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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計中計,謀中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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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計中計,謀中謀(1)

十一月才至,承德帝舊疾覆發,宮裏忙了一夜,禦醫將皇帝寢宮圍的水洩不通,各個心驚膽戰,生怕承德帝有些三長兩短,在場的所有人都得腦袋不保。

不僅如此李弘煬李弘煊更是聞訊而來,擔心自己慢人一步,早早便候在殿外,臉上萬分緊張擔憂,在這等事上做的極其全面,好似只要裝出一派孝感動天的模樣,這皇位也就是自己的。

同他二人相比,李弘煜姍姍來遲,只是安靜待在一個角落,臉上神情隱在暗處,微微瞇了瞇眼睛,像是旁觀著這場鬧劇的局外人。

不知是不是承德帝命不該絕,楞是給撐了過來,雖是人心惶惶各懷鬼胎,卻有驚無險過了一夜,天蒙蒙亮時眾人才陸陸續續散去。

待人散的差不多,李弘煜才從暗處走出來,走出一小段距離,身後傳來了聲音將他喚住,“且慢。”

李弘煜聞聲回頭,卻見太子和瑞王緩緩走來,連忙頷首行禮,“不知太子可是有何要事?”

“也無何事,只是想著我們兄弟幾人許久沒有聚過,難得今日碰見不如一塊兒小酌兩杯,算作私宴也無需那般拘謹,就是不知暻明賞不賞臉了。”李弘煬溫和有禮的說。

一旁的李弘煜在邊上幫襯,“三哥這般著急,莫不是要趕著回去陪夫人?”

說著眨了眨眼,一臉戲謔的神情。

由著二人打趣,李弘煜也未多加否認,只是點了點頭,“太子邀約是暻明福氣,今日這酒也該由我來請。”

如此這般,心思各異的三人在臨安的最大的酒樓入了座,他們雖是常服卻一看就非富即貴,更何況其中還有一個時常游玩的瑞王。

掌櫃的眼力見極高,絲毫不敢怠慢,親自在旁伺候,直到李弘煬揮了揮手,才躬身領著其他的人出去,末了還輕輕的將門合上。

屋中三人都未出聲,氣氛有些古怪,小一會兒才聽嗒一聲,李弘煊收了折扇放在桌上,執起酒壺一一替人斟酒,說話聲混合著酒液入杯的聲音響起,“二位兄長都不動手,莫不是就在等著我斟酒?”

他一句話緩解了緊張的氣氛,李弘煬甚至笑出了聲,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輕嗅,語焉不詳的開口,“文佑這性子自幼就討喜,不怪乎父皇那般疼愛,處處爭不過文佑,令我瞧著也好生羨慕。”

李弘煊瞇了瞇眼睛,有些拿不準李弘煜這話的用意,在心中盤算一番才不急不慢的回應,“二哥這說的哪兒的話,二哥身為太子,是一國儲君,父皇難免對二哥嚴厲了些,卻也是一片良苦用心,如若不然,二哥這位置也不會坐的這般穩妥。”

李弘煬仰頭飲酒不予置否。

這話題暫且過去,李弘煊左右瞧瞧,不動聲色的將註意點往沈默不語的李弘煜身上引,“不知三哥夫人身子如何了,我府中有一雪蓮滋補功效極佳,明個兒便托人捎到三哥府上。”

提及覓兒,李弘煜臉上浮現出一片柔和,深情的模樣拿捏的十分到位,連連道謝,“多謝瑞王。”

“自家兄弟,三哥這就見外了,即是私宴喚我文佑便是,”李弘煊擺了擺手,又順著這話題往下,“先前只從旁人口中聽到些旁枝末節,不知這好端端的怎就出了事?三哥可有嚴查嗎?”

秦王夫人滑胎一事宮裏早就傳的沸沸揚揚,眾人都知曉是從皇後宴席回來出的事,那藥是宮廷秘藥,需得一個半時辰才能生效,太醫把過脈也核對了時間,更是確定了就是皇後所為。

可不知為何此事卻不了了之,只是對外傳是秦王夫人身子弱才導致的滑胎,明眼人都能明白,秦王府息事寧人。

自那時起,承德帝便賞賜了秦王不少東西,時不時喚他進宮做伴,像是突然對這第三個兒子虧欠良多,有心彌補一般。

今日李弘煊又將此事翻了出來,安的是何用意昭然若揭,李弘煬神色一冷,抿緊唇不語。

此時李弘煊還在繼續道:“此事事有蹊蹺,怕只怕是有備而來,專門針對三哥你來的,這謀害皇孫的罪名可不小,也不知是何人有這般能耐瞞天過海?”

這話指向性已經很明顯了,未曾想李弘煜卻是搖了搖頭,臉上帶著苦笑,“過去的事就過去吧,我如今只盼著家宅安寧,其餘種種已是無心無力。”

“三哥良善寬厚,但是我多此一舉了,這杯該罰。”

“瑞……文佑一片好意我自是明白,可父皇莫讓我插手自是有他的打算,我如今所求不過是願覓兒身子好轉,也只能說同那孩子無緣,求不得便不強求。”

他三言兩語便讓這話收了尾,這副不爭不搶隨遇而安的模樣,讓李弘煊氣的牙癢癢,直嘆這人半點沒有用處,面上卻是依舊笑嘻嘻,挑著些輕松的話題閑聊起來。

酒過三巡,李弘煜嘆了口氣,“還記得少時我們兄弟幾人和李汜一道聽從方太傅教導,轉眼間方太傅去了,李汜也逝世多年,大皇兄如今遠在邊外,不得不讓人感嘆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說著打了個酒嗝,已然有了三分醉意,說話間放開了不少,這才提及了一個讓另外兩人都感到意外的存在,“唉,若是當年五皇弟未出事的話,也是到知事的年歲了,有他說話逗樂宮裏也不至於如此沈悶。”

話音落下李弘煬臉色一僵,鼻頭翕動,雖轉眼便恢覆過來卻還是被李弘煜捕捉到了,他稍稍一想便自然而然接過這個話題往下,“宛妃娘娘也是可憐人,想當初這徐家是何等的風光,她萬般寵愛於一身,最終卻落得個葬身火海的下場,不免令人唏噓,說起來父皇當年本是有意立宛妃娘娘為後的,若是沒發生那一堆事兒,如今入主棲鳳宮的便是宛妃娘娘了,這般說來那太子豈不是就成五皇弟的了?”

說者有意聽者同樣有心,李弘煜這才故作不妥的捂住嘴,裝模作樣的拍了兩下,眨巴著眼一臉良善的辯解,“瞧我這嘴,當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定是惹得二哥不悅,二哥大人有大量,切勿同我計較。”

李弘煬心中將這人罵了一通,卻也不好當面發作,只是陰沈著臉笑了笑,“文佑說的實話,我又如何能夠怪罪,閑談說笑而已,並未放在心上。”

“有二哥這話我便放心了,哈哈。”

這二人一個陰陽,一個怪氣,一旁的李弘煜倒是看的津津有味,這解憂杜康吃到最後不僅沒有一點解憂,反倒讓三人心思更亂。

李弘煜不勝酒力,最終是被王府下人扶上馬車的,身子搖搖晃晃步履蹣跚,明眼人一看便是醉的不輕,可背過人後卻見眼中一片澄明半點沒有醉意。

“主子,”阿魯遞上一杯涼茶,待人接過去飲盡才又拿了回來放在馬車的矮桌上,放輕了聲音詢問,“太子和瑞王這好端端的怎的邀主子吃酒?其中是不是有詐?”

“他二人應是不知曉,只是見我近日時不時進宮伴君,留了個心眼探探我的口風罷了。”

阿魯自是明白其中緣由,壓低了聲音,“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可卻遲遲未有動靜,莫說東宮那邊急得不行,就連瑞王都有了打算,怕是要有所動作了,咱們可需先下手為強?”

李弘煜擡了擡眸,雖未出聲眼神卻已表明了不悅,阿魯垂下頭不再出聲。

“如今局勢緊張,每走一步都得萬分小心,這二人都不是愚笨之人,心思深沈慣會裝模作樣,怕是對我也並非全然放心,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做好自己本分,切勿自作聰明。”

“屬下知曉。”阿魯連聲應下,猶豫了會兒還是出聲道:“主子讓我查的事已然有了眉目。”

“嗯。”

“那祁子珩果然查到了周銘頭上,按理說這季思出了事祁家自是高興不已,為何還要徹查,莫不是真想救季思一命?”

“也許,他想救的其實並不是季思。”李弘煜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他這句話落在阿魯耳中卻是讓他糊塗了,皺著眉萬般不解,“屬下愚鈍,主子這話是何意思?這季思不是季思還能是誰?”

“無事,”李弘煜笑了笑,一派高深莫測的模樣,也無意替人解惑,只是垂著眸沈聲吩咐,“走遠些後掉個頭去孔令秋的府上。”

“是。”

馬車緩緩駛遠,不一會兒的功夫便瞧不見蹤影,李弘煊等著宋呈玖本欲同李弘煬閑聊了兩句季思,卻見那人避之不及尋了個由頭便離開,發出一聲嗤笑。

“王爺在笑什麽?”宋呈玖將馬車停在一旁不解的問。

“無事,”李弘煊在他的攙扶下鉆進馬車坐下,掀開簾子望向車外,模棱兩可說了句,“李弘煬養的這條狗別的不說,倒是命挺硬。”

宋呈玖坐在前方,一邊駕著馬車一邊側眸同人說話,“王爺說的可是季思?”

“他次次命懸一線,卻又次次能逢兇化吉,這不是命硬是什麽?一個祁子珩再加一個杜存孝,連楊家都能同他扯上關系,佞臣做到這份上,也是獨一份吧,許是他命不該絕吧。”

“聽王爺的意思,像是覺得季思這次也能逢兇化吉?”宋呈玖的聲音混合著風聲傳進馬車中。

而李弘煜卻未接話,只是抽出別在腰間的折扇唰一聲打開,輕搖慢扇,不急不慢的開口,“在你看來我那個三哥是個什麽脾性?”

“秦王?”宋呈玖感到訝異,卻還是皺著眉回想了一番,“秦王不常在臨安,只聽旁人說起些許,說他出生低微生性軟弱,幼時更是多災多病,故而就養成了這與世無爭的溫吞模樣,王爺應是更為了解,怎的這般問?”

“你瞧,連你這不多加打聽旁人消息的性子,都知曉我這個三哥溫順無害的品性,怕是早就深入人心了,”李弘煊雖在笑,可笑意未有一點到達眼底,“兇猛殘忍的的野獸可怕,狡猾多端的豺狼更是危險,可若是這只狼披上了羊皮,混在了羊群中,那到真叫人瞧不出來,也容易放松緊惕。”

“王爺是懷疑,秦王遠沒有看起來這麽簡單,而是在扮豬吃老虎?”宋呈玖跟在李弘煊身邊多年,稍稍一想便能明白他話中含意。

這回答並未得到李弘煊的認可或是否認,他只是放松了身子靠著車壁,以扇掩面,不大不小的聲音緩緩傳來,“雖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可宮裏那位的可不是什麽良善的主,我們骨子裏留著他的血,又能好到哪兒去?這人心覆雜,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我從無意那個位置,可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我了,無論李弘煜究竟是本性純良還是深藏不露,我都不能坐以待斃了。”

宋呈玖用餘光看了眼,卻未出聲打擾,只是抿緊唇認真的駕車,小一會兒後背後再次響起了聲音,“對了,你幫我查查承德二十年,含青宮失火那事八成另有隱情,你查的時候留意點,看看當年有沒有曹家的人摻合。”

“是。”

李弘煊扒下扇子,微瞇的眼睛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明亮,“當年那事定是沒有那般簡單。”

車輪碾過水窪處留下道道車轍,由深變淺,最終沒了痕跡。

朝中局勢驟變,承德帝這一病也讓各方嗅出了些許急迫和緊張,太子一派紛紛上書奏請太子暫理朝務,好讓承德帝安心養病;瑞王一派則是奮力抵抗,心中也明白若真讓太子暫理朝務,那便失了先機。

除了持中立的幾位官員,雙方你來我往好不精彩。

這隔空對罵的架勢持續了一日,眾人反應過來遞上去的折子紛紛石沈大海,承德帝更是至今未表態,眾人並未愚笨之人,頓時明白其中用意,便消停了下來。

那些個事祁然沒有摻合,整日裏都在翻查周銘舊案和戶部賬目,季大人貪汙這事卻是不假,可和季思並無關系,他便想了個法子,欲將這事往周銘頭上背,與其洗清罪名,不如將這罪名挪到別人身上,更何況周銘已死,周家已散,屆時便是死無對證。

他布了一場局,就等著最後唱一出戲。

此時從漳州送來的一疊書信,卻讓祁然臉色驟變,匆匆趕至禦史臺的大牢之中。

漳州送來的書信厚厚的一疊,季思一目十行匆匆讀完,臉上神情越發凝重,到最後更是抿唇不語。

信中種種說的都是一人,添香樓的姑娘晴雪,或是換個說法,季康的第五房小妾,季思這個身體的生母。

照信中一個當年在添香樓的龜公所說,這晴雪是被人送進添香樓的,那人也是奇怪,不收一分錢只是告訴老鴇,無論什麽樣的客人都交給她接便是。

晴雪樣貌生的水靈只是沒說過話,起初不少人還以為是個啞巴,後頭替她**時聽見哭喊聲才知曉並不是。

在樓裏日子久了便也能聽她開口說話了,只是語調有些奇怪,不過眾人只當那是鄉音也未放在心上。

她在樓裏過得不好,無論什麽樣的客人都得接,時常弄得一身傷,好幾次就剩一口氣吊著,這人越慘命越賤,楞是硬生生挺了過來。

說來也奇怪,當年樓裏出了事不少姑娘都想從良,只有晴雪沒有這個想法,像是認命了一般,只是時常望著西面,哼著沒有聽過的曲調,平靜的好似一潭死水,掀不起半點波瀾。

於是當死水沸騰那刻,便足以掀起波濤,打亂此刻平靜。

故事萬分俗套,新官上任的縣令暗訪,意欲傾聽百姓心聲,奈何初出茅廬不識人間險惡,險些丟了命,幸得樓裏姑娘相救才撿回來一條命。

如話本中說的那般,晴雪本以為自己窮極一生也是在為別人活著,可當一人視你如珠如寶時,她沈寂許久的心也跳動起來,第一次學著為了自己活著。

可事實遠不如話本美滿,官場浮沈,人心易變,當初謙遜溫潤的人也在權欲中沈淪,也或許他本就是如此,只是陷在情愛中的人瞧不出來罷了。

再後頭的事季思在季大人的記憶中看到過,看到這兒他吐出一口濁氣,凝眸而言,“在季大人的記憶中,時常會聽見他娘親哼的曲子,我原先不敢確定,這些日子想了想應是西羌話。”

“所以我們並未猜錯,季大人留著一半西羌人的血,他娘應當是當年西羌安插到大晉的細作之一。”

“不單單如此,”季思皺著眉回想,又想到那個逆著光的男人,抿了抿唇,“我在季大人腦海偶爾會瞧見些零碎的片段,他少時應當是見過燕宜的,或者說燕宜認識晴雪?”

“西羌距離漳州相隔甚遠,燕宜不會無端端冒險而來,定是有什麽不得不來的原因,”祁然順著季思的思路往下,明明距離真相越來越近,卻始終隔著一層朦朦的霧氣,只得一點點剝絲抽繭,“燕宜對燕宇恨之入骨,若說還有什麽值得他惦記的,那只能是……”

二人對視一眼,紛紛想明白其中關鍵的一個人,異口同聲道:“西羌九公主!”

“對上了,”祁然眼神亮了亮,“他從燕宇手下逃出來,不遠萬裏來到漳州,定是因為當年突然暴斃的九公主其實沒有死,而是燕宇被安插進了大晉,成為了靠賣笑謀生的風塵女子,燕宜也是這般認為,所以他是為了他妹妹!”

“可實際上留在添香樓中被折辱的這人壓根不是九公主,可二人能瞞天過海,那她的身份想必也不簡單,許是九公主親信,或是貼身宮女,或是好友親人,若非季康的出現,她怕是一輩子不會離開那個地方,安心做一個替身。”一旦有了思緒,各種猜測和推理便自然而然冒了出來。

“那九公主會在何處?”祁然問出了重要的一個關鍵問題。

這個問題二人苦思許久卻沒有一點思緒,大晉幅員遼闊人口眾多,若是一人隱姓埋名藏在其中,想將這人找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季思無意識摸了摸凸起的指骨,腦中突然想到了什麽,壓低了聲音湊近祁然耳邊說了句什麽,後者側頭打量著,猶豫了會兒出聲問:“這法子行得通嗎?”

“我也不知道,總得試試吧。”

祁然眉頭緊鎖,沈思了會兒點頭,“我明白了,這事我會安排,你好生待著莫要胡鬧,若有事便讓存孝來尋我。”

“知曉了知曉了。”季思笑嘻嘻擺手,壓根沒將這話放在心上。

看著這人模樣,祁然連語氣都不舍得加重,只好嘆了口氣,“季思,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在湘州時,在喀什時,想了許久,也想了許多。”

“何事?”

“自我娘去後我是由我父親教導長大,他這些年不僅為了大晉,也為我們操勞,尤其是我,”祁然語氣平緩,神色淡然,“我自幼便不讓他省心,他盼著我為祁家開枝散葉,可知曉我鐘情一人後便也未強求,只是擔心我餘生孤寂怕我老來無依,我不想讓我父親為我擔憂,你能明白嗎?”

“啊?”季思有些楞了楞,不知道為何話題走向這麽突然。

“曾經有一位大師同我說過,佛家有雲:萬事有輪回,眾生生死相續,無有止息,循環不已,我有貪嗔癡,亦有恨別離,遠不如瞧起來那般坦然無畏,不止今生也開始奢求來世,想與你生同床死同穴。”

“啊!”季思已經被祁然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砸的整個人暈乎乎的,他心中隱約明白這話中含意,有些難以置信的問,“你想帶我去祁府?”

“不是,”祁然展顏一笑,眉目柔情,落在季思眼中遠勝世間萬物的景色,“我是想問你,可願入我祁家族譜。”

直到這會兒季思才明白祁然怕是瘋了,他是心悅祁然不假,卻也明白二人身份的不尋常,難以像旁人一般兒女承歡膝下,享天倫之樂,從未想過要如何,也不敢奢求怎樣,便覺著如此已是極好。

可祁然有些緊張局促的問他可願入祁家的族譜,季思不知為何鼻頭一酸,咽下口唾沫,啞著聲道:“你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嗎。”

祁然笑了笑,“旁人如何說與我何幹?我也不欠他們分毫,我只想你能看著我,貪心易成癡,所以我所求不多,只求於清晨睜開的第一眼,和入睡前的最後一眼,如此便已足矣。”

季思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唇角勾著一點笑,兩個人都偏著頭,目光在審訊堂心裏一片靜謐的燈光中相對,火光明明滅滅,光影互相重疊。

等了小一會兒,祁然不知道季思在想什麽,喉結下意識輕輕上下滾動了一下,更是緊張和慌亂,剛想出聲將話題跳過,卻聽面前這人出了聲:

“看到了。”季思說。

好多年前便看到了,只需一眼,便能讓他自此以後,便再也看不見旁人。

光影打在墻面,只餘下相擁而吻的影子。

燭火被風一吹變得搖晃起來。

許是快入冬的緣故,臨安的秋風有些刺骨,直直的往衣襟中鉆,冷的人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同寒冷空曠的街道相比,香羅街也是熱鬧非凡,門口站了不少攬客的姑娘,像是絲毫感覺到不到冷的逼人的秋風,身上罩著薄薄的衣衫,笑靨如花的揮動著手中手絹,若是瞧見路過的公子,便會扭著腰媚眼如絲的貼上去。

一旦進到樓中才會發現裏面更是春色滿園,女子嬉笑嬌嗔的聲音混合著絲竹聲,響徹在每一個角落。

雖是尋歡作樂,較之大廳淫靡不堪,二樓則是安靜許多。

九娘抱著琴推開廂房房門時,瞧見裏頭坐著的另一人時楞了楞,隨後便恢覆過來,福了福神走進屋中,望著楊欽有些怨懟的撒嬌,“楊大人許久沒來了,可是已經忘了奴家?”

祁然沈著臉看了一眼楊欽,後者下意識對視,頓時慌亂起來,張嘴便欲解釋,可轉念一想自己都同祁熙和離了,幹嘛還怕祁然,二人如今不過是同僚一場的關系,更何況如今是祁然有求自己,他有何懼的。

這般想著,便將辯解的說吞回肚中,只是視線咳嗽了兩聲,指著祁然沖人道:“九娘,這位是大理寺的祁少卿。”

順著楊欽手指望去,九娘自然聽過祁然的大名,二人其實見過一面,雖然當時季大人被踹了一腳,不過坊間對這位大理寺少卿的各種傳聞一直沒停過。

這傳的多了,九娘多多少少聽到些,自然也知道他同戶部侍郎季思不對付,而自己同季大關系匪淺,這一時半會也拿不定主意,只好福了福身,“奴家見過祁少卿。”

祁然目光落在這女子身上,雖然季思同他解釋過,可他還是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只把人看的渾身不自在方才沈聲而言,“姑娘請坐。”

九娘展顏一笑,將古琴放置一旁熟稔恭謹的替二人斟酒,才放下酒壺坐下,媚眼如絲端的是風情萬種,眼神上跳含情帶笑的望著祁然,“祁少卿可是頭回來我們這聞香閣,稀客中的稀客,想聽什麽曲兒,奴家都能彈奏一二。”

“不知有何拿手的曲子?”

“這得問楊大人了,”九娘單手撐著下巴朝一旁不出聲的楊欽拋了一個媚眼,笑意研研,“楊大人可是奴家這兒的常客,奴家拿手什麽曲子,他自是了解不過了。”

三言兩語又將話頭引到了楊欽身上,祁然冷著一張臉不知是誤會了什麽,臉色更是難看,楊欽倒是百口莫辯,他也就來過幾次,怎就成了常客?

許是被楊欽故作淡然的模樣逗笑了,九娘掩唇癡癡地笑,甩了甩手中帕子輕聲道:“這曲兒啊何時唱都成,就是奴家瞧著祁少卿的模樣,不像是來聽曲兒,倒像是來捉奸的。”

“姑娘同戶部侍郎季思季大人關系如何?”

“這捉的原來是季侍郎的奸。”

“噗……”

楊欽急忙用手背抹去酒漬,餘光瞥向祁然,見這人神情未有什麽變化才松了口氣,方才解釋了幾句,“祁少卿是為要事而來,九娘就莫要說笑了。”

“奴家胡說八道,這杯酒向祁少卿賠個不是,”九娘見好就收,飲了杯酒擦拭著唇,緩緩開口,“要問這季侍郎啊,祁少卿可算是問對人了,這整個臨安城中誰不知道季侍郎是奴家入幕之賓,季侍郎何處都好,就是用力狠了些,每每都弄得奴家叫苦啊,他那性子又兇猛如虎……”

“咳咳咳,”楊欽看著身旁臉色越發難看,氣壓驟低的的祁然,有些尷尬的出聲打斷這令人面紅耳赤的閨房之樂,“略過這些,說重點。”

未曾想九娘卻像是聽到什麽笑話般,樂的不行,“這男人來青樓重點可不就是尋歡作樂嗎,季大人自是不例外,他來尋我除了做這些事還能做什麽?難不成吟詩作對?共推牌九?”

祁然默默聽著,待人笑夠了這才問了句,“季侍郎讓我問姑娘一聲,當日所言可還作數?”

九娘笑意消散,重新打量著祁然,模棱兩可的說,“祁少卿這話奴家可聽不懂,”

“我知曉姑娘不信任於我,茲事體大不便詳說,可卻是季思托我求姑娘幫忙。”

“祁少卿在逗我吧,您同季侍郎水火不容,整個臨安城都知曉,即便他有事尋我又怎可能托您。”

像是知曉這人定不會信,祁然也未出聲,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信自是季思所寫,只是寥寥數語,說了如今處境和有事勞九娘幫忙,此事過後加上當日所言,便是兩個人情。

兩人雖是利益相關,實則卻早已視對方為友,對於季思的狀況,坊間傳的沸沸揚揚,九娘也或多或少的知道些,都說戶部侍郎這次是犯了大事,自打回京便被關進了詔獄,這大半個月過去了也沒有點消息,怕是得落馬了。

她心中著急卻有心而力不足,這會兒祁然便尋了過來,雖任有懷疑,咬著唇猶豫了許久依舊沒表態。

這時一旁的楊欽忍不住出了聲,“我雖不知你倆在打什麽啞迷,不過九娘你聽我一句勸,整個臨安能救季不言的只有阿珩了,朝中局面覆雜,其他人都盼著他死呢! ”

話音落下,九娘已經動搖,掀起眼簾望了一眼祁然,許是他眼中誠意不假,許是信了楊欽一番話,終是點了點頭,“我需要做什麽?”

“姑娘放心,只需要你將此事鬧大便可。”

“鬧大?”

“嗯,越大越好。”

寒風拍打著窗戶,卻沒一點風聲露進去,燈影重重,歡聲笑語未有一絲變化,卻不知一場好戲敲了鑼。

翌日黃昏,沈寂了一天的香羅街慢慢蘇醒,再次熱鬧了起來,和往日並無兩樣,容貌姣好的姑娘**般露倚靠在門邊攬。

餘光瞥見一個穿著講究男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打扮,立馬換上的嬌媚的笑輕搖蓮步緩緩走去,要看就要到人跟前,卻被一道外力撞了個踉蹌,再擡眸時便見一個容貌艷麗的女子貼了上去,聲音柔的能掐出水,“公子一個人啊,可需要奴家作陪?”

那姑娘臉色驟變,指著便罵,“曲九娘,這明明是我先看上的客人!”

“你說是你先看上的就是你先看上的?我還說是我先看上的呢。”九娘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你……”這姑娘氣的直跺腳,“你們聞香閣同我們聽風軒隔著小半條街,你跑這兒來搶人也太不怕我們聽風軒放在眼裏了,也不怕壞了行裏的規矩!”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規,花樓最怕的便是搶客,雖無條例規定,卻早已默默形成了規矩。

於是聽風軒其他人也紛紛開口,一時間罵聲齊飛。

“曲九娘,你這一把年紀了,還好意思搶客呢,也不瞅瞅自個兒配不配。”

“就是就是,還當自個兒是戶部侍郎心頭肉呢,他都自身難保了。”

“那戶部侍郎也不知什麽癖好,能看上你這模樣的,怕不是個還未斷奶的奶娃娃吧。”

九娘冷哼一聲,將頭發撩至腦後,雙手叉腰一挺胸身材更顯凹凸有致,開口便罵,“老娘就算一把年紀,也比你們這群要屁股沒屁股要胸沒胸只能眼紅的小浪蹄子來得好,我們聞香閣隨便找個端茶丫頭都比你們好。”

這話一出頓時將怒火掀了起來,雙方扭打成一團,聞香閣的人聞訊而來,還未了解情況便被誤傷,起的挽起衣袖便沖了進去,場面一度混亂。

女人打架本就少見,更何況是一群女人打架,本來坐在大廳聽曲兒逗樂的客人聽見動靜,頓時來了興趣,紛紛起身去圍觀,瞧起來比平時還要熱鬧三分。

楊欽就是趁著外頭的騷亂偷摸進了聽風軒,祁然準備的極其充分,頭一天便花錢雇了好幾個人事先走了遍,將大概的布局告知,按著他們說的,沒費多少功夫便進到了後院。

餘光瞥見前頭幾道人影,楊欽臉色一變,左右張望著,慌忙側身躲在了假山後面,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腳步聲漸漸逼近,隔的有些遠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這外頭好好的怎鬧了起來?”

另一道聲音響起,聲音有些沙啞,“聽說是聞香閣的人同咱們打起來了?”

“平白無故的怎會打起來?”

“這……我也不清楚啊。”

再後頭兩人像是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麽,由於隔得遠了些聽的不是很清楚,隱約能聽到些字眼,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行了,我出去瞧瞧,你派人盯著那太監,這幾日不太安分,讓他消停點,莫要給打死了,主子留著他還有用呢。”最先說話的男人又出了聲。

太監?

這聽風軒裏頭有個太監?

楊欽皺了皺眉,他來時祁然讓他看看有沒有一個叫秋月的姑娘,人沒尋到到聽見另一件要事,聽這話這太監至關重要,也不知是何身份。

他這般想著便聽有人問了出來。

“那閹人究竟是何身份啊?”聲音沙啞的那人問,“主子讓咱們盯著可這也沒說清楚緣由。”

“要你盯著就盯著,哪兒來的這麽多廢話,”男人有些煩躁,“這話也就在我這兒說說,教旁人聽見你小命難保。”

兩人又說了兩句便沒了聲音,腳步聲分散開來,楊欽小心翼翼探出頭來,稍稍沈思便跟了上去。

那人像是喝了一些酒,雙頰泛紅,是楊欽不認識的模樣,可若是季祁杜三人在,便能一眼認出這人就是錢多。

錢多在最角落的一間房外停了下來,左右張望著見四周無人,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楊欽心慌的緊,又不敢離得太近只好趴在草叢中,慢慢匍匐著靠近窗戶,只聽瓷片碎裂的聲音響起,他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呆楞在原地一動不動,冷汗就這麽流了滿頭。

宮女咚的一聲跪倒在藥碗碎片周圍,臉色白的沒有一點血色,連著磕了幾個頭,顫抖的出聲,“奴婢該死,請陛下恕罪!”

孫海厲聲罵道:“狗奴才,若是傷到了陛下,你該當何罪!”

“行了,”承德帝擺了擺手,“把這兒收拾了,重新熬一碗。”

“是。”孫海連忙吩咐人收拾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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