……怕是會任由祁然掌控,成為祁家的傀儡,祁家本就是世家之首……再加上新皇重視,於皇權百害而無一利,挾天子以令諸侯,親信權臣,實乃大忌,祁然留不得啊!”

說話間,承德帝驟然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嘴中湧了出來,弄臟了龍袍和床榻。

孫海撲跪在地上,不住的呼喊著,“陛下,陛下……”

他慌的身子止不住打顫,吼出來的話甚至破了音,“傳禦醫!快去傳禦醫!”

傳消息的內侍神色慌張的跑來時,嚴奕正守著一方藥爐煎藥,在人再三催促下緩緩起身,望著屋外鵝毛大雪,撐開傘喃喃道:“要結束了啊。”

剛一踏進乾清宮,嚴奕便聽見了裏頭傳來的咳嗽聲,走近時同站在一旁的季思對上視線,他揚了揚唇沖著季思頷首,後者目光微冷,不帶一絲暖意。

床榻上的承德帝四肢抽搐,雙目泛白,一身的血汙讓人瞧起來狼狽不堪,嚴奕眼中閃過些許嫌棄,手下傳來的脈搏無不彰顯此人命不久矣,望著一國之君如一條死魚般喘息,心中湧起一股暢快的惡意,俯身在人耳邊緩緩道:

“陛下,怕是活不過今夜了。”

話音落下,承德帝睜開充血的雙目,嘴中發出嗚嗚聲,啞著聲訓斥,“你……”

嚴奕冷笑了兩聲,挑眉望著床榻上虛弱無力雙目圓睜的承德帝,“陛下可知為了今日,我們籌謀了多久?坤元殿已被重兵把守,陛下不如安心去吧。”

孫海更是怒吼出聲,“放肆,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來人,來人啊!”

大殿中回蕩著孫海的聲音,本應該沖進來的侍衛卻遲遲未見人影,周圍的宮女內侍低垂著腦袋不敢出聲,氣氛無比怪異,怕是今日這局是早有安排,出自何人之手自然不言而喻。

孫海臉色驟變,猛然反應過來,動作迅速的爬起來便要向門外沖去,卻被嚴奕一腳踹到了角落,捂住肚子哎呦叫喚。

“孫公公這是要去哪兒啊?”嚴奕又是一腳將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