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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死在火海中的五皇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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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死在火海中的五皇子(1)

臨安的雪三日一下五日一停,停停下下間便過了冬月,寒冬臘月本應該是最冷的時候,驟雪初霽,日頭卻突然破開雲層升了溫,雖還是冷的不行,但是相較前幾日已然好了不少。

天色昏暗,入眼皆是黑漆漆,僅有一些屋檐下的燈籠泛著燭光,小半圈的光暈順著風吹來回搖擺,在淩晨中顯得有些滲人,轎外的風呼呼刮著,季思深吸了一口氣,可掀開轎簾時依舊被寒風激的打了一個寒顫,他縮了縮脖子往雙手哈了一口氣,整理衣冠往前走去。

承德帝突然召集百官上朝的旨意來的有些突然,他這一病就是好幾月,期間都是三公在處理公務,宮裏沒有一點消息傳出來,眾人都是膽戰心驚小心翼翼,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慌得不行,尤其是梁王一派的人,梁王進宮已有一段時間了,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只聽說皇上派人嚴加看守不許旁人進出,他這操作有些看不出真實用意。

太子那邊也是按兵不動,一開始倒是不停遞折子請求皇上嚴審此事,到後來竟是一本折子也沒了,像是突然忘了這個事一般,看似塵埃落地風平浪靜,實則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處處蘊含別有用心。

今日這個朝會有好戲看了。

季思在心中這般想到。

他昨夜一宿沒睡,故而來得早了些,到宮門外時僅有方清榮一個人,方太傅身形筆直,手中提著一盞燈籠,照亮了以他為中心的一方天地,四周的黑被這抹光驅散開來,老太傅身子有些單薄,站在宮外仰頭望著這座扇嚴聳立的宮門,朝服被風吹的鼓起來,和這扇宮門一比他整個人顯得有些渺小,他不知道在看些什麽,眼神無比莊重嚴肅,神情有些眷戀,遠遠瞧著有些孤寂。

方清榮望著宮門,季思就站在不遠處望著他,知道耳邊傳來咳嗽聲他才急忙忙走了上去,替人擋著風攙扶著他憂心道:“太傅沒事吧。”

聽見聲音,方清榮以手掩唇躬著身咳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季思擺了擺手,“無事,吸了口涼風而已,沒什麽大礙。”

再三確認後無事後,季思才小心翼翼松開手站到一旁。

“季侍郎今日來的也挺早。”方清榮清了清嗓子道。

“皇上病愈後第一次上朝,可不敢耽擱了,”季思笑著並肩同人站在一塊,也學著他仰頭看了看宮門,“上次就晚了一步,本以為特意來早一些能當個第一,竟沒想到還是在太傅之後,失策了,下次興許只能在宮門口住下了。”

他說著玩笑話,本不是什麽好笑的點,但方清榮依舊有了笑意,一掃剛剛的憂思多了些愉悅,他側頭看了眼身旁這個聲名狼藉諂媚阿諛的奸臣,兩人沒有什麽交際,僅有的幾次交談也僅限於三言兩語,卻不知為何讓他想到了一個人,明明兩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模樣和性子,但是有些地方卻又是那麽相似。

“季侍郎在看什麽?”方清榮問。

季思動作未變,維持著這個動作盯著宮門看的認真,“在看太傅剛剛在看的東西。”

“那看出來了什麽嗎?”方清榮又問。

“看到了一把鎖,”季思沈聲問,“太傅看到了什麽?”

方清榮將視線移開,望著面前這扇宮門,看了小一會兒才道:“看到了一扇門。”

“門?”季思重覆了一遍。

這次方清榮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笑著說起了其他,“季侍郎這次喀什一行可謂是九死一生,為了大晉盡心盡力,今日朝會必然少不了重賞,先提前恭賀了。”

“我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麽,今日朝會的大戲不在我身上,想必定會十分精彩。”

“哦,”方清榮裝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一臉好奇,“今日這朝會還有什麽大事嗎?那真的好好看看了,這年紀大了消息總是不大靈通,臨安最近莫不是又發生了什麽事?季侍郎方便不如說與我聽聽。”

季思瞇了瞇眼,明白這人是在套自己的話,眨了眨眼也是一派純良,“我也是聽別人這般說的,具體不太清楚,太傅你也知道,喀什和臨安相隔千裏,我怎麽可能知道。”

兩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互相試探,方清榮不由得多看了季思一眼,他雖然同季思同朝為官,但私交甚少,大多的認知和了解也是同旁人口中得知,越發覺得這人同傳聞中有些不大一樣,不過倒也說得過去,畢竟能攀上太子坐上戶部侍郎的位置,的確不簡單。

他撚了撚胡子,笑出聲來。不經意般提了一句,“季侍郎莫不是還不知曉梁王這事?”

季思拿不定自己老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事可算不得小,他就用這種昨日吃了些什麽的語氣說了出來,一時之間教人困惑,在心中遲疑半晌方才小心謹慎的答話,“這事鬧的沸沸揚揚怎可能不知曉,只是......”

說到這兒季思停了下來,一臉為難,“這可不是小事,下官可不敢插嘴,稍有不慎那可是掉腦袋的,說不得說不得。”

他說著話,方清榮就笑瞇著眼睛也不出聲,小一會兒後才輕聲道:“太子這次可是遭罪了,還好這毒不致死,興許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倒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聽完這話,季思猛地一下擡頭,算是明白了,自己都能懷疑的東西,方清榮怎麽可能沒看出來,興許知道的比自己還要多,他還欲再說些什麽,方清榮突然咳嗽起來,季思慌了手腳,連忙替人拍背順氣,眉頭皺的死死,眼神中滿是擔憂。

“多謝季侍郎。”方清榮擺了擺手,臉色有些蒼白。

季思收回手站在一旁,盯著面前老人有些傴僂單薄的身影,各種話語險些出口,最終也只是握了握拳沈聲道:“太傅身子不適,冬日寒風大,往後莫要來這麽早了。”

“這人啊一旦上了年紀就不得不服老,”方清榮笑了笑,“老了,老了,這朝堂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也就我和祁相這種臉皮厚的占著位兒不挪,旁人指不定在背後說我二人一把年紀還不告老還鄉,十足可惡。”

“太傅和祁相是我輩典範,北祁有德,南方有才,您二位的名聲這是路邊三歲孩童都知曉的,大晉萬千文人和學子都敬重二位,恨不得得您二位指點一二,哪會這般想。”

“季侍郎過譽了,”方清榮看了看面前朱紅色的宮門,沈聲道:“做了一輩子的官,仔細想來除了做官竟是一無是處,未免乏味枯燥了些。”

季思皺了皺眉,不大認同這番話,“能把一件事做好已是不易,更何況像太傅這般做的萬般好,這怎能算是一無是處?太傅奪榜首占鰲頭,立新法修晉史,這無論哪一條都是旁人達不到的成就,提筆為劍,誓弒朝堂,您是大晉的功臣。”

方清榮側頭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撚了撚胡子,好笑道:“都說季侍郎深谙說話之道,今日方才見識到。”

季思也跟著勾唇笑了笑,兩人聊了幾句周遭的人陸陸續續的來了,便也不好多說其他,季思尋了個由頭先行離開,他在人群中搜尋著祁然的身影,末了在最角落的地方瞅見,剛想擡腳過去卻又瞧見邊上的裴戰,邁出去的腳步立馬拐了個彎兒往杜衡那兒走去。

杜衡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人抿了抿唇瞇眼詢問。

季思湊過去悄聲問:“你打得過裴齊修嗎?”

後者沒搭理他,只是皺著眉一臉茫然,不知道這人又想做些什麽,剛欲開口詢問,卻聽見季思自顧自接話了,“算了,他一拳下去你估計得鑲墻上摳都摳不下來,你還是好生活著別去找死吧。”

杜衡:“......”

幾人隔得遠了些,祁然雖然聽不見季思同杜衡說了些什麽,但眉眼間依舊帶著笑,周身的氣勢也柔和了幾分,目光時不時的移向季思在的那處,看的次數多了裴戰也發現了端倪,順著那方向看去,誰知恰好被突然躥出來的晏懷錚將視線擋了個嚴實。

他看了看晏懷錚,又看了看身旁眼含笑意的祁然,用肩膀懟了懟人打趣道:“你知道你現在這模樣像什麽嗎?”

“像什麽?”祁然反問道。

“像只開屏的孔雀。”

聞言,祁然沒好氣的白了人一眼,轉身朝著文官的隊伍走了過去。

眾人列隊進了殿各個都懷著異樣的心情,承德帝自打病後久未上過朝,好幾月過去了,這又莫名其妙的要上朝了,滿朝文武都拿不定他是何用意,紛紛懸著顆心,生怕出點什麽大事,面上瞧著一個比一個鎮定,心中早就彎彎繞繞的想了一堆,連互相打量的神情都帶著一絲猜忌,唯恐消息滯後錯過什麽大事。

相比之下季思倒顯得淡定許多,面上不動聲色不說,心中更是有了許多打算,只是時不時回首裝作不經意的瞥了祁然一眼,後者瞪他一眼,他能在心中樂的不行,眾人思緒各異,直到孫海拖著細長的嗓子出聲才讓眾人反應過來,連忙行君臣大禮,三拜稽首高呼萬歲,禮畢後是一段又臭又長的日常匯報。

季思早就習以為常,垂首聽的眼皮沈重甚至在沒人註意的時候打了個哈欠,咳嗽聲傳來落在殿中眾人耳中,半晌後才聽見承德帝出聲:“朕此次身體不適,多虧了諸位愛卿處理朝中事務,朕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安心休養,大晉能有諸位愛卿這般賢臣是大晉之福,君臣一心,方能造福萬民,思及至此,朕心甚安。”

“臣等之福。”滿朝文武異口同聲。

承德帝以手掩唇咳嗽了兩聲,沙啞著嗓子開口:“季思,孔令秋。”

被喚到名字的人眉頭一挑,有些意外承德帝竟然先用他和孔令秋當話頭,跨了一步出列和孔令秋並肩站在一塊兒,餘光掃了身旁這人一眼,兩人躬身行禮到:“臣在。”

“此次喀什一行,你二人推行新政頗有成效,喀什每一寸土地都是大晉的疆土,每一個百姓都是大晉的子民,矛戈應向外,唯有傾聽民聲方才是上策,你二人做的不錯,蕭長聿和姚有為都遞了折子,說你們事事親力親為,孔愛卿更是慰問喀什百姓彰顯大晉以善治為,以民生為本,朕雖遠在臨安卻心系喀什,幸有孔愛卿替朕分憂。”承德帝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此乃臣分內之事,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不敢邀功,只是盡力而為,新政是臣提出的,只當親力親為,不為自己,為的是喀什百姓,是大晉一國之威,我大晉乃是泱泱大國禮儀之邦,喀什百姓一如同袍,武力鎮壓不如以德服人,”

季思微微擡頭斜瞅了一眼,瞇了瞇眼睛聽著沒出聲。

“說得好,”承德帝咳嗽了兩聲,“新政這事辦的漂亮,後續事宜你多上點心,朕重重有賞。”

“謝陛下。”

承德帝笑著點了點頭又開口,“季思。”

“臣在。”季思慌慌忙忙應答。

“聽說你這次在喀什吃了不少苦,還險些喪命。”

話音剛落下就見季思哀喪著臉哭訴:“陛下,臣小命差點丟在喀什,那蒙達朗實在可惡,說是窮兇極惡也不無過,若不是臣機靈險些回不來了。”

“蕭長聿在折子裏都說了,”承德帝語氣淡然道:“蒙達朗本想除掉你嫁禍給阿拿昂,蕭長聿這人定是不會為了你一個京官同邊域軍打起來,到時候再設計讓朕懷疑激驍騎營和邊域軍有關聯,落了人口舌。從而使得朕心生間隙好猜忌蕭家,君臣不合,阿拿昂自身難保,那喀什不就成了他蒙達朗囊中之物嗎,這計謀好生歹毒,若不是蕭長聿拿來同邊域軍簽訂的休戰書,同南甸劃清界限,朕還險些中了計。”

這休戰書的確是用來堵你的口的。

季思在心中冷笑了幾聲。

從一開始蕭長聿和蕭長笙就留了一手,他本以為蕭長笙逼著蕭常陳簽訂休戰書是為了雙方不起沖突,興許是有這個用意在,但同樣是為了將蕭家同邊域軍關系密切這事裏摘幹凈,一是為了堵下悠悠眾口讓承德帝尋不到由頭發難,二是為了避免有朝一日蕭家兄弟同南甸將軍有私交這事被曝出來,先提前埋條線,好表明蕭家忠誠。

為君者最為忌憚有權之臣,更別說蕭家握著的是四方駐軍之一,承德帝猜忌心很重,君王臥榻豈容他人酣睡,當年的李鴻章在許多人看來,起到的便是殺雞儆猴的作用。

季思知道帝王無情,可他心中對承德帝一直存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和親近,可真知道事實真相後,那些感激和親近變得覆雜起來,他怨憤過自己還未開始卻戛然而止的人生,沮喪過,哀怨過,憤憤不平過,可依舊比誰都想活著。

可最終事與願違,終成奢求。

其實是恨,沒有人能做到不恨,季思也不例外,他咬了咬下唇,將心中被仇恨滋生的的怨恨和憤慨強行壓了下去,強忍著不適賠著笑道:“陛下神機妙算心思縝密,蒙達朗在您面前使計,那當真是自不量力教人發笑了,也難怪,南甸這種山野之國出來的人的確上不得臺面,竟還想同我大晉相爭,倒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次狠狠滅了他們威風以彰顯我大晉天威。”

這番話說的過於諂媚,朝堂之上其他人已然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季思,或看笑話或嗤之以鼻,或冷眼旁觀,承德帝倒是被他逗樂了,大笑出聲,病態蒼白的臉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說得好,這次你也立了大功,當賞,一會兒讓禦醫給你瞧瞧可有落下什麽病根,需要什麽藥材讓給孫海說便是。”

“謝陛下。”季思皺了皺眉,連連躬身謝恩,他退回到隊列時微微擡眸和祁然對上視線,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急忙移開。

承德帝掃視著底下眾人,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突然間,那種螞蟻啃噬皮肉的不適感一點點浮現,從後背升起一股寒氣,額頭出了薄汗,不停地吞咽著口涎,他煩躁的搓了搓手指,擡手朝著孫海示意。

後者就立在他身旁,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承德帝的不對勁,這段時日承德帝時不時便會四肢酸軟,輾轉反側,呼吸急促,脾性也是愈發陰晴不定,嚴神醫說這是因為用藥過量藥性相沖產生的副作用,需得一點點調養,用溫和滋補的藥物搭配他自制的熏香,便可慢慢改善這個情況還能強身健體,昨夜守夜的小太監一時疏忽忘記燃香了,本以為沒什麽大礙,誰料卻還是出了事。

孫海立刻知曉承德帝是何示意,上前一步拖著嗓子嚷道:“諸位大人可還有事要奏,若是無事,那就......”

話音還未落下,人群中站出來一人,躬身行了禮,沈聲道:“陛下,臣有要事啟奏,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臣今日要參梁王一本,梁王為人臣謀害儲君,是為不忠,為人兄殘害手足,視為不義,為人子兄弟鬩墻惹父心傷,視為不孝,如此不忠不義不孝之輩,有損皇室天威。”

此話一出,朝堂噤聲,落針可聞,局勢驟變,心思各異。

眾人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已經明白今日這場好戲,現在才是開鑼了,不過令人訝異的是,敲鑼這人既不是太子一派的人,也不是瑞王的人,更不是梁王的人,而是諫議大夫王平全。

王平全這人是滿朝堂中出了名的倔脾氣,絲毫不懂得變通,他為官之道便是求一個公正,律法大過天,平日裏沒少得罪人,但正是這般的人讓方太傅和祁相談及都是讚賞和另眼相待,足以得知王平全的確是個好官。

季思瞇了瞇眼睛,這戲的開頭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卻又讓他覺得情理之中,他垂首勾了勾唇,莫名覺得這事開始有意思了。

與其他人看好戲的心思不同,承德帝十分煩躁眉頭緊鎖,身子不適再加之王平全這個不安分的因子,一字一句都往他最不想談及之事引,語氣已然有了些不悅,“梁王這事證據不足,朕已派人將他嚴加看管,等刑部和禦史臺查到線索再審不遲。”

“陛下,”王平全步步緊逼不留給承德帝一絲空隙喘息,“梁王謀害儲君一事人證物證俱全,那毒藥是在東宮宮女放下床榻下翻出來的,那認罪書是刑部和禦史臺一同審的,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那宮女是梁王派到東宮的奸細,人贓並獲,梁王野心已然昭然若知,今日他敢對儲君下手,明日他便敢對陛下下手!”

“王平全!”承德帝勃然大怒,重重拍了龍椅扶手,直指著人,怒火沖天,臉色陰沈,眉眼間帶著暴戾,“你這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帝王一怒,朝堂慌亂不止,滿朝官員齊刷刷跪了一地,高聲喊道:“陛下息怒。”

王平全楞了半晌。也跟著跪倒在地。

方清榮垂著眸語氣溫和的說:“陛下,王大人雖用詞不當,但初衷卻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晉著想,還望陛下息怒,莫要傷了龍體。”

“正是,”祁匡善接過了話頭出聲,“王大人同臣等都是都是老臣,對陛下和大晉定然絕無二心,梁王這事事出蹊蹺,的確需要好生查辦,陛下是聖明賢君心中自然已有打算,王大人何必急在這一時半刻呢,不外乎陛下動怒,下次莫要再犯了。”

祁相這番話三言兩語既順了承德帝的脾性,又給王平全遞了梯子,只要這人順著下這事也就能翻篇兒,往日裏王平全也不是個事事都要尋個說法的性子,相反他為人隨和不與旁人爭搶,不說這六部五寺,就算放在整個朝堂中也是個好相與主兒,今兒個卻一反常態非但不順著祁匡善的臺階下,反而跪在地上再拜身,厲聲喊道:“請陛下嚴懲梁王,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語音落下,額頭重重著地,磕頭的“咚咚”聲十分清晰。

眾人神情各異,曹為遠握緊手中笏板微微太高了些遮住自己面容,說起來這事另個主要人物是李弘煬,可奇了怪的是他卻無動於衷,這明明是個乘勝追擊的好時候,只需要步步緊逼不怕梁王不下馬,但李弘煬卻像是突然與世無爭了一般,自個兒都差點丟了小命,罪魁禍首是誰都清楚了卻不追究,這事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曹為遠腦子不夠,想不到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卻想起自家妹子同自己說的,若是這次扳不倒李弘燁,那往後他們便是李弘燁的掌中之物刃上魚肉,隨意宰割,任人踐踏,生死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間。

雖然算不上多聰明,但曹為遠也不傻,他知曉曹家能有今天這般光景是因為自家妹子當了皇後,自己侄子做了儲君,往後繼位後曹家更是風光無限,他更是萬人之上了,一榮俱榮,一毀俱毀,這場爭端中,李弘煬若是敗了,那曹家也就完了。

思及至此,他眼神有些兇狠,躬著身出了列,聲聲泣血的哭嚎道:“陛下,太子這次九死一生才從鬼門關撿回來一條命,命是回來了身子卻落了病根,日日泣血,夜不能寐,整個人消瘦了不少,太子不僅是太子,更是大晉的儲君,陛下身為一國之君,應當以國事為本,以大晉為主,國家國家,無國哪兒來的家,求陛下給萬民一個交代,梁王李弘燁謀害大晉儲君,按法,當誅!”

這話一出得到太子一派其他人的附和,紛紛出聲:“請陛下,嚴懲梁王。”

“律法治國,依法辦事,請陛下三思啊。”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陛下。”

“陛下......”

......

你一言我一語,朝堂上爭吵不休,季思站的有些累了,趁著旁人不註意錘了錘肩膀,垂眸打了個哈欠,這才轉悠著腦袋打量著周遭,太子的人被曹為遠那老匹夫這麽一帶頭,除了季思和晏家父子倆,各個都冒了頭,漂亮話一句接著一句。

季思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晏懷錚和李弘煬關系親厚自然知曉這裏頭和宮裏那位有關系,晏家父子最會審時度勢,這個危急關頭卻沒出聲擺明了是李弘煬的意思。

李弘煬的意思其實也不難猜,他今日借餅避開朝會,無非是不想牽扯過深,他從小就在乎皇後娘娘看法,所為所為都怕一個不註意惹的皇後不開心,季思以前還困惑過,皇後瞧起來溫良賢淑德才兼備,李弘煬怎的這般怕她,現在想來她這性子許是比自己想的覆雜許多。

再說回曹為遠,這廝是個見風使舵的主兒,李弘煬沒吱聲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那今天的一番康概陳詞說的大義凜然,要說沒人指使到真的不大說得過去,指使這人不用多想便知道是誰。

季思勾了勾唇,覺得這裏頭的事比他預想的精彩許多,他垂著眸思考,殿中聲音未停,吵得人腦仁嗡嗡,承德帝被煩的不行怒火中燒,猛地一拍案桌,橫眉冷對,厲聲吼道:“反了你們,曹為遠你們是要殿前造反嗎!”

這罪名安的大了點,曹為遠臉色唰一下白的不見血色,雙腿打顫險些跪地求饒,可又想到自家妹子說的,若是這次妥協了下一個出事的就是曹家。

他這樣想著,咬了咬牙咚一下跪倒在地上,高聲而言:“請陛下嚴懲梁王!”

“是嚴懲梁王還是替你們主子排除異己,”承德帝冷笑了一聲,“你們真以為朕不明白你們在想什麽嗎!說什麽梁王狼子野心居心叵測,朕瞧著你們一個個的也不是什麽良善的主兒,朕如今還是大晉的天子,大晉還是朕說了算,咳咳咳……”

承德帝突然咳嗽起來,臉色被漲的通紅,額頭青筋爆起,整個人仿佛喘不上氣來難受的緊,底下一眾人頓時慌的不行,孫海更是連忙迎了上去一邊替人順氣一邊擔憂道:“陛下,註意龍體啊。”

“退下,”承德帝氣息微弱的擺了擺手,斜瞅著百官,“梁王一事朕自有打算,休要再提,你們做好自己本分,別以為那些個心思朕不知曉,太子還真是好手段啊,退朝!”

曹為遠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直到承德帝離開心思各異的眾人才陸陸續續出了殿,季思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落在了最末已經瞧不見幾個人,剛出了殿身後傳來呼聲回頭便瞧見晏懷錚跟了上來,狐貍眼笑瞇瞇的盯著季思,一副關系融洽的模樣自顧自同季思並肩,“季侍郎這是要回戶部衙門嗎?”

“這不馬上正旦節了嗎,衙門一堆瑣事離不了人,晏少卿可是有事尋我?”季思笑呵呵同人寒暄。

“到無什麽事,只是剛瞧見季侍郎朝會上一言不發若有所思,還以為是身體不適,同僚一場特來慰問一句,美人蹙眉實在惹人憐。”晏懷錚臉上的笑意未減。

“竟被晏少卿看出來了,”季思沒把他這番話當回事,反而一臉為難,“昨夜吃多了肚子不適想如廁,晏少卿要不一道兒?”

晏懷錚:“……”

正在晏懷錚思考怎麽回他這句話時,孫海又恰到好處的冒了頭,他沖兩人點了點頭,方才道:“季侍郎,陛下喚你過去。”

季思沖晏懷錚眨了眨眼,一臉和善,“不湊巧,咱們下次再約吧。”

說完屁顛屁顛跟著孫海走遠。

盯著人離開的背影,晏懷錚沒好氣的搖頭笑了笑,回首時卻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祁然,眼珠滴溜溜的轉了圈,快步走了過去,“祁少卿還未走啊,莫不是在等我?”

“你覺得呢?”

被不冷不熱的懟了句,晏懷錚也沒生氣只是又補充了句:“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既不是等我,莫不是在等季侍郎?”

“嗯。”

“……”

這下子輪到晏懷錚不知道回些什麽了,他本意只是想揶揄祁然兩句,誰知這人反其道而行之,到教他覺得有些震驚,不確定的又問了一句,“你等的戶部的季思,季不言?”

祁然沒說話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晏懷錚回憶了一下這兩人不對付的傳聞,又想了想季思那諂媚的狗腿模樣,只當祁然是來找季思麻煩的,自個兒便將自個兒說服,不再自討沒趣尋了個由頭先告辭了。

他人還未出了宮門季思先到了前坤元殿前,還瞧見了一個意外之人,梁王生母端妃,她面色不佳從殿中出來時眼中含著淚,雖上了年紀卻依舊風韻猶存,這女人心思歹毒和她兒子一模一樣,季思遠遠瞧見就迎了上去行禮,誰知端妃像似沒瞧見他一般,急匆匆走遠。

季思也不以為然,起身整理好衣衫到了殿外,侍衛正巧拖著一個滿臉血汙的小太監從殿中出來,小太監的求饒聲和哭喊聲撕心裂肺響徹雲霄,他不由得止步多看了兩眼,直到人被拖遠才在孫海的提醒中反應過來。

“陛下今個兒心情不佳,季侍郎待會說話要註意些,別惹他不悅。”孫海平日裏得了季思不少好處,所以也會提醒一句,今日說了這麽多可見承德帝心情十分不佳。

“有勞孫公公提點了。”季思客客氣氣的回。

進到殿中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這味道有點像沈香混合槐花,吸入鼻腔後有種通體舒暢的愜意,季思是第一次聞到這個味道,和承德帝以往點的香不同,他進來時餘光看到櫃子上堆放的書落了一地,地上還有些血漬,宮女正在趴跪在地上清掃,殿中氣氛有些壓抑,季思行了禮安靜站在一旁。

小半晌後,承德帝才擡眸望向他,“站過來些。”

他的語氣比在朝會上聽起來好了許多,但是也分不清是喜怒,季思心下一沈連忙湊近,恭恭敬敬道:“陛下。”

“此去喀什受苦了。”??,,,huyY.

“臣分內之事,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承德帝又掀起眼簾打量了季思一眼,語氣平和的問:“讓你tx給 dg尋的東西尋到了嗎?”

季思知道他單獨召見自己為的便是這事,懷裏那個盒子變得有些重,短短一瞬間他想了許多,這盒子遞出去後會發生的種種可能性都是季思早就想過的,但這一刻卻依舊有些猶豫。

可能是季思一言不發若有所思的模樣過於異常,承德帝出了聲,“嗯?”

聽見動靜,季思這才反應過來,眼神微動從懷裏拿出盒子交給孫海。

承德帝從孫海手裏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盒子中放了一支底部有根須,頂端有花苞的白色藥草,他沈聲問:“這就是九節雪芝嗎?”

“不是,”季思道:“只是一味普通藥材,雖藥效齊佳卻無法藥死人肉白骨。”

“你是用一個假的來唬弄朕嗎?”承德帝面容凝重,話語間卻聽不出喜怒,“季思,你膽子不小啊,不怕朕治你一個辦事不利之罪嗎?”

“季思怕死可也不想欺瞞陛下,那九節雪芝不過是傳聞而已,這無論是斷崖峭壁還是深海之淵季思都能拼死去陛下尋來,可這傳聞之物是在為難。”

“那你為何不直說沒尋到,反而唬弄朕?”

問我做甚,問你兒子去。

季思在心中嘀咕道,面上卻繼續表衷心,“臣句句屬實,處處用心,不敢唬弄。”

承德帝咳嗽了兩聲,小太監急匆匆走了進步湊仔孫海耳旁說了幾句,孫海眉頭一皺揮手示意人退下,也湊過去傳了話。

兩人說話聲音小季思聽不清切,只見承德帝臉上的笑意漸漸消散,煩躁道:“他要跪就由著他跪去,還能跪死了不成!”

季思側了側頭大概能猜到是因為什麽事,承德帝好像自打病後就有點喜怒無常,沒說多久便讓季思出去了,後者出了殿門這才松了一口氣。

王平全直直跪在殿外,鬢角夾雜這幾根白絲,他臉色凝重嘴唇緊抿,涼風一陣一陣的刮,揚起地上的枯葉晃晃悠悠落在他的身旁,像是一塊不朽的石碑,就這麽立在這兒任憑風吹雨打不動搖,聽見聲響才緩緩睜眼,視線和望著他的季思對上,不過須臾,又移開閉上眼睛。

看著這人,季思有了過去,在離人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嘆了口氣,“王大人,回去吧,這事本就與你無關。”

聞言,王平全再次睜開眼他看著站在眼前的季思,輕聲道:“季侍郎,你也覺得我是多此一舉嗎?”

季思沒說話,他也沒法去了解王平全這種人,說是一腔赤忱實則滿是孤勇。

他的不說話落在王平全眼中成了默認,後者沒在出聲,只是閉上眼睛繼續挺直了背跪在殿外。

又起了風將那片枯葉卷在半空,晃晃悠悠的飛走,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震落,掉在沒人註意的角落。

腳步聲急促錯亂,還混合著著急的呼喊聲:“端妃娘娘,不能進去,不能進去,皇後娘娘在誦經,進不得啊!”

端妃一臉怒火眼神示意身旁宮女太監將人攔住,鳳眼一挑厲聲吼道:“本宮今日偏要進去,我看誰敢攔我!”

話音落下,她來勢洶洶就要往裏闖,才剛邁了一步棲鳳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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