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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結緣不合,但求一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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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結緣不合,但求一別(1)

這三伏天的氣候熱的頭暈腦脹,日頭高高懸在空中,日暈籠罩在大地,地面被蒸騰出一股熱氣,站在太陽底下曬上一會兒,都能感覺到那灼熱感撲騰而起,熱氣吞噬著身上的每一點水汽,眨眼的功夫便讓人受不住。

李弘煜迎著日曬走進院中,沒多遠的距離卻讓他額前出了層薄薄的細汗,剛到門前缺見一個東西“咻”的一下飛出,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到門框上被彈飛出去,瓷碗碎的四處飛散,裏頭褐色的湯藥濺灑了出來,還有些許灑到了他衣衫下擺上,頓時染上了一片汙漬。

懸掛在屋檐下的鳥在鳥籠中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鬧得沒玩,像是想要從籠中跑出來,鳥籠被它沖撞的搖搖晃晃,在李弘煜頭頂發出聲響,他仰頭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眼眸中卻讓人瞧不出其他的神情。

緊接著,又是一個杯子砸到了門框上,伴隨著瓷碗碎裂的聲音,屋中傳來一陣歇斯底裏的吼叫,“拿出去,我不喝,我不喝啊!滾,你們都給我滾!都給我滾!”

緊接著又是各種東西落地的碎裂聲響起,劈裏啪啦吵得人頭疼。

這聲音接二連三沒停下過,讓李弘煜收回視線,微微皺了皺眉頭,冷著臉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屋裏遍地狼籍,各種碎片被褥扔了一地,湯藥撒的到處都是,以至於空中彌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好幾個丫鬟哭的泣不成聲的跪成一片,瞧見來人又紛紛行禮,話語間都還呆著哭腔,“王爺……”

床上那披頭散發的人聽見聲響,身子一僵,腦袋慢慢低垂了下去,止不住的打著顫,雙手環住雙腿,緊緊將自己圈成一團靠著床頭,她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可隨後又有些神經質的擡起頭,瞥了站在屋中冷眼望著自己的人,慌忙將視線收回。

李弘煬並未動怒,依舊是那副溫柔如水的態度,只是柔聲吩咐著丫鬟將滿地的東西收拾幹凈,自己則跨過狼藉緩緩坐在床邊,擡手順著長發安撫,聲音是柔情萬千,足以讓人心頭一軟,“覓兒怎麽不吃藥,說可是誰惹你不高興了?說與本王聽聽。”

床上的人並未出聲,而是緊緊環抱住自己,連頭都沒擡起來一下,當李弘煜把手放在她肩上時,雖然動作很輕可依舊讓她感覺到了恐慌,身子止不住的發抖,猛地一下擡眸,眼中含著濃濃的懼意,雙眼無神眼珠混濁有些怯弱,嘴唇無聲的開合著,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你乖些,好生吃藥,莫要讓我生氣,可好。”

上揚的尾音不知讓人想到了什麽,覓兒身子一僵,呆滯的雙目漸漸恢覆過來,對了小一會兒焦才瞧清楚,甚至還眨了眨眼睛,試圖將眼前這人的面容看的更仔細些,隨後一聲微弱沙啞的聲音響起,“王……王爺……”

“我在,”李弘煜溫柔的替人將額前碎發撥開,細細擦掉眼睫上的淚珠,有些無奈的的嘆了口氣,“怎哭成這樣?眼睛都哭腫了,再哭下去可就不好看了,你如今可不能再任性了,這身子也受不住,是本王疏忽了,往後我會多陪著你,等我們的孩子出生,到時候府上便熱鬧了。”

不知是否聽到了“孩子”二字,覓兒雙瞳驟然放大,眼珠似要鼓出掉下來一般,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雙手緊緊攥緊李弘煜的手臂,力氣用的極大,以至於十指指尖都有些充血泛白,深深穿透衣衫刺進皮肉之中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她搖著頭,臉白得不見血色,蓄著淚的眼眶紅的可憐,“這孩子不是……”

“覓兒!”李弘煜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冷著臉搶過話頭,側身沖在收拾狼藉的丫鬟吩咐,“你們先出去,替夫人再盛一碗湯藥來。”

待人陸陸續續走了出去,他才扶著覓兒雙肩,垂下眼眸滿面柔情的望著她,語氣輕柔的詢問,“覓兒,本王待你可好?”

覓兒有些茫然,掀起眼簾正對上面前這人的眼睛,瞧了小一會兒,好似被蠱惑般點頭,回道:“好……”

“那覓兒心中可有本王?”

“有……”覓兒呆呆地回。

定然是有啊。

若是沒有,她怎會變成這般模樣;若是沒有,怎一次次被牽著鼻子走;若是沒有,怎會連他難過都不忍瞧見,恨不得將心剮了遞到他眼前,由著他要不要都甘之如飴。

她未知情愛,自小便被家人送進了宮,深宮寂寞更是難以見到大多男子,滿懷少女心事再禦花園初遇,這人溫柔體貼謙謙有禮,那一刻這人便占據了心中所有,甜蜜也好,苦楚也罷,悉數來自這人,其他夫妻間如何她不知曉,她只知曉這人是她的天。

“覓兒是本王夫人,本王自當是萬分疼惜,不忍教你受半點委屈,你所有的一切,無論好與壞,本王都珍之重之,這孩子也是,他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是你以血肉滋養而成,那便是這世間上另一個你,本王亦同樣疼惜他,無論如何得來,如今都是我們的孩子。”

這聲音好似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覓兒呆滯的聽著,被李弘煜牽著一只手隔著衣衫輕輕撫摸著腹部,雖依舊平坦,可她好似真的感覺到這裏頭孕育了一個生命,一個屬於她同王爺的共同的孩子。

“我……我們的……孩子?”覓兒睜大了眼睛,眼眶中的淚如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是,我們的孩子。”那道蠱惑人心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足以安撫所有的不安。

外頭傳來了丫鬟的詢問聲,李弘煜將人喚了進來,接過盛著湯藥的碗,用勺子舀出些許吹涼,溫柔的湊到覓兒嘴邊,“要當娘親的人,往後可莫要再耍小性子了。”

房檐下懸掛的鳥籠中本在撲騰掙紮,想要掙脫束縛重回天際鳥兒,這時蔫蔫的躺在籠中,若不是羽毛時不時的抽搐,瞧著和沒了氣兒一般,許是認了命不再做這無用功。

守著等人睡著後李弘煜便出了屋子,恰逢阿魯急匆匆趕來,行了禮後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麽,“王爺,您讓尋的那太監有消息了。”

“如何?”李弘煜情緒有些著急的問。

“起初怎麽也不說,後頭咱們的人以那太監的兄長父母相要挾,他便都說了,”阿魯壓低著聲音道:“同王爺猜的一樣,當年這人的確從宮外抱回來一個死嬰,才出生幾日便夭折了,可那太監並未說是將死嬰交給了誰,只說是一個人給了他好大一筆銀子,。”

“還有嗎?”

“還有?”阿魯想了想,隨後又道:“傳話回來的人又提到,那太監說托他運死嬰的人聲音尖銳蒼老,像是個老太監,這人是何身份,王爺又為何要查此事?”

李弘煜側眸看了人一眼,阿魯自知多嘴,連忙垂下頭,“屬下多言了,主子息怒。”

“之前梁王出事時端妃在棲鳳宮鬧了一通,雖被皇後壓了下去,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凝香同我說起過,我留了個心眼便讓你查了查,宛妃在宮裏時不大同人往來,我本只是想看看這背後有何貓膩,讓你查查莫名被遣送出宮的太監宮女,本以為能有什麽蛛絲馬跡同皇後有關,未曾想卻是意料之外的收獲。”李弘煜瞇了瞇眼睛。

“王爺可是發現了什麽?”阿魯本就不適合這些計謀,稍稍一想依舊一頭霧水。

李弘煜拐過走廊,不急不慢的說:“當年宛妃得了瘋病,一把火將冷宮燒的幹幹凈凈,連帶著剛出生的小皇子都被燒成了焦炭,你說好巧不巧這時宮裏偷摸運進了一個死嬰,還正同小皇子一般大。”

“主子的意思是,五皇子還活著?”稍一點撥阿魯便明白了過來,臉色驟變,眼睛猛地一下放大,像是對這番話感到了難以置信。

“怕是不止如此,”李弘煜停下了腳步,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神情十分凝重,喃喃道:“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這小太監送出宮去,背後這人在宮中的身份定是不簡單,這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本平靜的湖面突然躍出一尾錦鯉,在空中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又沈沈落入水中,濺起了大片的水花,泛起道道漣漪。

一把將手中的魚食撒了下去,湖中的魚兒爭先恐後的爭搶起來,祁煦的目光從趴在亭子圍欄邊上餵魚的祁念身上收了回來,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沖人招了招手,“念兒,過來。”

聽見呼喚,祁念將手中剩餘的魚食悉數撒可下去,走到祁煦身旁,輕聲細語的問,“大伯喚念兒何事?”

“這些日子你父親不在府上,可有荒廢了功課?”祁煦拾起桌上的帕子,溫柔細心的替人將手中的汙漬擦拭幹凈。

“念兒一日不敢荒廢,父親臨走前給念兒說過了,待他回來要考念兒的,若是過不了父親著關,他便將季……”

話說到這兒,祁念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眼珠轉了轉立馬緊張的用手捂住可嘴唇,滴溜著圓圓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不難看出心中慌張。

“季?”祁煦一下子就聽到話中異常,挑著眉問:“季什麽?念兒怎的不說了?”

祁念知曉這事不能輕易為人道矣,先前一疏忽便險些說出口來,這會兒無論祁煦怎麽看他都不開口,只是搖了搖頭。

這話中的季自然是指的季思,祁熙心中明白,見祁念提及季思時那種熟稔和親切,定是私下裏往來不少,祁煦嘆了口氣,他未同季不言有過太多深交,若有了解認知悉數來源於旁人,更是無從得知這人有何能耐,能讓這大的小的都甘心向著。

他輕輕拍了拍祁念的腦袋,放低了聲音問:“你話中若說的可是季思?”

聞言,祁念的眼睛瞪的更大了些,眨了眨,好似在問你怎麽知道。

“你喜歡他嗎?”祁煦又問。

這次祁念松開手小聲地回了話,“季大人是個好人,他教我習字作詩,還給我帶了不少有意思的玩意兒,待我極好,而且他來時父親臉上都是掛著笑的,父親同季大人在一塊兒笑的模樣,比我以往見過的都多,季大人性子好,我喜歡季大人。”

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好似怕祁煦聽了不開心一般。

後者心情果然極其覆雜,暗暗想著:連念兒一個孩子都能瞧出阿珩對季思的不一般,那怕是真動了心思的,只是這人是誰不好,偏生是那聲名狼藉的季思,這事若是傳了出去,莫說父親會大怒,就說太子那邊一直以來都想拉攏祁家,斷是不會放過如此一個機會,屆時這事才是真亂了套。

他腦中思緒翻湧,既盼著祁然能心中暢快,又覺得極其並未良人想做了棒打鴛鴦的惡人,可張了張口卻終究沒說出什麽,只是幽幽嘆了口氣,“這事莫要說與旁人聽,可記住了。”

“念兒知曉。”祁念乖巧的點了點頭。

祁煦心頭還是萬般覆雜,只好倒了杯茶,茶水還未入口,他身邊伺候的小廝種玉臉色慌張的走進亭中,亭外日頭大,這人被曬紅了臉連額頭的汗也顧不上擦,一進到湖心亭先是躬身行禮問安。

“你這慌慌忙忙的,後頭莫不是有鬼追你不成?”祁煦笑著打趣。

同他閑情雅致相比,種玉神色可算不上多好看,而是慌道:“大少爺,凡煙剛派人傳了話來,說姑爺要同小姐和離。”

話音剛落,祁煦臉色一沈,將手中瓷杯重重擱在桌上,脆瓷磕到堅硬的石桌,經不起這般碰撞,立刻碎成了幾片,溫熱的茶水流了滿手,他也顧不上擦拭掩唇咳嗽了起來。

見祁煦一咳嗽,祁念頓時慌了起來,連忙小心拍打著祁煦的脊背,語氣慌亂的喚著,“大伯,可有哪兒不舒服,種玉,快去喚大夫。”

“小的這就去。”種玉也是一臉擔憂,說著話轉身便打算往後跑。

“我無事,莫要去了,”祁煦啞著聲開口,時不時還伴隨著幾聲咳嗽,追問:“何時的事?”

“昨夜姑爺同小姐大吵了一架,隨後姑爺便提了這事,楊府如今都鬧翻了天,但姑爺好似鐵了心一般,仍由誰勸都沒有回心轉意的意思,誓要和離。”

祁煦臉色又冷了幾分,忙問:“小姐呢?”

“小姐倒沒有多大不同,只是在房中看書。”

聽到這兒,祁煦長長嘆了口氣,“這丫頭心中慣能藏事,少時便是這般,心中一難受便沒日沒夜的看書,哪怕再難受也能裝出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半點不肯示弱,我常說她對旁人狠,實則對自己更狠,如今心中定是不好受,種玉。”

“小的在。”

“你安排一下,咱們去一趟楊府。”祁煦吩咐道。

“是。”

安排完,祁煦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念,還未出聲,這人卻是先開口了,“大伯,姑姑此時心中定是難過的,我去同她說說話,解悶逗樂可行?”

祁煦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卻也合適便同意了,等幾人收拾一番到了楊府,又過去了一個時辰,楊府的人遠遠便瞧見馬車上祁家的竹葉標識,急急忙忙派人前去通傳,故而等祁煦他們從馬車中出來時,楊府的管家便早早候在一旁,行了禮,“祁少爺今日怎有空過來,可是有何事?”

“也無甚大事,只是聽下人說楊少爺意欲同我妹妹和離,故而來瞧瞧究竟是怎的一回事,怎麽,聽吳管事這話竟是不知曉?”祁煦態度脾性均是讓如沐春風的感覺,可說出的話卻帶著股咄咄逼人的勁兒,“奇了怪了,莫不是祈府的人傳錯話了?”

吳管事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了幾聲:“祁少爺,我家少爺和少奶奶的事這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也不是小的多嘴,畢竟這些年我家少爺待少夫人如何這是有目共睹的,怎可能提出和離,中間怕是有什麽誤會,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沒法子,您去瞧瞧勸勸也好。”

說罷側身站到一邊派人將祁煦一行人領了進去。

楊祁兩家聯姻這些年來說起來還是祁家虧錢楊家過多,最為虧欠的還是楊欽,當初祁煦出事,若沒有楊欽出面兒楊永臺斷然是不會管著鬧心事了,外人瞧來是楊欽趁人之危強娶祁熙,其實正是因為這場聯姻,才不至於讓祁家一朝根基毀於一旦。

祁煦心中湧起萬般思緒,既有愧與祁熙又承了楊欽的恩情,自是比旁人還盼著這倆人恩愛白首,舉案齊眉,可情愛之事豈是他能決定,只能想著待會兒好生勸勸。

一到祁熙住的那院子,守在門前的凡煙便匆匆迎了上來,福了福身問安,“大少爺。”

“小姐沒出過屋?”

“沒呢,這都一宿了,送進去的吃食原封不動的放在桌上,這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凡煙急的小臉皺在一塊兒,說話的語速都較平時快了許多。

聞言,祁煦擡眸望了望緊閉的房門,將祁念的手遞了過去,“你看著點孫少爺,我進去瞧瞧。”

“是。”

祁煦推開門走了進去,房中的蠟燃了一夜此時已經熄滅,可蠟油順著燭臺滴到了地上,結成厚厚一層,在房中掃視了一圈瞧見趴在案桌上睡著的祁熙,左右瞧了瞧,拿過掛在床邊木桁上的鬥篷,輕輕覆在人身上。

祁熙似有所感緩緩睜眼,瞧見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人,楞了楞喚道:“兄長?”

“怎睡在這兒了,也不怕受了涼。”

聽見聲音,祁熙這才坐起了身沖人露出抹淺笑,“尋到本古籍看入迷一時忘了時辰。”

“哦,什麽古籍這般有趣說與我聽聽。”祁煦隨意翻動這桌上散亂的書籍問。

“叫......”明明看了一宿的書,可張了張嘴卻壓根想不起書中都寫了些什麽,更是連書名都沒了一點印象,祁熙眼神一暗垂下眼眸不語。

“說罷,”祁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開口,“你同楊欽怎麽了?之前我就見你有心事,本想著是你們夫妻間的事,我這個做大舅子的不便多問,可怎就成了如今要和離的局面,究竟是怎麽了?”

究竟是怎麽了?

祁熙也想知道,她抿了抿唇語氣淡淡地說:“凡煙這丫頭,一點小事而已還勞兄長跑一趟,你身子不好,這些瑣事就莫要擔心了,我會自行處理。”

“小事?”祁煦是真被她這天塌下來,也從容淡定的模樣給氣笑了,“你當真是想同楊欽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嗎?你實話同我說,莫不是還放不下那沈子襄。”

他停了下來,看了祁熙一眼,後者垂著眸瞧不見臉上是何神情,便長長嘆了口氣,“此事怨我,若非因我,你同楊欽也不會變成如今這般境地,終究是我們祁家欠楊欽良多,罷了罷了,也許和離對你二人來說並非壞事,你既心中無他,到不如各自安好,只是望你多加考慮,往後切勿後悔。”

“不是的,”祁熙急道:“我只是......”

後面的話她未繼續說下去,只是擡起眸望向房門的方向。

祁煦好似明白身後是誰,也隨著回過身,見楊欽站在門外不作聲,也不知是來了多久,臉色滿是青紫的痕跡,右邊臉高高腫起,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淒慘,估摸著因為和離的事沒少被楊大人家法伺候。

三人都未出聲,局面顯得有些窘迫,還是楊欽的咳嗽聲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走近頷首笑了笑,大方得體,“兄長何時來的,這府中下人越發沒有規矩了,都不知曉通傳一聲,半點沒有規矩,改明兒我就罰他們。”

“是我讓他們莫要通傳的,也無什麽大事只是想著許久未見小熙,便來瞧瞧。”

“那正好,也省了我一會兒再跑一趟祈府,”楊欽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折子,“我是來送和離書的。”

“雲川……”

祁煦皺著眉剛欲出聲勸解,卻被楊欽截過話頭,“兄長,我楊雲川文不成武不就,這些年也就碌碌無為能做個紈絝,論樣貌不過爾爾,論才情壯志,旁人更是遠勝我百倍千倍,若非我年少輕狂強求無果之事,也定不是這般局面,是我對不起祁熙,因我意氣用事毀了她一樁大好姻緣,現在想來實在慚愧,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倒不如雙方自行,好各歸本路,兄長那番話說的對,許是分開於我二人而言並非壞事。”

“我並非這個意思。”祁煦著急的解釋。

“我知曉,兄長為我二人費心了,楊欽在此謝過,”楊欽恭敬的行了個禮,像是比以往穩重了許多,言行舉止都很得體,隨後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從他進來便一言不發的祁熙身上,他湊近了些,作揖行禮,語氣淡淡地說:“這些年有勞祁二小姐相伴了,望小姐再冠祁姓,重梳嬋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兩生歡喜,白鬢共頭,他日再見,忘卻過往,清風依舊。”

說罷,將和離書放在桌上輕輕往祁熙的面前推了推,說出的話帶著一點笑意,遠不似以往那般嬉笑模樣,他說:“祁熙,我放手了。”

只一句話,就讓祁熙的心如針紮般疼了起來,她無意識的眨了眨眼,直到楊欽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都未看一眼,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才冷著臉將那和離書翻開瞧了瞧,啞著聲念了一句,“結緣不合,但求一別……”

聲音很輕,僅有房中的祁煦能聽的真切,可他卻無能為力,僅僅是目光在二人中瞧了瞧,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佛經有雲: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祁熙摸了摸自己心的位置,當初同沈子襄分開也不過是麻了一下,可如今這處極疼,疼的她攥緊了衣衫可依舊未能緩解。

屋外的樹葉飄飄落了下來,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杜衡將目光從那落葉上收了回來,側眸道:“過了這片林子前頭便是曲定了,秦王雖受旨管轄曲定,但曲定也並非他一人說了算,曲定刺史任世開聽聞這人是個極有眼力勁兒的人,說不上好與壞,但清正嚴明肯定是算不上的,咱們此次同他少不了打交道。”

祁然抿了抿唇道:“曲定和蜀州同屬大晉十道之一的蜀滇,而曲定作為要塞之處,更是多方勢力牽扯其中,孔家本家便在此處,我若沒記錯,秦王不僅管轄此處還任了蜀滇都指揮使。”

“是的,我還記得當時的都指揮使突然暴斃,朝中一時尋不到合適的人選,便讓秦王暫代一職,可誰能聯想到第二年秦王就受旨召回了京,本以為是短期回京,也沒重新任派蜀滇都指揮使,這回京已有一年之久,瞧著情況估摸著是不回去了。”杜衡答。

“你說任世開知曉我們要來曲定嗎?”

“自然知曉了,”杜衡不明白祁然怎問出了這種問題,看他的眼神都帶了些莫名,“這些個地方官員雖不在京,可消息靈通的很,臨安一有點什麽風吹草動,他們第一時間便能收到消息,興許任世開這會兒正在城外候著呢。”

林中四下無人,只餘馬鳴嘶嘶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可突然二人身後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隨著聲音漸漸逼近,兩人這才看清了聲音來源,是一支十幾人組成的鏢隊。

這林間小路道路狹窄,兩人只得縱馬在一側方才能避開,可盯著這群人,祁然卻突然開了口,“那便不讓任世開知道我們到了曲定。”

話說的模棱兩可,可杜衡順著他的方向望向那支鏢隊,立刻明白了過來。

隨後只聽車輪和馬蹄聲停了下來,好一會兒才有緩緩響起。

臨近曲定越能瞧見繁華,城外各種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竟比這火辣辣的日頭還要熱鬧三分,在這日頭下曬上一會兒衣衫都能被汗水浸濕,不少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邊上搭建的涼棚中,可瞧著棚在手持大刀的官差,卻無一人敢靠近。

從前幾日便如此,見這般大陣仗四周百姓心中都知曉,定是有要事發生,更是起了看熱鬧的心思,有的索性也不進城了,尋了個樹蔭底下乘涼。

“大人,喝點涼茶。”涼棚中一著綠色官服的男人躬著身,遞了杯熱茶給身穿緋紫官服的男人。

後者約莫四十左右的年歲,樣貌生的斯文,蓄著的胡子更添幾分儒雅,給人的感覺沒有什麽危害,一副好拿捏的模樣,正是曲定刺史任世開。

他接過茶杯飲了口涼茶,涼茶驅散了心中的燥熱,這才道:“按理說無論走管道還是小道今日都應該到了,探查的人可有傳了消息回來?”

“剛回來,說無論是管道還是小道都沒瞧見兩個自臨安方向而來的年輕男子。”

“這就奇了怪了,”任世開摸著杯沿自語,“莫不是他們走了別的小路?”

那綠衣官員聞聲忙道:“大人,下官聽聞這大理寺少卿祁然為人聰明,心思非常人所能及,那杜衡雖才任職沒多久,可一個九品監察禦史能爬上如今這位置,此人定也不簡單,這二人明面上來核查曲定歷年賬目,暗地裏興許是有備而來,咱們可要……”

他的話未說完,被任世開冷冷瞪了一眼便慌忙收聲。

這時城門口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騷亂,任世開擡眸打量了會兒,皺著眉問:“派人過去瞧瞧那處怎麽了?為何一堆人圍著。”

“是。”

一杯茶還未飲盡,探查消息的官差便匆匆小跑回來,躬身道:“回稟大人,是一支鏢隊同城門官差起了點口角,已經處理妥當了。”

“鏢隊?”任世開將杯子放下問,“哪兒來的鏢隊?”

“古鄌來的,瞧著沒什麽不對勁。”

“行了,讓人群散開點,都擠在一塊兒像什麽樣子。”任世開不悅的吩咐道。

那官差便又急匆匆跑了回去,兇神惡煞的吼了幾句,人群果然陸陸續續散開,沒人註意到那支鏢隊中間低垂著眸的人微微擡頭瞥了涼棚處一眼,嘴角露出抹得逞的笑意。

臨進城時,人群中一人回過身去,見一個官差附身在任世開耳邊說了幾句,後者隨後站了起身,神色凝重緊張的領著其他官員,急慌慌朝著一處趕了去。

鏢隊進到城中又往前行了段距離,到了處開闊的地界,祁然這才擡起頭來,作揖謝道:“多謝趙二哥,如若不然我兄弟二人丟了路引怕是今日還進不了城了。”

“無事無事,不過舉手之勞罷了。”鏢頭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聞言頗為隨性的擺了擺了手,“你這人我瞧著頗有意思,武藝更是不凡,若有機會來古鄌尋我,我請你吃酒,今日有事便先行一步,再會。”

“再會。”

待一群人走遠,杜衡才湊到他身旁望著那群人的背影開口,“你說他們真信了我們路引丟了的話嗎?”

“他們又不傻,自是不信的。”祁然側眸看了杜衡一眼。

“那為何幫我們?”

“誰知曉呢,這世間說不通的事太多,咱們何必都得弄明白,也許往後便清楚了。”

祁然說著往前走去,杜衡一頭霧水沈思了會兒便也跟了上去,他望著四周熱鬧的集市壓低聲音道:“先前在涼棚瞧見的那人應該就是任世開了,他定是早幾日便等著我們了,倒是消息靈通,怕是我們一出臨安便有人給他傳了消息,我們如今要做什麽?”

“依你看呢?”祁然並未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

“他既是早有防備,那咱們在曲定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不過越是這樣越說明曲定遠比我們想的覆雜,這裏頭定是有貓膩,不如待上兩日打聽打聽孔令秋的事,若沒什麽收獲便去蜀州。”

祁然停下腳步有些納悶,“你去蜀州做甚?”

“我與你同來自當與你同歸,咱們既是朋友,哪有讓你一個人去的理,我雖不知你要去做甚,但多我一人好過你孤軍奮戰,若有需要也是能幫襯一二的。”

“多謝。”

幸而祁然是過於情緒外露的人,他性子使然說不出多感激的話,只是默默將這份情誼立在心中。

兩人尋了家客棧下榻,那店小二年歲不小,像是在這客棧待了許多年,十分的熱情,聽聞二人是來曲定游玩,叨叨的說了不少附近奇山異水的景色,末了還提及了孔家。

“我見二位爺都是這打扮應是文人,湊巧了,過幾日孔家大少爺在品鳳樓以詩會友,廣交天下文人墨客,二位若是得了空也可去瞧瞧。”

“以詩會友?”祁然看了杜衡一眼,方才繼續問:“這孔家少爺好生有雅興啊,說起來這孔家曾經也是世家之首,怎的從臨安遷回了曲定,若是他們還在,這世家之首又怎輪得到祁家去做呢,畢竟同孔家相比祁家這半吊子怕是不夠格吧。”

這話說的杜衡有些訝異,側眸不動聲色瞥了人一眼,對祁家少爺這唬弄起人來,連自家都罵了,屬實是個狠人。

“二位爺有所不知,這孔家早就不如當年了,咱們曲定都知道的事兒,這說好聽些是目光高遠心系山水不願被朝堂紛擾所牽絆,說難聽些便是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這些年若說有些能耐也就出了一人,但卻是個庶出旁系,好些年便被踢出族譜了,好像叫什麽孔什麽岄來著。”

孔峯岄!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話中重點,杜衡忙追問:“這旁系為何被踢出族譜?可是犯了什麽事嗎?”

“這事說來邪乎,我也是聽旁人談及知曉了一二,”那小二壓低了聲音,一臉凝重道:“那本家的一位嫡系少爺被這旁系給砍斷了雙腿,如今都還是癱子,據孔府的下人說,當時那慘叫聲極大,眾人趕過來去只見那人拿著柴刀站在血泊中,腳邊躺著嫡系的少爺,渾身帶血嘴角懷著冷笑,瘆人得緊。”

祁然沈下臉色,似乎沒法將話中這人同孔令秋聯系到一起。

“這事便這麽算了?”杜衡又問。

“這事說來也是家醜便不宜宣揚,再加之當時王刺史出面兒,最終便將人踢出了孔家族譜,就此作罷了。”

他剛說完,樓下傳來掌櫃的呼喊聲,小二回首應了句,隨著笑著道:“二位爺小的先下去了,有事喚一聲便可。”

“有勞。”

待人下了樓,杜衡小心謹慎的探頭看了一眼,便將房門合上坐了回去,壓低了聲音開口,“任世開同孔令秋認識?這二人怎能扯的上聯系?”

祁然也想不通這裏頭的關系,皺著眉沈思了會兒道:“若是店小二所說皆沒有假,這題有兩個解法。”

“何意?”

“任世開乃一州刺史,斷不會貿然開口替一世家旁系子弟求情,只能有兩種情況,一是有把柄,”祁然將一個杯子斟了茶推向杜衡面前,隨後又翻開一個放在自己面前,提著茶壺不急不慢往裏斟茶,“二是有私交,這無論哪個這二人的關系定不簡單。”

杜衡望著桌面的杯子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來曲定這趟,竟比預想的還要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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