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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強求無果,如今明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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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強求無果,如今明白(1)

蕤賓月才過了半,朝中已經鬧了幾次,多是為了平北大營糧草一事,這事一直便沒消停過,一開始只是讓戶部想辦法籌集糧草,趕快把這個窟窿給補上,這軍隊失了糧草可不是什麽小事。

卻未曾想糧草還沒籌集好,前頭先是出了事,負責平北大營糧草的曹平私吞軍餉中飽私囊被人告上京來,那厚厚的一本案宗上寫滿了畄平官員這些年幹的那些腌臜事,罄竹難書滿朝嘩然,算是開年來最大一樁案子。

自古都有百姓檢舉百官的規矩,不過為了避免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大晉律法自有一套規矩,民告官那是越級而為,故而上京告禦狀需得過火海跨滾刀,許多人吃不下這個苦來,也只能嘆口氣作罷。

於是真有人挺過來時,別說傳消息來的內侍震驚,連承德帝都滿面不敢相信,那人被內侍攙扶著到殿前時,雙腳拖在身後留下兩道血跡一直從宮門口延伸到殿外,瞧起來瘆人的緊。

季思湊巧在宮裏,瞧見那渾身是血雙手雙腳因火燒的看不見一塊兒好肉的血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好似渾身都疼了起來,楊永臺更是臉色白了幾分,連額頭的汗都被嚇了出來,險些昏厥過去。

攙扶血人的兩個內侍自覺推到一旁,那人就臉頰著地趴在地上,卻一動不動,僅有手指無意識的抽搐,仿佛跟死了一般,沒有一點生機。

承德帝陰沈著臉,被眼前這副血淋淋的景象弄得心情不悅,空氣中滿是血液那股鐵銹味,讓他心中股嗜血狂躁的欲望蠢蠢欲動,胸腔起伏不定,緩了小一會兒才開口,“下面何人?報上名來。”

那血人像是沒聽到一般,身上的血打濕了地面,將他周遭那一小塊兒沾滿了血,承德帝皺了皺眉又重覆了一遍,隨後才聽一道微弱無力的聲音響起,“草民……祝郢舟,乃畄平思南縣人士……今日要狀告畄平官員官官相護……欺壓百姓淫玩幼女目無王法……更要狀告畄平管糧郎中曹平……借著家族庇佑……私吞軍餉……”

他說到這兒情緒有些激動,用盡了渾身揚起頭來,被頭發遮擋的面容僅露出一只眼睛,目光青澀澄明,卻含著熊熊怒火,啞著聲將話說完:“罔顧王法,草菅人命!”

後面這四個字是幾乎是用低吼出來了的,尾音甚至有些破了音,聲聲泣血,字字含淚,每一個字卻重重落在眾人耳中和心上,讓人心下一沈。

季思側眸打量了那人幾眼,這聲音和身形看起來應是個少年,年歲不大,應是未及冠,也不知是經歷了什麽,語氣和目光滿滿是恨意。

他這番話算是把畄平的官員都給推了出來,更別說其中還有一個曹家的人,這曹平雖是曹家庶出一支,卻同本家來往密切,季思記得他這畄平管糧郎中的職位,還是靠著曹為遠才得的,這明面上是在說曹平,可往深了想是在說曹家啊。

曹家在臨安的名聲極大,當今皇後便是曹家的人,那曹家擁護的便是東宮,這事若是鬧起來,興許連太子都得受到牽連,因此殿中眾人頓時不敢開口,稍有不慎就得惹禍上身,紛紛低下頭用餘光打量著上位的承德帝,想瞧瞧他的態度。

承德帝皺了皺眉,臉上神色格外凝重,盯著那人的目光打量了一會兒,方才開口問:“你可知道汙蔑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若是有假你這腦袋可不夠砍的。”

血人往前爬了兩步,拖出一小段血痕,從懷裏探出個帶血的盒子,顫顫巍巍的高舉過頭頂,啞聲道:“草民句句……屬實……這是畄平官員……草菅人命的書信……望陛下……明察秋毫……還死去的人一個……公道……”

那盒子被他一直揣在懷裏,被浸濕血的衣衫泡著,拿出來時還在滴血,瞧起來有些恐怖,承德帝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側眸向孫海擡了擡下巴,後者得了旨意,連忙揮手讓一旁的內侍將盒子拿過來,仔細檢查發現並無什麽不妥,這才用帕子包好遞到龍案前。

血跡浸透了帕子,承德帝以手掩鼻嫌惡的垂眸打量,盒子閉的很緊裏面並沒有沾染到血水,幾封書信躺在裏面,信封上並沒有留字卻讓人心中湧起一股怪異感,小太監立在一旁取出一封遞到眼前,承德帝接過看的極快,看到最後一頁時,臉黑了一片,眉眼間已然是抑制不住的怒火,惹得季思和楊永臺面面相覷,十分好奇這信中寫了什麽。

信並沒有多少封,承德帝看的極快,到後面甚至還發出了一聲冷笑,盒子裏壓在最低下的不是信而是一塊看起來像帕子般的帛布,小太監拿起來剛要遞過去,指腹一接觸到那觸感,猛地一下瞪大了雙眼,失了禮儀般低叫出聲,將那帛布丟了出去。

這番舉動自然惹得承德帝不悅,還未出聲孫海先怒了,指著那小內侍低吼道:“這般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小內侍臉色蒼白,像是還沒從剛剛的恐懼中反應過來,顫抖著聲指著那帛布,驚恐道:“這……這是……是……”

帛布湊巧被扔在季思面前,他彎下腰將東西拾起來,指腹剛觸到帛布時也是楞了楞,因為這分明不是塊帕子,而是一塊兒人皮,匆匆瞥了一眼,上面印滿了東西,雖只瞧見一個角落,卻依舊能看出那是一個名字,用鐵塊印上去的烙印,季思心下一沈,連忙將東西遞到了龍案上。

果不其然承德帝拿過看完,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臉上鐵青一片滿是陰翳,重重一拍案桌怒吼道:“我大晉竟有這般畜牲不如的官員!”

這一拍用了全力,桌上的堆疊好的奏折跟著顫了顫,隨後落了一地,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殿中眾人頓時跪下,垂著眸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給朕嚴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這是多少人狼狽為奸瞞天過海,將大晉律法視若無物,將朕不放在眼中!”

承德帝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從頭上傳來,季思垂著眸用餘光瞥了一眼血人,他像是疼暈了過去,雙眼禁閉,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沒一會兒的功夫流出來的血又將被打濕的範圍擴大,那股血腥味算不上多好聞。

季思在心中嘆了口氣,覺得隱約有些不安。

宮門森森,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外面的聲音也透不進來,後宮更是安靜,任憑前頭鬧的滿城風雨,這深宮也是如死水一般安靜,曹玉菡撚著手中的佛珠,雙目緊閉嘴裏無聲的念叨著經書,聽到身後靠近的腳步聲,這才止聲。

她緩緩睜開眼,望著佛龕的神情有些淡然,佛像慈悲的面容仿佛也在直視著她,這讓曹玉菡心中升起了一些煩躁,伸手時伺候的宮女連忙迎上來攙扶著將人扶起來,小心謹慎的扶到軟榻處,又將熱茶呈上,方才識趣兒的站到一旁去。

曹玉菡將佛珠放在軟榻的矮桌上,接過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口茶,用帕子擦拭著嘴,斜瞅了底下的人一眼,這才不急不慢的開口,“說罷,都瞧見了什麽?”

那小內侍將身子伏低了些,聲音悶悶的傳來,“回娘娘的話,那人赤腳過了火炭鋪成的路,又滾了釘子,被拖進去的時候渾身都在滴血,直接拖出了一條血路,瞧起來嚇人的緊,坤元殿的宮門一直沒開過,不過在門外都能聽見陛下發了好大的火。”

“那人上京告禦狀,有沒有說告的何人?何罪?”

“奴才就在殿外沒敢湊近,不過聽說那人是從畄平來的。”

“畄平?”曹玉菡重覆了遍,神情卻瞧不出喜怒,而是偏了偏頭問著身邊的貼身宮女,“畄平往北是不是洪門關?”

丹蕊俯下身點了點頭,“是洪門關,平北大營就安在那兒呢。”

曹玉菡沒再多問,而是揮了揮手示意那內侍下去,等人出去她垂首斂眸撥弄著細長的指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娘娘可是覺得這事有蹊蹺?”丹蕊跟在曹玉菡身邊多年,自然能根據她的神情猜出所想。

果不其然曹玉菡撥弄指甲的動作頓了頓,掀起眼簾註視著被風吹的左右搖晃的珠簾,微瞇著眼睛出聲:“曹為遠在畄平安了個曹家的人,做的是管糧郎中的活兒,這些年估計沒少斂財,我猜這告禦狀的八成同這事有關。”

此話一出丹蕊也跟著緊張了起來,著急道:“若真如此,咱們不就大難臨頭了,太子殿下若是被這事牽連,娘娘苦心經營這麽多年,不就得付諸一炬了!”

“慌什麽!”曹玉菡狠狠瞪了人一眼,“就這點事也讓你慌成這樣,瞧你這點出息!”

丹蕊不敢應話,可心裏依舊急得不行,她這些年伺候曹玉菡沒少做事,囂張跋扈在宮女中橫著走沒少得罪人,也是靠著曹家才有如今的地位,還指望著李弘煬繼位後,曹玉菡被封太後跟著風光風光,若曹玉菡失了勢她定會死上個十次八次的。

可也是跟著曹玉菡時日不短,也知曉這人性子,低著頭不再出聲,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如意惹得人動怒。

曹玉菡鳳目輕輕一瞥,見人噤聲不語,便用指尖挑起桌上的佛珠,翡翠做珠子襯著她塗了鳳仙花汁兒的指尖,十分惹眼,她一顆一顆的撥弄著珠子,語氣帶著寒意道:“先不說是本宮猜測當不得真,就算真威脅到曹家哪有如何?曹為遠這蠢貨自己惹得一身臊,那就他自個兒去解決,棄卒保軍也算不上什麽難事,更何況曹為遠連卒都算不上。”

一邊說著一邊將佛珠丟在地上,剛一接觸地面翠玉的珠子便劈裏啪啦碎了好幾顆,咕嚕咕嚕滾了一地,有一顆碎了一般滾到了曹玉菡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說話聲洩露出話中的心計,“沒有用處的東西也沒留著的必要,丟了再尋一個便是。”

宮中的事還未消停,宮外也是一片腥風血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敲響了朱雀門外的紅鼓,狀告朝廷命官的消息不脛而走,正在其他人都猜測這人是何人時,曹為遠收到的一封信卻讓他眼前一黑,踉蹌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中,臉色白的跟鬼似的,手指拽緊信封和信紙,雙瞳布滿血絲,低聲喃喃的重覆,“完了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他夫人被這副模樣嚇得不輕,連忙追問,“老爺,你這是怎麽了?這是誰寄來的信?怎把你嚇成這樣?”

曹為遠沒回話,他這會兒滿心滿眼都是這封信中所說的事,信是曹平寄來了,說的便是畄平這事兒,曹平雖是曹家旁系,卻打小聽他吩咐比一條狗還乖,他當初看重了畄平這塊肥肉,生怕落了別人口袋中,於是想方設法的把人安插進去,這些年沒少得好處。

承德帝一邊得依靠四方駐軍替他守著大晉邊境,一方又擔心放了權力過大,讓他們生了反心,畢竟這四方駐軍無論那邊兵力都不容小覷,若真讓他們同中央生了間隙,於大晉而言即是禍害也是損失,深思考慮便放了兵權收了財權。

財權中包括軍隊所需俸銀,糧草,撫慰銀,購買武器馬匹的銀子等等,無論大小,盡數得由登記在冊,由中央統一撥銀子,可這邊境距離臨安又不是一兩日便能到的距離,有時候折子快馬加鞭遞了過來,那邊都已經十萬火急木已成舟。

故而便從戶部派遣管糧郎中,從十二監派遣太監任督軍,用於分派這些瑣事,也是為了互相制衡和監督,這管糧郎中明面上是個管賬的,實際上卻是個活祖宗,冊子一攤毛筆一擱,這銀子是撥是收,撥多少拿多少悉數由他說了算。

戶部撥一筆銀子下去需得對應賬目數額人名安排,這遞上來的折子是多少,他們便撥多少,這也就給了曹為遠鉆空子的機會,他是戶部尚書折子定是要過他的手,又做的隱晦,這銀子又經了不知多少圈,每個步驟抽一些,乍一看讓人瞧不出端倪。

他自以為做的滴水不漏,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在曹平手上出了差錯,這事要是鬧大了,別說了保不住曹平,連他自個兒都得掉腦袋,如今信中說的那人已經告到了禦前,光是想到那人將這些事說出口,曹為遠就感覺手腳冰涼如墜冰窟,慌的六神無主。

這時恰逢曹家少爺曹愷嶸喝的爛醉如泥被下人攙扶著回府,人還未到濃濃的酒氣先是傳了過來,隨後酒鬼叫叫嚷嚷的聲音跟著傳來,“我沒醉,放開本少爺,酒呢,少爺的酒呢,把少爺的酒給少爺拿來,風清,翠茵,人都去哪兒了……”

聲音不小,足以讓滿院子的人聽見。

曹夫人心疼兒子,聞聲連忙走了出去,站在屋檐下著急的揮手吩咐,“楞著幹嘛,還不快把少爺扶回屋裏去,讓廚房熬點醒酒湯來,這是喝了多少啊!”

曹為遠育有一兒三女,除了兒子是正妻所生,其餘三個女兒都是妾室所出,都說慈母多敗兒,這也導致了曹愷嶸打小被寵懷了,做什麽都由著性子來,等曹為遠反應過來,這兒子也已經被養成了個廢物,文不成武不就,別說同一輩的祁然晏懷錚之流相比,就是其他隨便一個世家公子都遠勝他百倍千倍,臨安青年才俊中,就壓根輪不到曹愷嶸有名聲。

以前還小便算了,可今年便到及冠的年歲,卻未有一點出息,整日裏就惦記著去那些個風月場所尋歡作樂,十足的一個紈絝子弟,連楊家那個草包兒子都能在殿前得到誇讚,他曹為遠的兒子連個屁都沒有。

這放在平時曹為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了,可今日想著手中這封信,又瞧見自己兒子這副窩囊樣,覺得自己為了此事勞心勞力,連個能替他排憂解難的人都沒有,頓時怒上心來,怒瞪著雙眼,氣沖沖走了過來,擡腳對著曹愷嶸的腰腹就是一腳,直把人踹出了幾米。

突如其來的局面讓曹夫人捂著嘴驚叫出了聲,臉色一變,連滾帶爬撲過去扶起自己寶貝兒子,一邊心疼的查看,一邊哭道:“兒啊,可摔到哪兒了?讓為娘看看,快去喊大夫啊,這可別傷到內體啊,兒啊。”

女人尖銳的哭喊聲讓曹為遠頭疼欲裂,抑制不住的火氣漸漸擴散,可曹夫人像是沒感知到一般,對著曹愷嶸哀嚎了一番,還回過頭控訴道:“老爺,榮兒是你親兒子,你怎麽能下如此重的手,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不活了……”

“閉嘴,”曹為遠額頭青筋暴起,眼中布滿血絲,打斷了這番哭喊聲,怒吼道:“你看看你養的好孩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般年歲了整日喝得爛醉,半點出息也沒有,我曹家的臉都被他丟盡了!但凡他有祁子珩一半的出息,但凡他有……”

那事情便不會落到今日這個局面,自己也不會連一個商討之人都找不到,這進退兩難的情形興許還有法子解決。

曹為遠未將後頭的話說出來,只是看著眼前這對母子,心力憔悴的一甩袖子背過身去,眼不見心不煩。

曹愷嶸被那腳給踹懵了,疼的眼冒金星險些暈厥過去,索性這酒卻也去的差不多,緩了好一會兒才捂著腹部,疼的齜牙咧嘴的嚷嚷,“爹,你踹我做甚?”

“踹你?我恨不得現在就弄死你!你個沒出息的東西。”

聽著這話,母子倆知曉曹為遠是真動了火氣,互相對視了一眼,還是曹夫人示意周遭圍著的下人散開,這才松開兒子起身走了過來,謹慎的問道:“老爺,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啊?你可別瞞著我。”

“是啊,爹,”曹愷嶸自己強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捂著腹部搖搖晃晃的邁了幾步,“若真有什麽事咱們一塊兒解決,實在不行,不是還有太子表哥嗎,再不行皇後姑姑也會幫咱們的,皇後姑姑疼我,我去同她說沒什麽事解決不了的。”

曹為遠眼神一動,剛剛的郁悶和浮躁一掃而空,臉上露出了個陰森森的笑,好似自言自語道:“對啊,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還有皇後啊。”

他瞇了瞇眼睛,語氣帶了絲冷笑,“差點把我這個妹妹忘了。”

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那封信紙撕成碎片,走到池缸邊,一擡手碎紙片紛紛揚揚的掉了進去,幹涸的墨被水打濕,上面的字跡滿滿蔓延開來,最終糊成一片再也瞧不上原本的模樣。

“啪”一聲,一團東西掉進水中,水面蕩起一圈圈的漣漪,那東西像是塊帶血的帕子,剛入了水,上面的血漬便融進了水中,沒一會兒便將本來清澈的一盆水染成了鮮艷的紅。

這幹凈的水一盆一盆往裏送,又端出來一盆一盆的血水,也不知來回多少趟才見端出來的水沒有那麽渾濁了。

季思攔下一個小內侍,沖禁閉的房門擡了擡下巴問:“裏頭如何了?”

“回季侍郎的話,那人腳上的肉都被燙熟了,又被滾刀割的血肉模糊的,太醫說得把爛肉割了才成,這身上也是一堆傷口,但卻沒什麽大礙,就是往後可能會留疤難看了些,就是這腿還能不能要就說不準了。”小內侍乖巧的答話。

話音落下,季思臉上的神情有些凝重,側眸看了看那房門,擺手讓人離開,等了許久那房門才打開,太醫院的禦醫背著藥箱從裏面走了出來。

見狀季思連忙迎了上去,“如何了?”

禦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傷的太重,給他上了藥止了血,後面的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誰料季思不悅的皺了皺眉,聲音也冷了三分,“這人可是皇上要保的,若是裏頭這人出了事,到時候皇上問起來,別說你沒法交代了,連我可能都得受罰。”

先前還好好的,這語氣突然就轉變了,到讓禦醫有些緊張,用袖子拭去額頭的汗水,躬著身連連附和,“季侍郎說的是,這人能救,鐵定能救,下官這就去查閱醫書。”

“嗯。”季思不冷不熱的點了點頭,目送著人出了院子,等人走遠他才將目光收了回來,望著眼前的房門,不知在沈思什麽,小半晌才擡手推開。

驛館的門年久失修,推開時發出咯吱的聲音,外頭的光射了進去,光線中滿是細小的灰塵在漂浮,季思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屋裏苦澀難聞的藥味並沒有驅散開,直直往鼻腔中鉆,讓他皺了皺眉。

環顧四周後,季思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床上躺了個人,那股藥味就是從他身上傳來,這人渾身只著一條褻褲,雙腿雙手用布帶包紮的嚴嚴實實,胸膛和後背還有大大小小的刀口,有的紅肉都翻了出來,雖然上了藥,可依舊看著十分猙獰。

季思湊近了些,藥味更重,使得他眉頭皺得更緊,垂著眸打量著床上的人,頭發披散在床上,那張一直沒瞧清的臉自然露了出來,面上也有不少傷處,眼底一片青黑像是許久未歇息了一般,面容卻是有些稚嫩,估摸著應是同嚴兆一般年歲。

叫什麽來著?好像叫祝郢舟?哪個贏?季思在心中詢問著。

突然,床上還未蘇醒的少年發出一聲叮嚀,無意識的張嘴發出一聲,“水……”

聲音幹澀虛弱,不難看出他的難受。

季思轉過身從桌上倒了杯茶,也顧不上冷熱,回到床邊小心將人腦袋微微擡起,一點一點把水餵了進去。

祝郢舟本來是在一片沙漠中行走,既看不見人煙,也瞧不見盡頭,也不知走了多久,喉嚨都冒煙了也沒尋到一處水源,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幹死時,幹澀的嘴中突然流進來一股清甜的液體,他有些著急焦慮,張大了嘴使勁汲取,耳邊卻傳來了一道溫和的男聲,“別急,別急,慢點。”

聲音很輕,卻讓祝郢舟急躁的心平和了下來,幹渴得到了緩解,他眼瞼動了動,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身大晉官服,順著官服向上,是一個容貌姣好的男子,眉眼遠勝過自己瞧過的所有人。

見自己盯著他,這人勾了勾唇笑道:“你醒了啊。”

祝郢舟試著想起身,可剛有一點動作就被疼的倒了回去,疼得他眼前一黑,有幾處傷口還滲出血來。

“別動,”這人又開了口,“這才剛上了藥,有幾處傷口裂開了,一會兒讓人再給你換個藥。”

他躺了回去,打量的目光有些謹慎和怪異,啞著聲問:“這是何處?你是誰?”

“這是臨安的驛館,我姓季單名一個思,如今任正三品戶部侍郎,是皇上派來照看你的。”

其實照看是自己換了個說法,承德帝當場發了好大一通火,身為戶部官員的季思自然首當其沖被一頓亂罵,他心裏對承德帝這副做派冷笑了幾聲,面上卻是裝聾作啞一派討好,等人火氣發的差不多了,這才說起了正事。

這事鬧成如今這樣,查是肯定得查的,無論好歹總歸得出個說法,若真如祝郢舟說的那樣,那畄平的官員得重新清洗一遍;若不是祝郢舟說的那般,那這個人就是欺君的重罪,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話雖這麽說,可明理的都知道這事估摸著是真的,要不然人舍了一條命不要,來這裏疏通疏通筋骨不成。

事挺大,如何查更是麻煩,查多少,留多少,又是一個講究,更別說裏頭還有曹家摻合,做不好得罪人,做的好了那也得罪人,總之是個苦差事,於是承德帝大手一揮將這事安在季思頭上了,名其名曰將功贖罪,並下令查他個天翻地覆。

季思不想惹禍上身,不曾想禍事追著他而來,他在心中長長的嘆了口氣,眼前這人聽見他自報家門後,眼神一動,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隨後不相信的問:“你是戶部侍郎?”

“正是,”季思笑了笑,“皇上極為重視這事,還下令徹查,你若有什麽冤屈盡管說與本官聽,本官一定秉公處理絕不姑息。”

他努力做出一副公正嚴明大義凜然的模樣,卻不料這少年聽完他的話反倒噤聲不言,偏過頭後自嘲的笑了笑,“天要亡我。”

這神情和話語已然說明了不少,季思知曉自己是個什麽名聲,也沒動怒,只是挑了挑眉重新倒了杯水過來,遞到人眼前有些好笑的問:“本官都不知道自個兒聲名遠揚,豐功偉績都傳到畄平去了?你不信我也是情理之中,本官也不強求,反正當務之急是保住你這條命,省得這案子還沒開始查你先咽氣了。”

祝郢舟低頭看了看那杯清水,水面倒映出他蒼白無力的面容,他擡起頭來,直視著面前這個男人,咬了咬唇,忍著疼開口,“我想見一人,沒見到他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太多的,我信不過你。”

“誰?”

“方清榮,方太傅。”

他說完後,缺見季思楞了楞,隨後眼神暗了三分,唇角揚起抹苦笑,好似嘆息般說:“你來晚了,方太傅……薨了……”

話音落下,祝郢舟臉色驟然一變,瞧起來比季思還要難看,他張了張嘴卻未出聲,眼淚就這麽順著眼角流進發絲和枕頭中,不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哭,而是抑制不住的絕望和難過,哭的臉都皺紅了起來。

季思被這突如其來的局面打的措手不及,連難過也顧不上了,開始暗暗思量這人同自個兒老師莫不是有什麽關系。

“你莫要哭了,”季思放低了聲音安慰,:“本官也不知曉你是為何,但如今事已至此,你不如將知道的悉數說出來,若有欺瞞那可是得掉腦袋。”

無論季思好說歹說,這祝郢舟就是不開口,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直直望著床頂流淚,他無法了只能吩咐驛站的人好生照料,打算明日再來瞧瞧。

等門外的腳步聲走遠,祝郢舟缺將目光望向房門,暗暗想著接下來該如何,他千辛萬苦躲過曹平和王陽春的追捕,拼死拼活連命都不要了,可沒想到方清榮卻薨了。

那人告訴過他,方清榮是天下文人的典範,剛正不阿心系百姓,曹家根基太深,當今皇後和太子都屬曹家人,那幾封書信在他們面前便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曹平也不過是個辦事的嘍嘍,若沒有曹家放權他也沒膽子做那些個喪盡天良的事,畄平這事若是隨意交給一個官員,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找幾個替死鬼頂罪後草草收場,那些仇那些怨一點也沒法解決,只有交給方清榮,只有在方清榮手上,他才敢同曹家爭一爭,那群畜牲才會得到報應。

可方清榮死了,他死了,這事便沒了解決的法子。

祝郢舟的雙眼變得通紅,垂眸看了看毫無知覺的雙腿,突然有些茫然。

夕陽的餘暉透過門窗打了進來,照射在地面上,一直到夜幕降臨,這門內也未發出一點聲響。

季思從驛館出來先回了趟戶部衙門,曹為遠不在,也不知是不是在府中急得上竄下跳,祝郢舟這事傳的沸沸揚揚,眾人雖不知前應後果卻也明白並非什麽小事,孫興還來旁敲側擊打聽了幾句,被季思沒好氣的揮手攆走,他靜下心來又將曹平呈上來的賬目一一翻閱。

賬目做的滴水不漏,他瞧了一會兒也沒瞧出什麽端倪,反倒是累的不行,今日這一通忙活下來,十足的心力憔悴,便念著早些回府洗漱一番好生休息。

他到府上時聽雪迎了上來開口道:“大人,楊大人遞了帖子來,邀你去聞香閣一敘。”

“誰?去哪兒?”一瞬間季思還以為是自個兒聽錯了。

“尚書省的楊欽楊大人。”

這下季思困惑了,自打一開始去過一次花樓後,楊欽便消停了不少,尤其前不久還起了好生學習努力的心,提及祁熙更是情意綿綿,眼看兩人這關系緩和了不少,楊欽這又是在鬧什麽?

季思有些拿不準了,可如今祁然是他的心上,那祁然的家人於他而言自然也應多加照付,楊欽雖是他兄弟,但若有事做的不地道,欺負了祁家姐姐,自己也不見得會幫他。

思及至此,季思便換了身常服,打算去瞧瞧。

他被龜公領著往樓上廂房走,才過樓梯的拐角,隔得遠遠的便聽見屋裏傳來的動靜,琴聲,笛聲,笑談聲,聲聲不歇,吵得人頭疼欲裂。

龜公將門推開後,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彎著腰做了個請的動作。

門外的動靜自然引起了屋內眾人的註意,楊欽坐在主位,也不知喝了多少,眼睛都紅了起來,衣襟上被酒水打濕了一片,左右分別摟著個姑娘,右邊的姑娘揚起纖纖玉手比手中握的瓷杯還要白上幾分,正眉眼含笑的餵楊欽飲酒。

楊少爺喝得糊塗,嘴角的笑漫不經心,沒有往日的傻氣,反而多了幾分風流無雙,他用嘴銜住杯口,借著那姑娘的手仰頭將酒飲盡,有幾滴順著下頜滑落到脖頸上,也是這時餘光瞥見了站在門口的季思,眼睛一亮,推開身旁的兩個姑娘,搖搖晃晃的朝著季思撲來,踉蹌了兩步還是季思上前將他扶住,這才避免了摔倒。

“你這是喝了多少啊?”季思問。

“不多不多,”楊欽擺了擺手,順勢攬住季思脖頸帶著人往屋裏走,沖屋裏眾人揚了揚下巴一臉的得意,“看到沒,戶部侍郎,我兄弟。”

季思任由他攬著,便趁機打量著屋內,在坐他都不認識估摸著也是些紈絝子弟,就是不知楊欽怎的同這些人混到一塊了,突然間瞥見個意料之外的人,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一派生人勿近的杜衡。

他看了杜衡一眼,杜衡微微搖頭也是一臉的不解。

這時楊欽已經把季思按在了椅子上,一臉心知肚明道:“按照你喜好來的。”

喜好?什麽喜好?

可等季思側身看見身旁的九娘時,想死的心都有了,一瞬間竟不知楊欽是為他好還是想他死呢,不過九娘這事他的確辦的不光彩,起初用人做戲,後頭同祁然一塊兒後,便忘了這事,若不是楊欽突然提及,興許是想不起來了。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季思勾了勾唇沖人笑笑,“九娘近日過的可好啊?”

“大人覺得呢?”九娘輕搖團扇,舉手投足間滿是風情萬種,擡眸的眼神更是含著欲說還休的魅惑,“奴家還以為,大人把奴家忘了,正念著大人莫不是有了新歡,唉,這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啊。”

“哪能啊,”季思口是心非道:“九娘這般風情整個臨安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旁人同九娘相比總是少了些韻味,這可再難入眼了。”

九娘用團扇遮住面容笑的眉眼彎彎,吐血丹蔻的手指點在季思唇上,眼尾上挑,話語間滿是情人的低語,“奴家收了塊兒昆山雲雪的茶餅,大人待會不如去嘗嘗。”

季思心中叫苦不疊,面上卻是點頭應到,惹得旁人紛紛打趣,說季侍郎好大的福氣,他攬著九娘入懷笑著回話,暗暗想著:還好還好,祁然一向不愛來這些風月場所摻合。

他摟著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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