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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他兒子就是我兒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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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他兒子就是我兒子(1)

人一旦閑下來,便會發現日子過的極快,眨眼間來畄平已有好些時日了,那日在宴上,郭敬義明面上說著過幾日便來同季思他倆商討糧草一事,實際上打那日後這人便不見了蹤影。

倒是排了個副將來來了趟,說他家將軍臨時有事,帶了支兵往山裏去了,也不知歸期幾許,特讓他前來通傳一聲,跟在兩人身邊,以便聽候差遣,待將軍歸來再論其他。

季思和裴戰倒也不急,由著郭敬義安排,裴戰好歹還會往千戶所走動走動,時常詢問著郭敬義可傳了消息來,而季思平日裏出了吃吃茶就是四處閑逛,亦或者同畄平那群心懷鬼胎的官員周旋,日子比在臨安時還要愜意三分,落在旁人眼中倒真成了來享樂的。

彼時,他正躺在軟榻上,單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拎著串正滴著水紫的鮮艷欲滴的葡萄,用舌頭卷走一顆,嘴唇動了動,隨後朝著盂盤中吐葡萄皮和籽,眼睛則盯著正在給祝郢舟換藥的初一二人。

祝郢舟身上的上好了個七七八八,就是雙腳上的傷痕錯綜縱橫,瞧起來可怕的緊,更是讓他連下床都做不到,起居飲食又不能假以他人之手,只能落在了初一頭上,幸而自打岑大夫去世後,這孩子便真認真鉆研醫術了,醫書古籍看了不少卻沒地兒去下手,難得能遇見個肯配合自個兒的,也是各種藥都往人身上招呼,到應了那句話:一個敢醫,一個敢治,這膽子比天都大。

正在季思又吐出一顆籽後,房門突然被嘭的一聲推開,只把季思嚇得一抖,嘴中那籽便被吞了下去,他漲紅了臉咳嗽,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沒好氣道:“我這屋裏還有姑娘呢,勞你下次進來能先敲個門,成不?”

祝姑娘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又想著自己張口說話那娘們兒兮兮的聲音,只好咬著牙作罷。

裴戰掃了人一眼,合上門走了過去,“你鎖門不就成了嗎?”

“這青天白日的鎖門,不就擺明了告訴別人,我在房中做甚見不得光的事呢,”季思將葡萄扔回盤中,操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嘀咕“更何況你不都讓郭盛派人守著嗎,真有可疑之人能不比我先知道嗎。”

聞言,裴戰多看了人兩眼,他從未透露過安排了人的打算,一是為了防著別有用心之人不假;二也是為了想看看這人究竟有何打算,畢竟他是太子的人,曹為遠又是太子的舅舅,那曹平則是曹為遠的人,這事無論怎麽看,都是一環扣著一環,沒這般簡單。

若說季思同這事沒有關系,那斷然是令人不信的,就是不知在整件事中充當的是何等角色,替祁然護著季思是一回事,不信任他又是另一回事,之間並不矛盾,故而才安排了人在這處守著,可季思卻似早知道一般。

話既已說到這兒,裴戰索性也不再繼續遮掩,直接問道:“你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聽說這幾日都未出過這府邸,真當自個兒是來享樂的啊。”

季思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問起了別的,“郭敬義那頭可有消息傳來了?”

“並未,我托人去問了,說是還沒回來,”裴戰自顧自拎起串葡萄吃起來,“你可別說是為了等他。”

“有何不可?”

“不是,你等他做甚?”

“確切說也並不是等,而是他吊著我們,我們吊著王陽春和曹平,這要論起來誰要急些?”季思斟了杯茶遞過去。

“你意思是郭敬義是故意躲出去的?”裴戰皺著眉沈思了會兒,自然便理清楚這裏頭的問題所在,“你我對外宣稱都是為了押送糧草,若是這糧草遞到了郭敬義手上,那便是再沒其他理由逗留在畄平,理應回京覆命,可若是郭敬義一日不接手,咱就一日完事,可是,那平北大營不是正缺糧草嗎?他這般所為是為何?”

“自是為了除掉自己心腹大患,王陽春和曹平等人同他有多不對付你也瞧見了,先不說郭敬義在這事裏充當了個什麽角色,就說這能落井下石的,他斷然不會放過,巴不得王陽春他們出事的好,可這事不能以他的名義鬧起來……”

“此話怎講?”裴戰問。

“這四方駐軍一向是多方勢力互相制衡的局面,就拿你裴家軍來說,雖是鎮守邊關手握重兵,可糧草軍餉卻由綏靖的布政使和管糧郎中安排,你若是冒頭將他們除掉了,你猜皇上是會覺得你忠心不二為國除患,還是會覺得你……”季思停了下來,勾起抹冷笑,擡起眼眸緩緩將後面的話說出,“心機深沈,只為排除異己?”

語畢,裴戰臉色陰沈了下來,有些東西不比說的太多卻也清楚明白,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繼續問:“他怎知我們能有法子除掉王陽春他們,也不怕下錯了註,賠的精光兒?”

“因為他。”季思朝著床上的祝郢舟擡了擡下巴。

裴戰順著他的動作望去,連初一也偏過頭打量著身旁的祝郢舟,後者眼神微動,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

盯著這少年瞧了會兒,裴戰一拍腦門,猛地一下反應過來,有些急迫道:“這祝郢舟不是有個賬本嗎!只要將賬本拿出來,這事便板上釘釘沒跑了。”

他說完後季思搖頭笑了笑,卻未說什麽,裴戰並不蠢笨自是瞧出了不對勁,他回頭看了看偏開頭不敢直視自己的祝郢舟,又看了看季思,臉上神情驟變難以置信出聲,“壓根就沒有賬本!”

說著裴戰有些煩悶的撓了撓頭,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一團迷霧中,半點摸不著頭腦,“合著我們被這小子錢的團團轉,他以賬本為誘餌,引我們來畄平,實際上從頭到尾便是假的,這若是讓皇上知曉了,那是殺頭的死罪啊!”

“你真以為皇上不知道,”季思出聲勸慰著人,“祝郢舟無父無母也無至交好友,若是手上真有記載了王陽春和曹平他們私吞軍餉的真賬本,哪還放心交到旁人手上,早就往上呈了好用來定了這群人的死罪,也不至於沒有直接證據還得勞我放著錦衣玉食不享跑這一趟,那番說辭不過是為了讓皇上派人來畄平,而恰好皇上正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便順勢而下,來填一填畄平這塊兒無底洞。”

“等等,你越說我怎麽越糊塗了,”裴戰擡手示意人先停會兒,自己在腦中從頭到尾理了理思緒,“照你的意思,祝郢舟是為了哄騙皇上派人來徹查畄平一案,而皇上便將計就計,於是派了你我二人來畄平,可這既然沒有賬本?那我們來這趟是為何?”

季思輕輕拍了拍裴戰的肩膀,語氣淡淡地說:“無論有沒有這個賬本,王陽春他們都得把貪的銀子悉數吐出來,區別在於是用何方式罷了,所以,郭敬義不急,我們不急,急得是王陽春他們,咱們如今要做的便是靜觀其變,不欲其亂,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話攤開明白說的清楚,裴戰已明白其中彎彎繞繞,他眉頭緊鎖,側眸看了眼軟榻上的季思,問出了個問題,“你究竟是皇上的人還是太子的人?季思,你在求什麽?”

聞言,季思挪開視線,望著窗外飄飄然落下的樹葉,好似身不由己,只能隨風飄揚,不知來路,不知歸處。

他少時在蜀州長大,所見所聞遠比他人的多,見過了遍地哀鴻滿城素的景象,無非一念為的是如何活著。

當時所求,不過盛世太平;可往後,所求變成以一己之力為大晉變革立法,承他爹的衣缽,守住前人以血肉鑄成的大晉疆土;可如今所求不過是家宅平安,所愛之人無恙,這天下往後是何走向他無能為力也無計可施,也沒有那份欲與天公試比高的豪言壯志了。

再多的抱負,再大的能耐,鬥不過皇權,也鬥不過猜忌,更鬥不過歷史由盛至衰得必然走向,若國家的衰亡早已沿著歷史的軌跡前行不止,那世人再多所做皆為無用,圓空方丈曾說大晉將亡,他只望著多謀劃些,在這亂世中尋一安身立命之所,護著想護之人。

皇上也好,太子也罷,不過是互相利用而已。

季思端起茶抿了口,茶水入口有些澀,可待吞咽下去一會兒,回甘便驅散了滿口的澀,只留下一股清香。

他收了眼中諸般情緒,只是湊近了些,以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勾唇笑了笑,“瞧你這話說的糊塗,我能是誰的人?我自然是祁然的房中人了。”

直把裴戰氣的罵罵咧咧,離了椅子拂袖而去,罪魁禍首則撐著臉笑的不亦樂乎。

王陽春安排監視的人不敢離得太近,擔心被裴戰的人發現,只敢遠遠的張望著,雖聽不見二人說了些什麽,可見裴戰怒氣沖沖的推門而出,明眼人一瞧也知定是不歡而散,便派個人回去稟報。

匯報消息的下人到時,王陽春和曹平似起了爭執,兩人臉上神色都十分難看,聽見聲音這才止了聲。

王陽春理了理衣襟,坐回到主位,厲聲而言,“進來吧。”

那人推開門進來,這才發現屋中不僅兩人還有一個畄平刺史,紛紛行了禮,三言兩語便將別院的情況匯報清楚。

“這季思也不出府,他究竟是在弄什麽名堂?”曹平越想越覺得奇怪,“若說是來送糧草的,郭敬義整日不露面他也不急,說是來查……”

他看了看下方這人,連忙噤聲跳過這話,“也沒見他有何動靜,莫不是還真能抱著祝郢舟那半死不死的,在房中風流快活?”

莫說他了,連王陽春一時之間也弄不明白,卻還是皺著眉搖頭,“雖不知他是何意,但依舊不可掉以輕心,他這兩年可同以往大不相同了,雖依舊是那副脾性,可喀什和湘州這兩次,你們不會真因為是他瞎貓碰上死耗子,走的狗屎運吧,那未免也太巧了,別的不說,就說那隴西布政使崔顥,那可是個剛正不阿眼裏容不得一點沙的性子,季思的脾性你我也都看見了,若是碰上崔顥斷是沒有好果子吃,可卻未見崔顥上折子參過他,那這事便大大說明了其中有貓膩,遠不是我們看見的這般簡單。”

“你是說,他在扮豬吃老虎?”張炏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說不準,但多留個心眼總歸沒錯。”

說罷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人下去待人走遠,方才咬牙切齒壓低著聲音對曹平道:“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你最好把你房中那丫頭給我處理幹凈了,你膽子也實在太大了,這節骨眼上還顧著自個兒快活,是擔心裴齊修和季不言查的太慢,還是不怕死了!”

曹平本就是耽於享樂的主兒,對肉/欲有些癡迷的癲狂,整個人沒什麽主意也不夠聰明,在臨安時聽曹為遠的話,來到畄平後便大事交於王陽春安排,這時聽著這番話也自知沒理,眼神轉了轉慌道:“那都是下頭人自作主張!我已經嚴懲過了,放心早就處理幹凈,做的利落,斷然不會教人發現的。”

“你若想死!也別拉著我們!”

王陽春真真是氣的怒火無處宣洩,他不知自己當初是怎的被這曹平說動,也是自個兒貪心過重,真就上了這艘賊船,如今再想迷途知返怕是來不及了,並非他杞人憂天,而是心中覺得這坎怕是過不去了,只盼東窗事發之際,能留著一條命便謝天謝地了。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累的問:“京中可有來了消息?”

“沒有,”張炏搖了搖頭,“這遞回臨安的書信像是石沈大海了一般,半點沒有回覆。”

“也許不是沒有回覆,而是回不了,”王陽春瞇了瞇眼睛,“只怕曹尚書也是自身難保了。”

說罷他起身抿唇走了幾步,隨後擡眸望著桌上那壺涼掉的熱茶,喃喃道:“這臨安,怕是要有大事發生了。”

正如王陽春所言一般,曹為遠如今自是自身難保,他雖未被革職,卻被皇上以休養的名義讓他待在府中,看似同往常一樣,可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便會傳到宮裏那位的耳中,他自知情況不妙,怕是只要畄平那頭傳來消息,巡察衛便會第一時間沖進來查辦了他。

皇上如今在等的不過是一個名義,一個不損他聖明又能讓天下人信服的名義。

曹為遠急得夜不能寐,除了將希望寄托在太子和皇後身上外再無他法,他先前有嘗試將曹愷嶸送出城去,可馬車還未出城門便被人“請”了回來,這若是再看不明白便真是蠢笨無救了。

可隨著時間越久,遞到東宮的帖子和托人往宮裏傳的話都沒得到回應,曹為遠發了好大一通火,怒火中燒時算是想通了,曹玉菡不過是在同他周旋,壓根便沒有幫他的心思,如今李弘煬風頭正盛,有沒有曹家扶持於他而言並無什麽區別。

“曹玉菡!”黑暗中,曹為遠披頭散發坐在桌前,眼底一片青黑,瞳孔瞪的極大,像極了自地獄而來的惡鬼,整個人透著森森陰氣,他咧開嘴冷笑了幾聲,手中攥緊的紙張被他揉皺,說出的話滿是狠辣和恨意,恨不得將話中提到的這人剝皮拆骨,“你既然不放過,那我也不會讓你好過,你等著瞧,你和你那好兒子統統給我去死吧,我要讓你輸的一敗塗地,哈哈哈哈哈!”

笑聲不停,在這幽靜的夜裏,帶著幾分詭異,聽的路過的下人毛骨悚然,連連加快了步伐。

臨安的天氣一如朝堂上暗潮洶湧的局勢般不平靜,看似無甚大事,可實際上卻得僅是一個時機,多方勢力都悉數登場,唱的是場群英薈萃,這幕布一起,眾人都是臺上的角兒,斷是戲未完便沒有退場的可能。

祈府的祠堂傳來朕誦經聲,聲音不大,卻被風聲送至耳邊。

祁然踟躕著,還是調轉腳步走進祠堂,他看著祁匡善盤著腿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大門,輕聲念叨著經書,似是聽見腳步聲,祁匡善停了聲,回頭往來,瞧清是祁然後沈聲問:“明日要去曲定,怎的還不睡?”

“剛哄完念兒,散散心便要去歇下,聽見聲響便過了瞧瞧,”祁然走過去,也學著人盤腿坐下,仰頭望著他娘的靈牌,緩緩道:“父親一有心事便來對著母親誦經,這麽多年了,這習慣倒是一直沒變。”

順著他望的方向,祁匡善也擡眸望去,淡漠冷清的眼中難得浮現了幾分柔情和愛意,好似面前不是塊冷冰冰的牌位,而是他心中所愛的那明艷如春光的女子,輕笑了聲,“同你母親聊聊,這心裏頭總歸是舒坦些。”

“母親雖不在了,可父親還有我,有兄長和阿姐,你若有心事也可同我們說。”

祁匡善將目光從靈牌上挪開,側眸打量著身旁這個小兒子,記得他牙牙學語的模樣,可如今已能獨當一面,甚至能將祁家的責任和教導擔在身上,並且做的極好,是同輩中最為出色的存在,半點沒丟祁家的臉面兒。

細細瞧了會兒,祁匡善聲音淡淡地傳來,“我還記得你少時性子愛鬧騰,也不想為官,整日裏惦記的都是一劍一馬天地逍遙,如今卻被束在臨安這方寸之間,然兒,你若不是生在祁家,也許早就天地任逍遙了。”

祁然楞了楞,他弱冠有字後許久未聽過這個小名,恍惚間又想起少時由著性子胡鬧得那些光陰,小一會兒才沈聲道:“如若我不是生在祁家,又哪兒來衣食不愁的日子,許是如許多普通人一般,在為生計奔波憂愁,時刻擔心明日又該如何,可正是因為我生在了祁家,父親給了我太多庇護,才有心思去談及往後,如今我雖不了自己想做之事,但同大多數人相比自是過的極好,我得了八分享受還要去怨丟失的剩下兩分得不到,對那些活的辛苦的人來說,未免不識好歹了些,不就成了豈不食肉糜。”

這番話說完,祁匡善臉色的笑意加深,又看著靈牌長舒了口氣,“你母親若還在,瞧見你有這般見解,定是會感到欣慰。”

“那父親心中有事不妨同我說說,也省得母親見你一人悶在心中擔憂。”

祁匡善未應答,沈思了會兒方才出聲,“我自知事以來便常聽你祖父時常念叨,說祁家要為官清廉,為百姓立命,為君主排憂,方不失先祖之訓,我一心想做一個好官,如祁家每一代先祖一般,成為大晉的脊梁,再陪著這個王朝走過一朝風雨,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竟不知我做了些什麽。”

說著,祁匡善陷入了一種迷茫和困惑之中,在昏暗的燭火下,他的目光透著前路不知在何處的慌張,連聲音啞了幾分,“我為了大晉操勞數十載,忠心為國未有二心,可依舊看著昔日的盛世大晉,變成如今瘡痍滿目,敵國動蕩不安,朝中暗潮洶湧,百姓富人極富,窮人極窮,臣子相爭,君王猜忌,世家排外,細細想來,我竟是什麽也未改變;若說為了祁家,祁家也遠不如前,聲名雖在可又有何用,除了成為枷鎖束縛身,禁錮心,便再無半點用處,甚至……”

說到後面,祁匡善聲音漸漸沙啞起來,已然哽咽著有些不成聲,咽了咽唾沫方才繼續道:“甚至……害的你兄長壞了身子,賠了你阿姐的一輩子,我這些年竟是如此失敗,無能為力……無能啊……”

祁然默默的聽著,心中也是同樣思緒翻湧,仰頭望著繪滿經書的紗幔,眼神微動,依舊未出聲。

“我在徐老太傅門下時遇見你先生,他那時不過年長我幾歲,可性子卻十分跳脫,欲成就一番大事業,他當時攬著我的肩道:世家制度需要改革,寒門並非朽木,世家也並不全是棟梁,應不以出身論能力,而是以品性、才情、為官之道擇選;百姓應有土地,而非將土地悉數給予地閥官僚;還說百姓窮苦不應加重稅收,應當實行階梯征收,多勞多得,少勞少得,讓我同他一道兒,為後世之人建造出一個更完善無憂的大晉,讓後世不忘我同他名字。那番豪情壯志,現如今看來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祁匡善嗤笑了一聲,似陷入到過往種種之中,“你先生逝世時曾同我說,讓我放下吧,許是真的是我同他無能為力吧,開創不了大晉的盛世。”

借著昏暗的燭火,祁然這才瞧清楚父親發白的鬢角,滄桑的面容,已過半百的年歲,於記憶之中那般撐起一片天的模樣有了些不同,他沈思了會兒,輕聲道:“父親做的已經夠多了,無論是為了大晉還是為了祁家,還是我同阿姐和兄長,父親依舊是祁然心中那只要提及便滿心自豪的大晉丞相,從未變過。”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可落在祁匡善耳中卻如驚雷般打在心上,情緒有些波動,眼神浮現出欣慰,眼眶通紅濕潤,下一刻卻是偏過頭咽了咽唾沫,啞著聲開口,“時候不早了,早些歇著吧,此去曲定萬事小心。”

說罷,祁匡善緩緩起身出了祠堂,只餘下祁然一人擡眸望了望那牌位,燭火的光影映射在上面,明滅交替,瞧了一會兒,他改坐為跪磕頭一拜,隨後也出了祠堂,起了陣風從他身旁略過,動作輕柔,連這個夜晚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翌日一早,杜衡同祁然輕裝簡行,只帶了一個陳平安和禦史臺些許官員,便出了京朝著曲定而去,塵土飛揚,沒一會兒功夫便瞧不見了人影。

祁熙匆匆趕到祈府卻得知人早已走了的消息,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備了些東西還說讓他路上帶著用呢,怎走的這般匆忙。”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曉,許是想著早些去早些回來,”祁煦接過她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斟了杯茶遞過去問:“怎就你一人,雲川呢?”

聞言,祁熙接茶的動作一頓,隨後垂著眸笑著飲了口道:“他公務在身我便讓他莫要來了。”

聽著這話,祁煦端著茶杯目光卻是打量著自家妹妹,眉頭皺了皺,“發生何事了?”

“兄長這是非得盼著我同楊欽出點什麽事嗎?”祁熙放下杯子無奈的嘆了口氣。

“從小到大你有什麽心事都自個兒憋在心中,也不怕憋出病來,雲川是真心待你,這些年也再找不出第二個同他一般的人了,小熙,論起心冷我同阿珩都比不過你,你性子淡眼中又容不得沙,對旁人如此便算了,可楊欽畢竟是你夫君,你待他卻是不公平了些。”

祁熙露出抹苦笑,有些事不是她不說而是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她能感覺到自己和楊欽出了什麽問題,的確不公平,不怪乎旁人她自己也能瞧出來。

她一開始不喜楊欽,所以連帶著處處不待見楊欽,覺得他所作所為都讓人煩躁,為人妻子卻無一日盡到本分,可楊欽從未指責過。

後頭起了愛慕的心思,便逼著楊欽向自己心中所期待的人去改變,要文采斐然也要能力出眾,楊欽也從未有過怨言,細細論起來她何止不公平,簡直有些恃寵而驕,兩人從一開始的緣分是靠楊欽的不依不饒,如今這緣分也要到了盡頭。

見祁熙沈默不語,祁煦也不好多問,只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們私事我也不便多問,你做何決定為兄都是支持的,只望你日後莫要後悔便成。”

“讓兄長擔心了。”

話雖是這般可語氣卻未有一點歉意,滿是敷衍之意,祁煦沒好氣看了人一眼,沖著桌上那包東西擡了擡下巴,“這些真是瑤兒備的?”

“兄長為何這樣問?”祁熙垂下眼眸,避開人的視線。

“你別以為我瞧不出你在打算什麽主意,”祁煦難得加重了語氣,面色也凝重嚴肅了起來,“你實話同我說,你是不是打算將裴瑤和阿珩湊一對兒?”

“我……”祁熙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是有此意。”

“你……你這是在做甚?”

祁熙瞧了瞧四周,壓低了聲音道:“兄長也知曉太子有意納瑤兒為妃的消息,她若是入了東宮這輩子便是完了,我與她情同姐妹怎能見他往火坑中去而不拉她一把呢,只是做一場戲給太子看,有何不妥的……”

她話還未說完,祁煦則有些著急搶過人話頭,“那你便把阿珩往火坑裏推嗎!若教他知曉怕是得同你鬧上一番,再說了人瑤兒若是心中有阿珩,這事也不會半點風頭也沒有。”

這話聽的祁熙有些糊塗,她眉頭顰蹙,立馬聽出了話中不對勁之處,猶豫著問:“兄長何出此言?阿珩一無妻妾二無心上人,只需有個夫妻之名而已,兩姓聯姻緣不就是為了雙方利益嗎,他若娶了瑤兒,一可解了太子那份心思,二能讓祁家裴家親上加親,於此事更是最快的解決法子,辦法不需要精妙,有用才是最佳。”

“他是斷然不會同意的,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省得到時怨怪於你。”

“兄長可是有事瞞著我?”祁熙瞇了瞇眼睛,細細打量著面前之人。

祁煦眼神微動,猶豫再三還是未說出口,“此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也並非我能插手,總而言之,你這法子行不通還是早些放棄的好。”

“若非阿珩心中再容不下他人,兄長這欲言又止的模樣,我還以為阿珩有心上人了。”祁熙抿了口茶。

“……”

她本是隨口一說,見祁熙沈默不語,心中浮現出怪異,難以置信的問:“當真如此?”

“唉,這事我說不得,也說不清楚,待他回來,你再細細詢問吧。”祁煦長嘆了口氣。

兄妹二人心思各異,一杯茶喝出了千般滋味,而遠在畄平的季思則壓根不知自己攪的祁家兄妹心緒,他坐在床沿邊,掀起祝郢舟的衣衫下擺瞧了瞧。

祝郢舟自打來了畄平一直以女子裝扮示人,此事也是一身襦裙被季思掀起裙擺,乍一眼瞧去十足荒唐。

“你這腿不會廢了吧。”季思捏了捏道。

祝郢舟有些低沈,也未應答只是一把打開人手偏過頭不願搭理。

季思摸了摸鼻子,一點也未覺得自己實話實說有何不對的,被打了下卻也不惱反倒還勸慰起來,“我勸你最好還是早些習慣這種說辭,畢竟往後你怕是得時常聽到這種話了,也是我脾性好不同你計較,若是旁人怕是你廢的不單單是雙腿了。”

他說的是實話,祝郢舟也無法反駁,只是將唇咬的泛白,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的握緊了拳頭,神情中滿是絕望和哀傷。

這副模樣讓季思瞧的有些不忍,想著這人還未及冠又放低了語氣,“你當初這般做的時候,便應該想到如今,不過換個角度想來你也算幸運了,先不說從王陽春他們手下撿回了條命跑到臨安,這火海滾釘的則挺了過來,更幸運的是還遇見了我,若說你倒黴吧偏又處處逢兇化吉,你說是這個理嗎?”

祝郢舟依舊是那副模樣,低垂著腦袋未出聲。

“誒,對了一直忘問你了,”季思打量著人,“這王陽春瞧起來頗有手段,你當初獨自一人,是如何毫發無損從畄平逃至臨安的啊?”

床上這人身形一僵,眼瞼輕顫了下,這點細微的改變自然落入了季思眼中,便又問道:“你一花樓打手又是從何得到王陽春他們那些往來的書信的?按你所說,那孤女是被花樓的人隨意扔在亂葬崗的,這滿是證據還能“隨意”一扔?我聽聞畄平這一帶又不少靈異趣聞,還有人多在亂葬崗一帶做死人買賣,他們倒也不怕教旁人發現?祝郢舟,你莫不是在瞞著什麽?”

他每問一句,祝郢舟臉色就難看三分,等到最後一個字落下,額前都出了不少汗。

房中突然靜了下來,一點聲音也無,這時房外的各種聲音便被無限放大,無論是腳步聲亦或是鳥鳴聲,都顯得清晰無比。

床上床下的兩人僵持了會兒,最終還是季思率先出聲打破了這個局面,“有些事你不說不代表我查不到,我多的是法子和手段,我只是希望你能記住……”

他俯下身湊近祝郢舟耳邊,一字一句開口,“如今,只有只有我能幫你。”

說罷,季思直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冷冷掃了床上失魂落魄的人一眼,轉身出了屋子,恰巧碰見初一端著藥碗而來,兩人險些相撞,季思連忙扶住人趁機湊近壓低了聲音道:“盯緊祝郢舟,瞧瞧他有什麽不對勁。”

初一楞了楞,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說起了別的,“大人這是要去哪兒?”

季思松開人,抽出別在腰間的扇子,唰一聲打開,輕搖扇子勾唇一笑,端的是一派風流無雙,“聽聞畄平的美人兒膽兒大奔放,這來都來了豈有不去見識見識的理,大人捯飭的這般好看,自是去喝花酒的了。”

話音落下,他餘光瞥見站在院中護衛的裴家軍,笑嘻嘻道:“那誰,去給你家將軍說一聲,本大人我請你家將軍喝花酒,給他**呸,開葷。”

等手下人傳來這個消息,裴戰也是哭笑不得,本不想搭理這人,又想到出臨安時祁然的囑托,猶豫了會兒還是赴約了,畢竟這不管自己認不認,那季不言也是自家師弟的房中人,若是真同那這個青樓女子廝混在一塊兒,那他師弟頭上不得生機盎然啊。

所以為了不讓自個兒師弟丟面兒,他得去盯著季思,若這人真做了對不起祁然的事,他定是第一個要他好看的。

故而兩人便這般出了王陽春的別院,也未騎馬只是不急不慢的閑逛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畄平的晚風涼意襲人,裴戰抱著手冷眼瞅著前方的季思左瞧瞧又看看,越發覺得自個兒不應該出來,再人第三次停在一賣小孩兒玩意兒的攤前,實在忍不住湊上去懟道:“你這一把年歲了,怎的還對這些小玩意兒感興趣,怪不得整天無所事事的。”

季思由著他說也不氣,只是將扇子合上重新別回腰後,垂著眸在一些九連環和孔明鎖之類的玩意兒中挑選起來,一邊選一邊隨口同人交談的問:“大爺,這些玩意兒都是您自個兒做的嗎?”

那小販約莫有五十左右,見攤前立著的這二位公子,僅看這衣衫布料也是上乘,明眼人一瞧便知曉非富即貴,這二人容貌生的好,後頭那位劍眉星目氣勢淩人,面前這個白子公子則眉眼精致,嘴角含著笑,好看跟天仙似的,頓時有些局促,“是……是……”

“工藝精湛,想必很討孩童的喜愛,我欲買些玩意兒逗我兒子也不知買哪個好些,大爺有何推薦啊?”

見人年紀輕輕卻已為人父,可依舊客氣有禮,老人家連忙詢問,“不知公子家中小少爺如今多大了?”

“已滿七歲。”

聞言老人家推薦了幾個做工精巧的益智玩意兒,季思也未拒絕悉數買了下來,隨後同人又多聊了幾句,這老人並未防範他,三言兩語間便被引到了別處,“我聽聞這城中時常有七八歲的女童走失,說是有妖邪作祟,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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