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這問天臺修不得(1)

關燈
第116章這問天臺修不得(1)

元宵一過臨安又恢覆到忙碌,跨過了卯月,天氣漸漸有了回暖跡象,雖還是時常刮著風下著雪,可同正月前後那幾場鵝毛大雪相比,便算不上什麽了。

季府院中那幾簇迎春花春意來的早些,已經開始抽了新芽,裏頭還含著幾朵淡黃色的花苞,在這沒什麽生機的冬日裏算得上是別樣的色彩,季思每日散值回府路過都要去瞧上幾眼,看看何時才能開花。

初一有次瞧見了,便在一旁呵呵一笑,說這迎春別是發春了,說的一派純真但又不得不令人多想,說者無心聽者有心,惹得季思哭笑不得,開始琢磨他年歲也不小了,是得尋個合適的時機教他一些男女之事。

平常人家這事是由父親教導,富貴點的人家會安排有通房丫頭,等少爺年紀一到便將這房中之事傳授出去,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些“孟夏之日,天地始交”的東西。

永安王去世的早,在蜀州時候也未到那個年歲,來到臨安後承德帝日理萬機處處都打點好了,偏生忘了這事,宛妃同他關系再親切也是個女人家,那些個話總是不好開口的,索性小王爺聰明,從書本上了解了不少,就這般迷迷糊糊直到出了宮。

宮裏那些個皇子皇孫的長至十二三歲便有管教宮女教導,小王爺直到十五才做了春夢洩了初精,夢裏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祁相家的二少爺。

故而瞅著初一漸漸拔高的身形,季思開始沈思要怎麽給他說,這事頗為棘手,他也不知曉尋常人家是怎麽說的,但自己對這事所有感知都來源於祁然,也沒同女子如何如何,男子同男子,男子同女子,再怎麽想也是不一樣的。

這事實在說不出口,他對情/欲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悉數來源於祁然,但那些個房中之事又是不能為外人道矣的,別說來說去倒把人說糊塗了,也跟著斷了袖,那岑大夫怕是得從土裏爬出來,往死裏掐著自個兒脖子,興許還得嚎上幾嗓子,說自己為老不尊帶壞他徒弟呢。

季思幽幽嘆了口氣,頗有些初為人父的擔憂。

他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要做的事便做了,特意尋了個熟練的姑娘,翌日便趁著初一未醒將人丟進了他屋裏,再三叮囑口頭傳授行了,千萬莫要上手,若他實在難受替他用手將初精洩出來便成。

孩子還小,自己也還沒做好當爺爺的準備。

等人進了屋,季思還是放心不下派人在屋外守著,要是有點什麽動靜就直接往裏沖,他自個兒就捧著杯熱茶小口小口抿著。

杜衡跟在下人身後進來時,便瞧見那名聲不太好的戶部侍郎正躺在搖椅上,端著茶杯閉著眼再哼小曲兒,細細一聽那曲子還有些耳熟,風月樓裏慣唱的的新婦十八摸,這副模樣叫人瞧見指不定又恨得牙癢癢。

“你到悠閑。”杜衡坐在一旁,季府的下人動作麻利的沏好了熱茶端上來給他暖身。

聽見動靜季思這才收了聲,睜眼瞧著來人挑了挑眉,“你怎有空來了?”

“這語氣怎聽著瞧見我不太歡喜,那我還是走吧。”

“別別別,”季思按著人肩頭把人壓了回去,笑嘻嘻道:“來都來了我給你唱首曲兒吧,想聽什麽曲子?江南小曲兒還是淫詞艷曲兒?隨便點不收你銀子。”

“這季府已經衰敗到靠你賣唱糊口了嗎?”杜衡被他這輕浮的模樣逗得沒脾氣了。

“這倒沒有,不過多有一技傍身不當官了也不至於餓死,”季侍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興許到時候我還能去南風館掛個牌呢。”

論厚顏無恥的程度杜衡甘拜下風,季思逗了他幾句見好就收,笑著將杯中的半杯茶一口飲盡,又問道:“今日不是休沐嗎,你這穿著官服別是才從宮裏出來吧。”

杜衡沒出聲。

季思一瞧不太對勁,慌忙從搖椅上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我去,你真是宮裏出來的啊。”

“嗯,才出了宮便來了你這處兒,”末了還補充了句,“放心走的後門沒人瞧見。”

“宮裏出事兒了。”季思用的肯定句。

“是也不是。”

聽著這話季思敲了敲石桌,指骨有些泛紅,小半晌後嘴角揚著笑,格外興奮的又問:“莫不是曹為遠私吞軍餉這事被人彈劾,人被逮了嗎?被貶了嗎?還活著嗎?我是不是要升擢了,保佑人千萬要出事,我這後半輩子能不能出頭就靠他了。”

“那倒沒有,同他沒有多大幹系,”杜衡飲了口茶道:“宮裏有不少宮女和內侍得了賞賜或是私藏了什麽值錢的小玩意兒,由於不好藏匿,便會托人送出宮去變賣換成面額大些的銀票,以便日後能有機會出宮做點小買賣,或者托人寄回家中以盡孝心。正旦剛過各宮都發了不少東西,丟了一兩個也不怎麽瞧得出來,本來也沒多大的事,巧就巧在皇上不知怎地了,突然想起來要瞧給五皇子打的那塊長命鎖,當年這長命鎖打好沒多久,轉眼宛妃被打入冷宮後便沒人還記得這事,內務府的人也不知放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

季思捧著茶杯聽的認真,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大晉皇室有給皇子王孫打長命鎖的習慣,祈求庇佑長命百歲一生無憂,他也有一塊,上頭還鑲了塊和田玉,做工極其精細,當初從蜀州來臨安時也沒帶上。

杜衡緩了緩繼續道:“這一找還真找出了事兒,那長命鎖不見了,皇上發了好大一通火下令徹查,差了一夜才查出來早八百年被當差的內侍偷出去換了銀票還賭債了,那內侍是個慣主兒沒少幹這事兒,頓時便慌的不行,一開始嘴嚴連連喊冤,後頭巡察衛一番敲打下就都召了,末了還抖摟出了個陳年舊事。”

聽著這個語氣,季思頓覺這陳年舊事並不是什麽小事,也屏息緊張了起來,湊過去追問了句:“何事?”

“當年正旦節當日,宛妃娘娘瘋病犯了,放火燒了冷宮那事。”

話音落下季思手中的瓷杯也應聲而落,瓷片碎了一地,把杜衡嚇了一跳,他面上神情有些覆雜,像是沒想到這事還能再次被人提及,張了張唇啞著聲說:“這天冷的很,沒拿穩手滑了,你繼續往下說,這事怎麽了?”

語氣有些怪異,甚至帶了些顫音,杜衡抿了抿唇多看了一眼,面上卻沒將疑惑表露出來,而是沈聲道:“那內侍原先在是在禦膳房當差,後頭手腳不幹凈被調去了冷宮,負責冷宮守夜的活兒,宛妃娘娘放火那日恰逢正旦節,冷宮的宮女內侍都沒心情守夜過節去了,那內侍起初也去湊熱鬧了,後頭喝了點酒就尋了條小道想回去休息,路上自個兒把自個兒絆倒摔了一跤,還未起身聽見腳步聲空氣中還飄散著股火油的味道,透過矮叢縫隙瞧了眼,只看到緋色的衣擺,那衣衫樣式像是內侍服飾。”

“緋色衣擺?十二監的太監!”

宮裏設有內十二監,由內侍擔任,官階為四品,故而同其他內侍服飾也有不同,著的緋紅袍。

杜衡點了點頭,方才又道:“那內侍匆匆趕到冷宮時已經起了火,他心中知曉這是卷入了什麽爭鬥中,唯恐惹禍上身,畢竟宮裏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死一個兩個宮女內侍那是常有的事,也沒人會在意只是涼席一裹匆匆埋了,他不確定那日有沒有人瞧見,為求自保便打算將這事靠在心裏,若不是這次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教人知曉,皇上今朝便喚了我和盧大人進宮,讓我倆將當日存在禦史臺的卷宗翻出來,好生查查這內侍說的是真是假。”

說到這兒杜衡停了下來,擡眸打量著面前這人,語氣淡淡地詢問:“宛妃去世時我還在國子監,只是聽到些許旁枝末節,那時候你已入朝為官,可知這事是如何定下的?”

如何定下?

季思眼神動了動,宮妃私通,血脈不純,瘋瘋癲癲,混亂後宮,無論那一條罪責都是不能昭告天下的,為保皇家臉面匆匆厚葬了而已。

喉嚨有些幹澀,他喉結滑動咽下唾沫,輕聲搖了搖頭,“那是內宮的事,我一個外臣並不清楚。”

杜衡瞇了瞇眼睛像是在衡量這句話有幾分可信度,沈吟道:“有時候我總覺得你瞞了我很多,但我依舊選擇信你,你知曉是為何那?”

聞言,季思張口便要辯解,卻又聽他補充了句,“比起旁人口中我更相信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親自感受,交友貴在以真心換真心,你待我如何我心裏頭清楚,所以我願意同你相交,若真因為我輕信於你而惹了麻煩,丟了命,那也只能當我杜存孝看錯了人,怨不得旁人。”

“存孝啊……”季思哂笑了聲,“沒這般嚴重,我卻是有事瞞著你,這我不否認,但自有我不能說的理,你放心,若真有危險那我肯定走在前頭將你護住,不教你受半點傷。”

說罷又飲了口茶

“哦,是嗎,”杜衡挑了挑眉,也跟著端起茶杯用杯蓋拂去飄在面上的茶葉,飲了口茶不急不慢道:“那若是我同祁子珩一道兒出事,你先護誰?”

“噗!”

季思口中的熱茶還沒來得及咽下去便盡數噴了出去,好在杜衡早有準備側身避開,這才沒有被噴一身。

“不是,”季思扒著桌沿有些不明所以,“這同祁子珩又有何關系?”

問完話,卻見對面這人突然笑了起來,“並無幹系,我就隨口一問,未曾想你反應這般大,到讓我嚇了一跳。”

季思:“……”

有點郁悶,季思想。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杜存孝擺了一通。

好氣哦。

能讓他滾出去嗎?

好在這局面沒有持續多久,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著兩人這處而來,他二人聞聲望去,瞧見初一披頭散發衣衫不整鞋子還穿反了,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臉此時跟見了鬼一般,雙手提著褲腰跑的出了滿頭的汗,仿佛身後有人在追他一般,人未到聲先響了起來:“大人……大人……救命啊!”

兩人對視一眼急忙迎了上去。

“這是怎麽了?”季思皺著眉問,“好生生的怎弄成這副模樣?”

初一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死死拽住褲腰帶,聽見問話只是喘著大氣一句話也沒說出口,僅有幾個不成句的字詞也讓人聽不懂意思,反倒讓問話的人更著急了幾分。

杜衡見狀端起桌上的茶杯餵了他點水,這才把這口氣緩過來,然後便聽初一滿面驚恐的說:“大……大人……我房中……有……有女鬼!”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的哪兒來的鬼。”

“是真的,杜大人,你信我!”初一見杜衡不信,又著急的補充,連說帶比劃的,頗為生動,“她現在就在我屋裏瞎叫喚,我一早睜開眼就瞧見她站在我面前,披頭散發長著血盆大口,說要吃我的鳥兒!”

“這是什麽精怪?要以鳥禽為食?”杜衡皺了皺眉。

聽到這兒季思已經明白了,略顯尷尬的掩唇咳嗽了兩聲,張了張口:“存孝啊……”

初一驟然打斷他的話,小白蒼白著顯然是被嚇得不輕,顫著聲繼續道:“不僅如此,她還要扒我的衣服,脫我的褲子,說要同我做那勞什子快活的事兒,帶我當神仙,那笑聲嚇人的緊,若不是我機靈趁著她不備一腳踹開急忙跑了出來,這會兒早就做了她的點心,大人咱們還是尋個道士吧!”

“......”

杜大人潔身自好,沒有那些個風花雪月的心思,一心撲在公務上,再加上性子也無趣又無家世背景幫襯,至今都還未娶親,是個貨真價實的雛兒,但不代表一竅不通,關於那些個事還是知曉一二的,頓時反應了過來,面色有些覆雜,側頭望著一旁的季思,後者沖他尷尬笑了笑,摸了摸鼻子為難道:“孩子大了,總歸操心些,我也是頭遭做這事兒,這不是沒經驗呀,下次就長記性了。”

清正嚴明的杜大人給了他一個眼刀,隨後像學堂老師父一般同初一慢慢教導,季思閑來沒事還在一旁聽得入迷,乖巧的像個好學的學子,時不時發出感嘆。

鳥鳴聲從樹上傳來,清脆悅耳,讓這靜怡的清晨多了幾分熱鬧,那簇迎春花藏在枝丫下的花苞慢慢舒展開,露出內裏淡黃色的花蕊,露珠都落下來打在花蕊上,花瓣顫了顫留下了點水珠,透過晶瑩剔透的露珠望向這個塵世,滿是生機盎然。

冬日即將過去,臨安的春天就要來了。

開春時發生了幾件要事,一件是承德帝做了噩夢,夢中西方來虎,那白虎威風凜凜雙目圓睜,利爪足有一人高,往哪兒一站便有幾尺高,好似一腳便能塌翻這天地,氣勢高昂,長著血盆大口步步緊逼,來勢洶洶的模樣意欲將承德帝吞入腹中。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四周篝火火焰匯聚在一塊兒緩緩騰起,於半空中形成一條火龍,火龍周身升起熊熊烈火,發出震懾天地的聲聲龍吟,眼冒金光同那猛虎鬥了起來,紛紛揚揚的木塊和泥沙掉了下來,宮殿房梁轟然倒塌,盡數將承德帝壓在廢墟之,下火舌席卷了全身,一股皮肉被燒焦的味道蔓延開來。

意識消散前承德帝瞧見那早就死在自己手中的李汜,在漫天火光中走了過來,四周飄散著張牙舞爪的厲鬼,趁著那張灰色的臉,像極了來索命的惡鬼。

承德帝嚇得瞳孔地震,好似聽到心跳貼著自己耳邊響起,每跳動一下,力度都又重又急促,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睜大雙眼瞧見李汜勾了勾唇,笑道:

不破不立,只有你死了大晉才會迎來新的開始。

隨著話音落下,圍繞在李汜身邊的那些厲鬼面目兇狠的撲了過來,開始拆骨剝皮,待瞧清那些面容後,承德帝更是戰栗不止,都是慘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一個個恨不得食他的肉,飲他的血,承德帝直至咽氣也沒瞧見究竟是那白虎利爪鋒利,還是那火龍技高一籌。

這夢做的過於真實,那種血液從身體中流失帶來的暈眩感還未消散,承德帝連著幾日被夢靨纏住,才有好轉的身子就這麽消瘦了下去,性子越大喜怒無常,罰了好幾個宮人,都是些杖斃分屍的酷刑,一時之間宮中眾人人心惶惶,行事越發戰戰兢兢,生怕一個疏忽便惹得承德帝不悅丟了命。

這般風聲鶴唳了幾日,欽天監夜觀天象帶來了一個更令承德帝恐慌的消息:

鬥數之主,星運失微,西方當明,東方來運,光輝暗淡,恐有變故!

承德帝發了好大一通火,氣的險些暈厥過去,抽出懸掛在墻上的誅天劍,二話不說便要將那欽天監就地斬殺,若不是孫海攔著便會血濺當場。

那欽天監也是個難做的主兒,急得出了滿頭的汗也顧不上擦,連連磕頭求饒,腦袋傾盡所學思考自救的法子,倒真讓他想到個餿主意。

立馬慌不擇路的告訴承德帝:這帝星自有天神保佑,斷不會無故暗淡,定是出了差錯,歷朝歷代都有祭天祈福的規矩,那只需在帝星所處方位修葺高臺,上曲九臺,下鎮四方,中間啟北鬥七星之勢,隨後再由陛下焚香沐浴,坐於高臺之上,受百官朝賀,萬民祈福,一是以告上蒼陛下民心所向,二是可以彰顯陛下與天同壽,道家也有洗髓吐納一說,平心靜氣還可洗凈體內汙濁,於陛下也有延年益壽之用。

承德帝思慮再三直到夜裏又被夢魘纏住,便答應大興土木修葺這問天臺,此消息一出立馬引起百官震驚,紛紛上折子悉數其中利害,開春正是農牧要緊之際,戶部得撥出一大筆銀子,本就入不敷出,再加之隴西水患湘州疫病多處城鎮受損,修葺房屋加固堤壩的事宜還沒弄完,這處銀子也不能少,更何況平北軍糧倉毀了大半,前線糧草吃緊定是要及時補上的,斷不可缺了。

洋洋灑灑幾千字,總結下來便是一句話:問天臺修不得,國庫空虛,沒有這麽多銀子了!

一堆人同承德帝唱反調,再加之他近日心緒不寧,更絕自己這個皇帝做的憋屈,一口氣沒上來又嘔了口血暈了過去,後頭諸位大人沒法子,只能去尋鎮國公方太傅和祁相了,三公雖無實權,卻是兩朝元老,身負監守皇帝的重則,是皇權最大的制衡者,更是大晉屹立不倒的脊梁,也不知聊了些什麽,翌日,承德帝倒是將此事擱置了。

其次是秦王李弘煜向皇上討了旨婚書納了位側妃,按理說秦王年歲不小了也到適婚的年紀納側妃本沒什麽不妥,雖不受寵但好歹也位皇子,朝中多是的官員想同秦王結親,其中也不乏官階高些能擁護秦王的。

再加之正旦當晚承德帝讓秦王守歲那事,眾人仿佛瞧出了些端倪,看承德帝的態度行事,便對秦王抱著觀望的心思,畢竟梁王失勢後朝堂目前是太子獨斷的局面,瑞王依舊是看樣子,不顯山不露水卻不至於沒有存在感,若有承德帝為靠山,那秦王倒是同二人爭一爭。

可說來奇怪,秦王卻同往常無二,好似同誰都能說上話卻又維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也有人試著探過他的底卻被三言兩語搪塞過去了,仿佛種種跡象都是他們自個兒想多了,人正主壓根沒這個心思。

就是這麽個詭異的局面下,秦王突然納了側妃,那女子也並不是任何一個意欲擁護秦王的官員之女,而是一個在東苑殿掌燈的小宮女,這消息出來後滿朝嘩然,眾人心思各異,紛紛不懂秦王這步棋是個什麽意思,只當他是爛泥扶不上墻,沒有半點帝王謀略,一手翻身牌楞是打的稀爛。

秦王的婚期定在了季春一個百花齊放的日子,雖是側妃排場卻也不小,滿朝官員三三兩兩的來了不少,未到的也派人送上了賀禮,算是給足了面子。

季思來的晚了些,跟在王府下人身後到場時真巧碰見秦王出門迎太子,兩人目光對上,季思連忙躬身行禮:“下官見過王爺,還祝王爺......”

“別別別,”李弘煜揮手打斷他的話,哭笑不得的說:“那些個祝詞本王今日聽的頭都大了,這好不容易尋了個由頭出來喘口氣,季侍郎還是讓本王緩緩吧。”

他語氣帶著笑,眼尾有些紅像是來時已經喝了不少酒,酒氣都熏到了眼尾,比起以往一臉病氣的模樣神采奕奕多了,沒穿標志性的白色而是著了大紅色的喜袍,腰間系了條金玉帶,頭上戴了鎏金祥雲冠,整個人一派風流無雙,季思不由得擡眸多瞧了一眼,卻發現李弘煜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心跳的有些快,還莫名升起了幾分苦澀,有些怪異的將目光收了回去。

這神情自然被李弘煜捕捉到了,他瞇了瞇眼裝作不經意的提到:“季侍郎幾時成親啊,倒是本王定去賀喜好生喝上幾杯。”

“自有機會,自有機會。”季思摸著鼻子道,心下卻想著,怕到時候那新娘子嚇到你沒心思吃酒。

李弘煜笑了笑沒在追問,“太子就要到了,本王便先去迎太子了,季侍郎順著這條道往裏走便能瞧見了。”

“多謝王爺。”季思又行了禮快速離開。

等人身影消失在盡頭,李弘煜臉上的笑意這才消散,陰沈著一張臉盯著季思離開的那方向,目光有些陰冷,用僅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自語道:“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瞇了瞇眼,再擡眸時有恢覆那個溫潤爾雅的秦王,臉上掛著著急的神色急匆匆往外趕,絲毫看不出一點端倪。

王府下人引著季思入了座,他瞧了瞧自個兒這一桌,好家夥,都是熟人啊,六部侍郎加一個翰林院的沈子襄,禦史臺的杜存孝,尚書省的楊雲川,最後再加一個內禁軍統領嚴家的嚴青,這亂七八糟的各衙門的青年才俊都快齊活了,他這一卓代表的就是大晉往後的中流砥柱。

落了座後季思瞅了瞅左邊的杜存孝,又瞅了瞅右邊不茍言笑的楊雲川,隨後覺得自己這種身份還是同楊欽這種敗家子比較合適,壓低著嗓子問:“你最近怎的沒來尋我,別是尋到什麽有意思的玩意兒自個偷樂呢。”

楊欽掀起眼簾看了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餘光瞥到一旁的沈子襄時卻只是搖了搖頭,情緒低昂語氣略帶憂愁道:“沒什麽,背書呢。”

這分明不是沒什麽的語氣,季思頓覺奇怪不放心又多問了句,“究竟何事?你說與我聽聽。”

可無論他怎麽問楊欽只是一臉深沈,更讓季思感到莫名,還想再問時,楊欽卻出了聲,“你說,沈子襄真就比我好嗎?我就那麽一點兒,就一點兒,都不如他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把季思問懵了,他下意識擡頭望向對面去,只見翰林院的沈子襄正同刑部侍郎有說有笑,談的都是些律法卷宗的事,侃侃而談文采斐然,隨後又瞅了眼身旁的楊欽,頓時反應過來若是沒有楊欽的話,那沈子襄當年就成了祁然姐夫,如今這新歡舊愛齊聚一堂,局面莫名覆雜了,他面色凝重起來。

其實真要論才情能力上進心,楊欽那是處處都不如沈子襄的,可人人都得對比一番,那世間沒有出息的簡直海了去,楊欽雖然愚笨了些,可貴在重情重義赤子心性,官場這個大染缸都沒讓他衣衫染上半點黑,依舊做著楊雲川,只要有人待他一點好,他能加倍的還回去,也不端什麽少爺脾氣好相與的很,有人求他辦事只要應下能做的無論大小都給人辦成,對自個兒夫人更是沒得話說,連杜衡都誇讚過,與其說笨倒不如說純真了些。

而沈子襄這人季思其實不太了解,關於同祁熙那段情意也僅是從祁然口中得知一二,沈家雖是世家可同祁家這種世家大族相比,壓根上不得什麽臺面,兩人當初相識一場詩會,琴瑟和鳴心意相通,本可成秦晉之好,祁家也不講究什麽門當戶對只要祁熙過得好便成。

可耐不住沈子襄沒法接受,他怕往後有人說他高攀祁家,也怕委屈了祁熙,更怕自己沒有一番作為留人恥笑,便想參加科舉高中之後成就一番大業,不會有人指著他沈子襄說,一只山雞有何資格摘了那高嶺上欺霜傲雪的梅,那時在風風光光迎娶祁熙入他沈家大門。

祁熙知曉他是拉不下面子怕在祁家面前,在自己面前低一頭,這於男子來說的確過於丟面子,興許一輩子都擡不起頭,稍稍沈思也便應下了,這一等便是五年,從豆蔻之右到雙十年華,往後多了一個楊雲川。

祁然當時憤慨不平,覺得那沈子襄不大是個東西,不管旁人在外如何說他卓爾不凡文采斐然,祁然都不給一個好面色,左看右看都瞧著像個負心漢,耳濡不染下季思也對那沈子襄沒什麽好印象,這時候聞言,也是深吸了口氣認真道:“別胡說,我瞅著是他不如你。”

他護短,就算沒有祁然這層關系也是護著身邊的人。

誰料楊少爺聽完並沒有熱淚盈眶反倒是幽幽的嘆了口氣,情緒低落的說:“也就只有你覺得我比得上沈子襄了,怪不得咱倆臭味相投算是一丘之貉。”

季思:“……”

還欲開口再說些什麽時,人群突然起了騷動,聞聲望去便瞧見李弘煬走了過來,一旁跟著李弘煜和晏懷錚,眾人紛紛起了身行禮。

“秦王大喜之日,這些個虛禮就都免了吧。”李弘煬一派和善的笑著。

隨後被李弘煜引著往主座走去,路過季思身旁時頓了頓腳步,季思感覺到身後有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脖頸之上,讓他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但好在那眼神只停留了幾秒便移開了,等人走遠了才小心翼翼的回頭,恰巧同祁然對上視線。

兩人隔著人群對望,分別從對方眼中看到笑意,在眾人矚目下將那點愛意表達,只匆匆一眼便將視線移開,這點隱晦沒有人註意到,卻盡數落在了李弘煜的眼中,他瞇了瞇眼將杯中的酒飲盡,唇角揚起抹淺笑,笑意未達眼底轉瞬即逝。

肆筵設席,授幾有緝禦,飲過三爵,賓客同歡。

酒宴過半,陸陸續續有人起身離開,季思早就想走卻被楊欽拖住了,楊少爺也不知怎麽了喝酒像喝水一樣往肚裏灌,那不要命的架勢把一桌的人嚇了一跳,以往這副模樣那都是同祁熙有關,季思也不知曉二人發生了什麽,見狀也不好離開只得同杜衡在旁勸慰著,這醉鬼醉的分不清人又能鬧騰,還是李弘煜遣人過來他扶到廂房歇息,這才消停下來。

等季思擦著汗端起桌上的酒杯飲了口,這才發現人走的差不多了,他對面的桌上趴了一個人,仔細瞧了這才發現是孔令秋,季思心下一動坐了過去,輕輕搖著人肩膀溫聲道:“孔侍郎,這夜裏涼可別在此處睡著了。”

孔令秋被搖晃這睜開了眼,眼尾有些紅,也不知是醉糊塗了還是哭過了,一身的酒氣湊近了才發現十分熏人,雙瞳潰散好似對不上焦,盯著季思的臉瞧了小一會兒,才慢慢扶著脹痛的腦袋直起身來,聲音沙啞道:“季侍郎還未走啊。”

“本是要走了,見孔侍郎不適過來瞧瞧。”季思答道。

兩人本就沒多少交集,三言兩語後便尋不到要說些什麽,各自盯著桌面的殘羹冷炙發呆,季思不大適應這種安靜,見王府下人都在收拾便想起身告辭,這時孔令秋又突然開了口:“這紅色看起來果然十分喜慶。”

季思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瞧見那掛著在走廊下的一排紅燈籠,也不明白是何用意卻還是點了點頭應道:“是啊。”

孔令秋將視線移了過來,醉眼朦朧的斜瞅著季思,語焉不詳的問了句,“季侍郎會嫉妒嗎?”

這問題讓季思皺了皺眉不解其意,但孔令秋像是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顧自說著,“不知是不是因為都是不受寵的庶子原因,瞧著季侍郎有時會像瞧著自己一般,這倒也是緣分,經歷相同是緣分,同朝為官是緣分,如今坐在秦王這喜宴上也是緣分,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出聲,笑的眼尾都泛出淚花,季思只是面無表情的坐著,不出聲也不應話,像個十分稱職的傾聽者,只是在需要自己做出反應的時候發出聲響。

孔令秋醉的不輕話比起楊欽那種喝醉就又哭又鬧又廢話連篇的來說,安靜的嚇人,只是相較以往對誰都是疏遠的模樣來說,看起來有了醉意,絮絮叨叨說了些有的沒的,季思都不太感興趣,小一會兒方才聽這人問道:“季侍郎有想過幾時成親嗎?”

問題來的莫名其妙,惹得季思側眸看了一眼,心中揣測孔令秋話中意思不敢輕易開口,卻又聽那人自顧自將話題繼續下去,“也對,像你我這樣的人還是繼續爛在泥裏吧,回不了頭了,回不了頭了。”

聞言,季思皺了皺眉薄唇緊抿著,周遭王府下人在收拾殘局發出的杯碗碰撞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少頃問出了今夜第一個問題,“孔侍郎入朝為官之前是否就已認識季思?”

話音落下孔令秋有些黝黑的目光直勾勾的望了過來,隨後自嘲的笑了笑,“在你跟前,我連被提及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說罷從椅子上站起身,躬身同季思對上視線,他瞧的認真,像是要從季思這張臉上看出不一樣的地方,吹來的風打在兩人臉上,畫面靜止了下來,隨後孔令秋語焉不詳的說了句話,“有時覺得你是不同的,有時又覺得你比我可憐,可歸根到底你我沒什麽區別。”

有那麽一瞬間季思覺得這人沒有醉,只是不想清醒而已,說了一番話嘴中念叨著:醉了醉了,便搖搖晃晃的離開,等人離開這才勾唇笑了笑,局面變得更覆雜了起來。

他腦中零零碎碎有些關於季大人的畫面,可無論是在漳州時還是在臨安,都沒有出現過孔令秋的影子,季思確保季大人不認識這人,所有的事都讓他覺得奇怪,可卻缺了重要的一環,他需要一個物什,一個轉折,或是一個人,將所有的事和他腦中的記憶串聯起來。

沈思間秦王府的下人走了過來,躬著身恭敬有禮的詢問著:“季大人若是醉了不如先在歇一會兒,待酒醒了再走不遲。”

季思沒有應下只是笑了笑起身離開。

喜燭燈籠的暖光籠罩著整個王府,時不時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期間還夾雜著低聲說話的聲音,可稍稍側耳卻又什麽都聽不見,桌上的燭芯發出滋啦一聲的火花,坐在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身子,遮面的扇子被緩緩移開一個邊角,扇後露出一只眼睛,有些雀躍的望著那跳動的燭火。

這眼睛透著光,細細看進去還能瞧見眼中的笑意,她本是一個小小宮女,初見秦王那日便已芳心暗許,卻也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這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