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椒蓼之實,繁衍盈升(1)

關燈
第127章椒蓼之實,繁衍盈升(1)

廳中燈火通明,燭芯跳動的影子打在墻面上,映出這屋中若有景象,這匕首不過普普通通,卻因為灌註了郭敬義的內力而變得迅猛非常,直直破開阻力朝著季思刺去。

後者卻神情未變,依舊端坐其位,眼看著這匕首到了跟前,卻連雙瞳都未有絲毫變化,冷靜的嚇人。

說時遲那時快,一旁突然半路飛出來一個酒杯,硬生生擲在柄首上,逼著匕首改了道兒,蹭的一聲插在柱子上,刀身彈晃了晃,讓離這處最近的一個官員驚叫出了聲,顯然被嚇得不輕。

郭敬義擡眸望著桌面少了個酒杯的裴戰,臉上神情看不出喜怒,眼中卻未有看向季思時的不屑和嘲諷,而是多了幾分真誠。

他抱了抱拳頷首,“虎父無犬子,裴將軍較之裴老將軍也不遑多讓啊。”

“郭將軍過譽了,”裴戰也抱拳回了個禮,“我父親還在世時便稱讚郭將軍有大將之風,乃訓兵奇才,不止一次讓我多加向郭將軍你討教,同郭將軍相比齊修不過關公門前耍大刀,不自量力了些。”

“我同裴將軍這般年歲時,還只是副將,真要細細論起來,倒是不如裴將軍的。”

“你我再繼續吹捧下去倒是惹人笑話了,”裴戰笑了笑,一邊說著一邊朝王陽春使了使眼色,“不如坐下來喝上兩杯,再慢慢聊。”

“是啊,郭將軍可是首次同我們吃酒,也當真是托了季侍郎和裴將軍的福氣,”王陽春人精兒般的官場油子,最是精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極其自然的接過裴戰的話頭往下,沖酒樓的負責人厲聲吩咐著:“都還楞著幹嘛,沒點眼力勁兒,還不快快替郭將軍安排位置,怠慢了郭將軍,你們這六坊齋怕是不想要了!”

“不敢不敢,小的這就去安排。”

兩人一唱一和落在郭敬義眼中只留下逢場作戲,他冷冷的揮了揮手,皮笑肉不笑的說:“不勞煩王大人了,我本就是過來露個臉的,省得有心之人到時在禦前參我一本,說我目中無人不將皇上放在眼中,你也知曉我們習武之人不同你們文官能言善辯,若皇上怪罪下來,我可是百口莫辯,一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他說著,擡手指了指自己腦袋,十分苦惱的模樣。

著說者有意,聽者同樣有心,王陽春依舊笑瞇了眼睛,滿臉橫肉讓他瞧起來多了些敦厚感,聽著這番別用深意的話,不見半點惱怒也是溫聲回,“郭將軍這說的什麽話,你可是畄平百姓心中的大英雄,那簡直是一呼百應,誰敢得罪於你,就連我等都需仰仗郭將軍鼻息過活,誰敢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事,那不成了自討苦吃,你有軍銜在身,若真要做些什麽,誰又能是你對手,你說是這個理不。”

“王大人這嘴果然會說話,就是說話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個東西……”郭敬義皺著眉外頭沈思,小半晌後一拍腦門笑道:“像我前幾日在山中捕獵遇見的一只野豬!”

語畢,廳中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王陽春雖生的肥頭大耳,卻自詡文人風流才情卓絕,極其痛惡旁人在他面前提及長相,前些年誰不小心說多了嘴,被他打掉了半條命,這會兒郭敬義當著整個畄平官員的面兒說了出來,無疑是當眾拂了王陽春的面子,眾人紛紛心下一驚,連忙低頭裝作飲酒,一防待會兒被遷怒。

果不其然,王陽春臉色一僵,眼中閃過幾絲恨意,剛欲張嘴,郭敬義卻又多補充了句,“王陽春莫要多想,我並未將你喻做野豬,畢竟那野豬並沒有你白胖,許是沒你會享樂。”

這句話一出來眾人臉上更是色彩紛呈,裴戰更是沒忍住揚了揚唇,其他人礙著王陽春也只是揚了揚唇角,隨後又想起來不妥急忙將揚起的唇角壓回去,便形成了副要笑不笑的尷尬模樣,未曾想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聞聲望去,只見季思笑的眉眼彎彎,擡手揩了揩眼角泛起的淚花,點頭附和,“卻是挺像的,不過野豬黑了些,還是家養的豬更顯白胖更符合,王大人這說明你有福氣啊!”

“也不知郭將軍獵的那只野豬如今在何處啊?我到想瞧瞧。”季思問了句。

“自是吃了,”郭敬義目光直直盯著主位上的王陽春,一字一句嘲諷著,“這豬養胖了,不就是用來吃的嗎?”

兩人左一句豬,右一句胖,只把王陽春說的怒火中燒,臉色黑了一片,卻明白這二人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只好咬了咬後槽牙,將恨意壓下,勉強露出個笑,“郭將軍喜歡吃豬肉,那我便托人送些去,也算一點心意。”

“那敢情好啊,”郭敬義也沒有一點客氣,“正巧我營中將士許久未嘗葷腥了,嘴裏快淡出鳥兒來了,那我便先替他們謝過王大人慷慨解囊了。”

王陽春無緣無故損失了一筆,臉上自然沒有什麽喜悅,卻礙著面子呵呵一笑,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不謝。”

郭敬義點了點頭,也知見好就收,給足人面子,擡手一揮喚來人,“拿壺酒來!”

這六坊齋的管事看了看王陽春的臉色,不敢有何動作,待後者點了點頭這才急匆匆取了壇酒和酒杯遞過去,躬著身說:“郭將軍,酒來了。”

他作勢要替人斟酒,誰料郭敬義側身一把將酒壇搶過,單手舉著酒壇擡了擡下巴,朗聲而言,“酒杯太小喝起來不夠爽快,這壇酒敬王大人,也敬季侍郎和裴將軍,我先幹了!”

語畢,仰頭張嘴,酒壇中澄清的酒液流進他的嘴中,沒來得及吞咽下去的便順著下頜滑落,打濕了脖頸和衣衫,讓人平添了幾分灑脫和隨性。

“好酒,嗝……”郭敬義打了個酒嗝,隨意用手背擦了擦嘴,隨手將空酒壇扔在那管事的懷中,又上前了幾步,“多謝王大人款待了,這酒也吃了,風也接了,營中還有事便不多留了,等明後日再來同二位大人細細說說糧草一事,告辭,莫送!”

他動作極快,眨眼間便到了門前,來的突然,走的也莫名,徒留下滿廳神色各異的眾人,其中又以王陽春最為氣憤,季思在一旁瞧著甚是擔心他要將那白瓷酒杯給硬生生捏碎,倒是怕他傷了自個兒,而是喝了不少酒怕見了血頭更暈。

幸而這場酒宴被郭敬義這般一摻合,便早早散了席,季思同裴戰下榻在王家別院,自當乘坐一輛馬車,又裴戰手下的人駕駛,車軲轆緩緩駛出,季思掀開簾子望著身後漸漸縮小的人影,小一會兒才收回手坐正,一回身缺見裴戰別有深意的盯著自己,頓感困惑,低頭打量著問:“你這般瞧著我做甚?”

“不知為何,我覺得你有些古怪,”裴戰看著車壁環抱雙手,擰著眉盯著眼前這人,“我雖未同你有過交際,卻又從旁人口中聽到過些,如你如今倒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季思笑著詢問。

真論起來,裴戰卻又說不出了,他原先同季思本就沒有私交,所聽到的閑言碎語也悉數出自他人嘴中,這些日子只是覺得這人邪性的緊,心中某個念頭越發清晰起來,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起了別的,“季思,我一直不知你是瞧上可阿珩何處?家世?才情?還是樣貌?我同他相識多年,他就是這副鬼樣子,也不是那種識冷暖知情趣的性子,你任戶部侍郎一職,前途似錦要何樣人沒有,怎就瞧上祁子珩了呢?”

季思對他這突然轉移話題的舉動不多言其他,只是摸著下巴陷入深思之中,語氣淡淡地回:“我若說我同他是前世註定的緣分,你可會信?”

“信,怎會不信,”裴戰陰陽怪氣道,話雖這般,可語氣卻無一點信的意思,“你說你同他緣分未盡,如今是再續前緣我都信的!”

“你何時變得這般聰明,”季思嘖了聲,“到讓我刮目相看啊!改明兒我倆成親定尋你來熱鬧一番。”

裴戰掃了眼,雙手橫在胸前,冷冷道:“你再多說一句話我便縫了你的嘴。”

季思摸了摸鼻子,也收斂了起來,掀開簾子張望著畄平燈火闌珊的街道,輕聲的開口,“裴將軍,說實在的,我卻是挺佩服你的,也敬你是條漢子,所以無論你對我是何態度我都不放在心上,因為我知曉你是祁然師兄,所作所為自是為了他好,怕我拿他當取樂的玩意兒,更怕我讓他陷入危險之地,我說了再多你許也當我是花言巧語,半點作不得數……”

他停了下來,回過身盯著裴戰,方才繼續道:“說來你興許不信,他於我而言,猶甚世間萬物,我自個兒丟了命都不舍得他受半分委屈。”

聽著這番心意,裴戰臉色依舊覆雜,不僅沒有松了口氣,反倒越發難看,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回些什麽好。

見狀,季思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將話題引上別處,“算了,這事說的再好聽也是無用,不如聊些別的。”

“你想聊什麽?”裴戰問。

季思沈思了會兒,腦中閃過了裴瑤的影子,清了清嗓子開始旁敲側擊的問:“聽聞裴老將軍去世後,裴將軍便接手了裴家,可將軍常年都在關外,不僅要鎮守邊疆,還得分心照管家宅,小少爺和小小姐年歲又小,想必裴將軍吃了不少苦才能有如今這般成績,這份魄力和男兒心性也是少有,實在令人欽佩。”

“季侍郎過譽了,然而我常年在營中,未得通傳是不可私自回京,實在沒有心力照管有裴府上下,是瑤……”裴戰擡眸看了人一眼,又急忙改口,“府中大小事務都由我小妹操持,也多虧了她,省了我不少後顧之憂,細細論起來,我倒是欠了她不少。”

一提及裴瑤,裴戰連眼神都柔和了幾分,不難看出對自己這個妹妹的疼愛,季思想了想繼續將話頭往這處引,“裴二小姐在臨安城中可是小有名氣,雖是女子之身到叫不少男兒郎都自慚形穢,連太子都不止一次誇讚過裴二小姐,說她所為頗有其父風采,面有弱柳扶風之姿,心似傲雪淩霜之態,當真是將門出虎女,半點不同俗世女子。”

這番話不僅將裴瑤誇了通,還順帶著誇了裴老將軍,裴戰不由得多看了季思兩眼,好似有些明白這人為何會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三言兩語間便能博得人滿心愉悅,也非常人所能為,能屈能伸,知情識趣,卻有幾分能耐。

季思不知裴戰心中所想,他繼續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話頭拋出去,裝作隨意一問:“裴二小姐這般世間難得的女子,想必求親之人都快踏破裴府的門檻了吧,就是不知裴二小姐可有婚配?是否許了人家?”

話說到這兒,裴戰算是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擰著眉死死盯著季思,小半晌後臉色驟變,猛地一下沖了過去拎著季思的衣襟,緊緊束縛住人,滿臉陰翳,怒氣沖沖的狂吼著,“季思,你莫要打我妹妹的主意!你竟是個男女皆行的無恥之徒。”

“啊?”季思突然被這句話砸的莫名其妙,指著自己不解地問:“我何時打你妹妹的主意了?”

“你若不是打她主意,為何突然提及她?又為何關心她是否婚配?可有許了人家?”裴戰怒火未消,那火直接燒進他的雙瞳之中,仿佛只要季思點頭承認,便會要他好看。

季思這會兒真是百口莫辯,他本意是想告訴裴戰太子看上裴瑤,有意納她為妃的打算,誰料這蠢貨楞是給理解成了自己對裴瑤有意思,先不說自己從身到心都只有祁然,那般大點的地兒,是萬萬容不下旁人的;就說他同裴瑤,攏共就見了幾面,更是沒說上幾句話,也實在生不出那份心思。

可此事卻又不能直接從他口中說出,一是因為整個臨安都知曉自己是太子的人,若是貿然將太子計劃說了出來,裴戰八成是不信的,畢竟他不同祁然那般知曉前因後果,自己片面之詞,又讓他從何而信;即使他信了,那勢必會問起來從何得知?為何幫他?意欲何為?若是再傳到李弘煬耳中,那至少得被刮掉一層皮。

故而這事得說,卻不能由自己說,可難就難在此處,季思長長嘆了口氣,有些心累道:“我倒寧願我是真想打裴二小姐的主意,太累了,不想努力了,當個贅婿如今瞧來也是極好的。”

裴戰:“……”

車外的車軲轆聲走的很快,碾過地面的碎石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緩緩朝著拐角駛去,無人註意到隱在漆黑巷道中的一道人影,人影盯著漸漸駛遠的馬車看了許久,直至馬車蹤影消失在視野中,才轉身離開,眨眼間便融進了黑夜中,

石板街道上傳來各式各樣的吆喝聲,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起了風,將遠處的一片雲吹了過來,厚厚的雲層遮擋住明月,天地間好似突然暗了下來,等白晝更疊,日月交替,雲層再次飄散開後,旭日破雲而出,耀眼的光籠罩著大地,萬物在光下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等日頭爬上正空,四周萬裏無雲,地面上被蒸騰出一層熱氣,灑在人身上逼出了一身的汗。

嚴奕盯著曝曬從外進來,正瞧見太醫院年歲最大的萬禦醫手忙腳亂的收拾藥箱,身邊站了個小宮女,也是一臉著急的模樣,圍著人來來回回的走動,嘴中還不停的催促著,“萬禦醫,您快些吧,我家娘娘疼的不行,可耽誤不起啊。”

“凝香姑娘,你莫要催啊,我這一把老骨頭快被你給扯散了都,淑嬪娘娘那是老毛病了,待會用了藥便成了。”

聞言,嚴奕多瞧了那宮女兩眼,瞇了瞇眼睛,隨後走了上去聞聲詢問著:“萬大人這般著急是發生何事了?”

聽見聲音,拉扯的兩人回過身來,凝香前見身後的人,雖不知身份卻還是急忙躬身行禮,“奴婢見過大人。”

萬禦醫見來人是嚴奕,便嘆了口氣道:“淑嬪娘娘的痹證又犯了,我正準備去瞧瞧呢。”

“痹證?”嚴奕重覆了遍,撚了撚胡子道:“這痹證可的確麻煩,醫書有記載,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血行需強腎,這病卻是折磨人的緊。”

“竟不知嚴大人對痹證也有了解。”

“見得多了自是有幾分了解,”嚴奕笑了笑,“說來從太醫院到去淑嬪娘娘殿中還需要些距離,這會兒日頭正毒,恨不得曬掉人幾層皮,萬大人腳程不便,恰巧我也對這痹證有幾分了解,不如由我替您跑一趟。”

“這……”凝香剛要開口便被人將話頭搶了過去。

“那便勞煩嚴大人跑這一趟了,”萬禦醫將藥箱遞了過去,“這裏頭是淑嬪娘娘常吃的藥,滋補血氣,緩解止疼的,到時你瞧過後便讓她服下便是。”

說罷,他沖著一旁萬分憂心的凝香解釋道:“這位嚴禦醫可是赫赫有名的神醫,讓他代老夫去瞧瞧淑嬪娘娘,可比老夫白去一趟來的有用多了,興許真能治治淑嬪娘娘這舊疾。”

凝香猶豫了許久,只好咬了咬唇點頭應下,沖人福了福身,“那便勞煩大人了,我家娘娘疼得不行,得勞大人同奴婢走一趟,就是得動作快些。”

“份內之事,請前面帶路。”

嚴奕提上藥箱跟在人身後走的極快,沒一會兒的功夫便到了東苑殿,宮女領著他進到淑嬪房中,雖隔著一扇絹布做的繡著猛鷹展翅的屏風,卻還是能聽見屏風後傳來的低喘聲,那是極疼後忍不住從喉嚨中擠出來的聲音,沙啞著問:“凝香可是萬太醫來了?”

“娘娘,來的不是萬太醫而太醫院的一位大人,對痹證頗有了解,這才讓他來替娘娘瞧瞧。”

絹布極薄,隱約露出後面的人影,

這聲音聽的嚴奕心下一沈,連忙收斂中眼中情緒,將藥箱放置在桌上慢慢將脈診和金線從中取出,遞給一旁的凝香,輕聲道:“有勞姑娘將這金線系在淑嬪娘娘手腕脈搏處,再平穩放在脈枕上。”

“奴婢知曉。”

說罷便繞過屏風走了進去,隨後裏面傳來幾聲耳語,沒一會兒便見凝香將金線拉了出來,動作輕柔的遞給嚴奕。

後者接過頷首道了謝,屏息不語開始把脈,房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餘下淑嬪時不時疼的受不住後響起的吸氣聲,少頃,嚴奕緩緩開口,“娘娘這病可有些年頭了,是由於五臟過用,氣血失調,濕濁內聚,郁久化熱,流註關節所導致的,臣瞧著倒像是懷孕時留下的病根……”

可話還未說完,屏風後傳來了聲音,“你們太醫院的人何時接了這內侍所的活兒,這瞧個病還得問個所以然?”

“臣多嘴了,還望娘娘息怒,”嚴奕急忙起身躬身請罪,話中滿是悔意,“來時萬太醫已將娘娘常服的藥交托於臣,娘娘請用。”

話音落下,凝香上前便要從嚴奕手中如果那藥丸,可才走了幾步,淑嬪卻突然出聲,“那就有勞將嚴太醫將藥呈上。”

東莞殿的宮女太監雖有不解,卻只是垂眸不語。

而嚴奕則是輕聲應道,隨後將那裝著藥丸的盒子捧在手中,低垂著頭躬身繞過屏風,他未擡眸,能感覺到前方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頭上,每一步都走的極慢,直至瞧見床沿才止了步,放輕了聲音說:“這藥雖能止疼,卻不易常服,娘娘還是多加註意些,身子總歸是自個兒的,好生修養才最為妥當。”

“本宮記下了,”淑嬪掩唇咳嗽了兩聲,盯著面前這人看了許久,小一會兒才問,“瞧著嚴太醫不像是臨安人士,如今背井離鄉入朝為官不知可還習慣?”

“臣孑然一身,四處流浪以天為被以地為廬,談不上習慣不習慣,本是一介草民,幸得皇上賞識才能謀得個一官半職的,細算起來也是臣的福氣了。”

“嚴太醫家中沒人了嗎?”

“還有一胞妹,”嚴奕猛地一下擡眸,直直盯著淑嬪的眼睛,臉上神情變得格外覆雜,話語間滿是難過,“可臣也不知她在何處,過的如何?是否受人欺辱?”

淑嬪雙瞳微微收縮,眼中流露出萬般情緒,牙齒咬住嘴唇,面色蒼白如紙,緊緊攥住床沿身子虛晃了一下,腦中一片空白,已是方寸大亂,嘴唇翕動險些便要將那句話從口中吐出,又急忙抿緊唇紅了眼眶。

“娘娘,”嚴奕將盒子放在淑嬪手邊,退後了一步隔了些距離道:“這藥苦了些,娘娘可配點蜜餞,這痹證有些棘手,待臣回去查查古籍,定能尋到法子藥方,還望娘娘莫要憂心。”

“有勞嚴太醫了。”

“娘娘保重身子,臣先告退。”嚴奕再次躬身行了禮。

“凝香,送送嚴太醫。”

“是。”

淑嬪目光一直落在嚴奕身上,直至他越過屏風,出了屋子才收回視線望著手邊這個盒子,她顫抖著手將盒子打開,裏頭除了些藥丸還有只草編的蝴蝶,不大,卻編的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待看清這蝴蝶後,淑嬪再也忍不住,急忙緊緊捂住唇將哭聲掩了回去,可眼淚卻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雙眼。

此時走出東莞殿的嚴奕似有所感,他停下腳步,微微側身望著身後深深重重的宮庭,喃喃道:“寧兒,別人欠我們的,我會一一討回來,連帶著你這些年受的委屈一並讓他們償還!”

樹上的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連話語聲都融在了風中,枝葉搖曳,樹影婆娑,枝頭深綠色的葉子飄飄然落了下來,被鞋屐踩過留下一道道痕跡。

祁然落葉上越過,走進了酒樓,謝絕了迎上來招呼的小二,輕車熟路的上了二樓推開包廂,裏頭坐了一人正在烹茶,正是禦史臺的杜存孝。

屋中之人聽見動靜擡眸,匆匆瞥了一眼又低回頭繼續盛著沸水的小壺中撥茶葉,衣袖挽至手腕,一番動作做的行雲流水,頗有些賞心悅目,口中則是隨口招呼道:“來的剛好,今年的飲茶,楊雲川留了份給我,相府許是早就嘗過了,不過我這烹茶法子有些不同,你待會兒品品,可有點意思。”

剛一落座,對面這人就用鑷子夾著盛了一半茶水的杯子穩穩放在他的面前,做了個請的動作。

茶水澄清,未見一點茶沫沈底,整體呈淡淡地黃色,祁然端起放置鼻前嗅了嗅,依舊是帶著不知春那股新茶的澀味,可抿了口卻頓覺其中其中不同,不知春的飲茶清香猶甚陳茶,可總是有股淡淡澀味,品的是那口回甘,可杜衡烹的茶澀味不再徒留滿口清香,實在別有風味。

“怎樣?”杜衡問,“可還合心?”

“卻是不錯,”祁然將杯中剩餘飲盡,方才放下茶杯說起了要事,“你尋我來總歸不是讓我陪你吃茶吧。”

“一半一半吧,”杜衡繼續替人斟茶,將杯子遞了過去口又道:“季侍郎離京前的幾日戶部衙門走水,你可有聽說?”

“你怎突然提及此事?可是有何不妥?”

“祁兄,你同季侍郎關系怕是比我同他親厚些,湘州一行也多虧了你二人我才能撿回一條命,自當是將你二人視為知己好友,你們是何關系我雖追問過,心中卻也是明朗的,所以這事我思來想去還是同你說最為妥當,”杜衡緩緩道:“季侍郎離京時托我替他辦個事,讓我去查一查曲定,戶部案宗賬本被燒毀也正給了機會,禦史臺監管百官是最為合適理所應當辦這事的,這事瞧著遠比看見的覆雜,我不知派遣何人前去,便上折子自薦打算跑這一趟。”

“你要去曲定?”祁然有些訝異。

“嗯,”杜衡點了點頭,“替季侍郎查了一些事後,我也算是瞧出來這裏頭的覆雜了,無論是孔令秋還是西羌亦或者是曲定,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根線將本毫無相關的人、物、事,給系在了一塊兒,我同季侍郎推演過幾次,卻總是摸不著門道,定是有何細節要點是我們所忽視的,興許去一趟曲定便能解決掉這些謎團。”

祁然垂眸不語,只是小口小口的抿著茶,待一杯茶見了底,才掀起眼簾開口問:“你何日啟程?”

“也就這三五日的事,倒是京中還望祁兄多留點心,如今多方勢力爭鬥,敵國虎視眈眈,皇上龍體欠安,正是多事之秋最怕有人暗中渾水摸魚,故意挑事掀起事端,這若是亂起來怕是真得出大事不可,到那時受苦受難的還是無辜百姓。”杜衡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這番用意是堅信祁然有**定國之能,只要有祁然在臨安亂不了,篤定這人斷然會應下,未曾想祁然卻是重重將杯子放在桌面,凝眸一字一句道:“我怕是無能為力了。”

杜衡臉色驟變,萬萬想不到會是這個答覆,不解地問:“何出此言?”

“因為,”祁然目光淩冽,沈著臉望著對面這人,薄唇親啟,緩緩道:“我打算同你一道兒去曲定。”

聞言,杜衡抿了抿唇,神色變得覆雜。

桌上的茶壺中漂浮著幾片茶梗,在平靜的水面躺著,從底下升起一個水泡,慢慢在水面冒出,發出呼嚕的一聲,隨後水泡破裂開來,擾亂了水面的寧靜,泛起了漣漪,那茶梗打著旋兒,最終被茶水淹沒,慢慢沈了下去,直至再也浮不上來。

突然,茶水傾灑出來,濺濕了地面,盛著茶水的被子也應聲碎了一地,有些滾燙的茶水更是打濕了上好布匹制成的衣衫下擺和鞋面,那衣衫的主人挺直了背,背上捆束著一柄**,站在那兒眼眶通紅卻死死咬住下唇以至於泛白了都不讓一滴淚掉下來,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副倔強強硬的模樣。

“胡鬧!”嚴時正氣的重重的拍著桌子,他對自己這個兒子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以前當他孩童心性貪玩愛鬧就算了,可如今更是越發得逞進尺了,竟還想著偷摸溜出府朝著畄平去,這簡直就是不怕死的行為,先不說他知道畄平在何處不,就說他獨自一人從臨安去畄平,一路上危險重重,他從小被寵壞了又沒人伺候,若真是出了點三長兩短,那是再後悔也晚了。

思及至此,嚴時正越發氣惱,指著人怒吼:“我原以為你懂事聽話了,未曾想你卻陽奉陰違,竟是連你娘身體都不顧了,你有幾分能耐我能清楚嗎?就你這點能耐也敢往畄平跑,當真是不怕死了嗎!”

嚴兆仰著頭,半點不服軟,聲音帶著哭腔道:“是你和娘先騙我的,娘身體就沒有大礙,明明是你們先騙我的!”

說起這事嚴時正臉上也不好看,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沒好氣的開口,“我們那是為了你好!這行軍打仗是你能去玩樂的地方嗎!那戰死的白骨挪起來能抵成百上千個你,你睜開眼睛看看其他人過的是什麽日子,吃糠咽菜,也無一瓦遮頭,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非你姓嚴,若非你娘是大晉的公主,你哪能有如今這錦衣玉食的生活,想如何便如何,走到哪兒都有人恭恭敬敬喚你一聲小公爺,旁人幾輩子都換不來的福氣,就你這般不識好歹,上趕著找死!若早知你放著好日子不過,不如我親自動手!”

話音落下,嚴兆驟然想到了裴戰那句:小公爺,也多虧你生在了個好人家。

他本就是半大的少年,又為吃過什麽苦,脾性任性慣了,頓時各種委屈湧了上來,強忍著淚意仰頭憤懟道:“你當真以為我稀罕啊!”

“你……你……”嚴時正氣的吹胡子瞪眼,左右張望著四周,餘光瞥見插在花瓶中的花枝,操起花枝便朝著人揍來,怒不可遏的嚷嚷,“我不信還管不了你了!”

嚴兆也做好了挨一頓揍的準備,閉著眼將身子湊了上去,誰料這時院中傳來一道驚喝聲:“嚴時正!”

嚴時正果然停下了手中動作,嚴兆聽見聲響回過身去,瞧見聞訊而來的昭陽公主,眼眶越發的紅,耷拉著腦袋小聲喚了句,“娘……”

“卿卿,可有哪兒受傷了啊,快讓娘瞧瞧,”昭陽公主雙手捧著自己寶貝兒子左右查看,滿臉心疼的要死,隨後怒火中燒的對這嚴時正狂吼,“他是你兒子,你莫是真要把他打死不成?那你不如先打死我得了!”

“昭陽啊!”嚴時正也是萬般無奈,來回走了幾步,嘴中只好坐了回去,揉著眼睛心力憔悴道:“我這也不是沒有辦法嗎,我也不舍得啊,可我不打斷他的腿,你信不信背過身他就能偷摸跑到畄平去!”

聞言,昭陽公主也知曉輕重緩急,不再追究嚴時正的問題,而是拉著嚴兆的雙手語重心長的問,“卿卿啊,你告訴娘,那畄平有什麽好的,你為何非得要去呢?咱們乖乖留在臨安不好嗎?非得出去吃那些苦頭。”

畄平有什麽好的?

其實壓根就沒什麽好的,至少對於嚴兆來說,這個只存在在大晉版圖的城鎮,於他而言只有這個名字。

可是那兒有裴戰,他不想當一個被庇佑著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他想做裴戰那般的英雄,他想讓裴戰看得見他,想讓裴戰眼中只看得見他。

許是孩子天生同母親親近的原因,亦或是昭陽公主說話的聲音過於溫柔,嚴兆沒有一絲猶豫,腦中還未來得及思考,便將心中所想悉數說出了口,“娘,我想去畄平,裴戰在那兒,我想去找他,有他在我不會有事的。”

這話聽的昭陽公主心中有些怪異,她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便回了句,“卿卿,裴將軍不在也無事,咱們實在不行尋其他人一塊兒玩便是了。”

“不一樣的,”嚴兆搖了搖頭,“我只要裴戰,旁人我都不稀罕,娘,我心悅他,我想同他在一塊兒。”

話音未落,如驚雷般打在昭陽公主心上,她並非二八少女,自然明白這句話中的心悅之情是何情意,整個人呆楞在原地,隨後無意識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滿臉難以置信。

嚴時正臉色也是極其難看,料他千想萬想也未想到會是這麽個理由,氣的身子止不住打顫,勃然大怒,“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嚴兆咬著唇沒有出聲,可身子依舊挺得直,他以前站著的時候總是歪七扭八尋個舒適的角度,像極了一個地痞流氓,後頭被裴戰一槍一槍給敲打凸起的脊骨上給糾正了,連帶著將那一身的不服和自傲給磨平了,如今一點也瞧不出那副紈絝流氣的影子。

“卿卿……”昭陽公主顫抖著嗓音詢問,“那裴將軍……是男子啊……莫不是……弄錯了……”

見嚴兆依舊沒出聲,昭陽公主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可是那裴齊修引誘與你!”嚴時正也是紅了眼眶,踉蹌著撲了過來,捏著嚴兆雙肩著急的問道:“你本什麽都不懂,怎會走錯歪路,莫不是那裴齊修帶壞了你!你告訴爹,我定要他給個說法!”

後者頓感委屈,忍了許久的眼淚猛地一下湧了出來,如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