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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折傘相贈,望你莫要沾風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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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折傘相贈,望你莫要沾風雪(1)

天色煙朦,觀霧靈山,簾卷秋風,燭影搖紅。

目送長空,鴻雁遠行,元日將至,烹酒歸人。

街道兩旁的孩童在念叨著話,口中呼出的白霧被風吹散開來,臨安這幾日越發的冷,明明還沒下雪卻已然冷的人刺骨,寒風呼呼刮來打在臉上時和刀刮的一般,風中還混合在熱油和米香,味道有些混雜算不上好聞到卻充滿著鮮活的氣息,讓寒夜多了幾絲暖意。

百姓忙於奔波,各種吆喝聲起此彼伏,時不時傳來幾句低語還是在討論承德帝幾月未上朝一事,大晉立法嚴明百姓是不能公開議論皇室,但耐不住皇家秘聞一向是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私下總會偷偷摸摸聊上幾句,聲音不大只是都當個消遣,尋到別的話頭聊了幾句也就翻篇,談論起今年收成。

祁然將目光收了回來放下簾子,眉頭皺的有些緊,皇上許久未上朝了,如今朝中所有的事都是三公在負責,承德帝以養病的名義休養不露面,各種消息傳遞都是通過嚴亦,嚴亦更是得了個正三品的親伺禦醫的官位,進到承德帝身邊的任何一樣事物都得經過他的手,一時之間風光無限。

至於梁王更是沒有出過宮,太子中毒這事好像就這般翻了篇,宮裏一點風聲也沒傳出來,是個什麽情況眾人都不知曉,各個心上都懸著一把刀,生怕惹禍上身,這日子過得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一邊忙著各自衙門裏的事,一邊思索著裏頭是個什麽用意。

承德帝這病定是有了好轉這事毋庸置疑的,可他既有了好轉為何還未上朝這便是眾人想不通的,祁然的手指敲打著指骨,陰沈著臉思考,興許一開始就是他和季思想錯方向了?承德帝也許病情未有好轉?亦或是好轉了但是不能上朝,這其中的原因無外乎兩個,動不了和說不出?

“少爺,”轎外傳來了聲響打斷了祁然的思緒,“到了。”

祁然走出轎子祁府的護衛遠遠就瞧見了是自家少爺的轎子,見人出來連忙迎了上來,“二少爺回來了。”

“嗯,”祁然點了點頭,“父親呢?”

“相爺還在宮裏未散值呢,估摸著時間還要小一會兒。”

“我先回房換身衣服。”

祁然說罷轉身就要離開,護衛急忙忙將人喚住,“二少爺,府中有人等著呢,都等了好一會兒,大少爺正要派人去喚您回來呢。”

“尋我的?”

“嗯,咱家姑爺和裴小將軍。”

楊雲川和裴齊修?

祁然皺了皺眉有些困惑,楊雲川來尋他定沒什麽好事,不是來哭訴就是來絮叨,至於裴齊修想到前幾日那事,他也有些心虛,頓時都不想見,可人都在廳裏等著了,哪能說不見就不見的,有些心累的揉了揉眉心,“我換好衣衫就去。”

等他換好衣衫到了前廳時,他兄長和那倆他都不想見的不速之客正聊的歡,聽見動靜紛紛轉過頭來,祁煦笑道:“阿珩回來了,正巧,雲川和齊修都是來尋你的。”

聞言,祁然將視線移到兩人身上,嘆了口氣坐下:“說吧,找我何事?”

楊欽和裴戰面面相覷一眼,紛紛有些慫了開始互相謙讓。

“我只是過來瞧瞧,看看阿珩的病好的如何了,裴將軍有什麽事裴將軍先吧。”

“小楊大人先吧,我就是來討杯茶吃吃,待會兒就走了,不打緊的,也沒什麽急事改日再說便是了。”

“你先吧你先吧。”

“你先你先。”

“你先你先......”

“我不急我不急......”

......

祁然看著兩人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茶垂眸吹了一口,語氣淡淡地道:“不說就都出去吧,下次有事也別來尋我了,沒空。”

這話一說,楊欽急忙看向裴戰,後者慌慌張張避開視線擡頭裝作打量房梁,這衣服無賴模樣端的十成十,他瞪了兩眼回頭望向祁然嘆了口氣道:“阿珩啊,你也知道我同你阿姐成親已有十載了,我年歲本就不小了,同我這般年歲的都兒女雙全......”

說到這兒祁然冷笑了兩聲,嚇到楊欽趕忙改口:“當然了,這不是你阿姐的問題,是我自個兒配不上她,可這道理我娘不清楚啊,她老人家和其他夫人吃茶瞧見人家抱孫子羨慕的不行,回府後倒是旁敲側擊問過我一些,被我搪塞過去了,後頭也不知誰給她出的餿主意,拿了一堆姑娘畫像回來,起來給我納妾的心思......”

“你要納妾!”祁煦的嗓門一下子提高,直接打斷了說話聲,臉色的表情十分難看。

楊欽心中一慌,腳上一軟險些從椅子上滑落下來,連忙扶住椅子小心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祁然,見他雖然沒出聲眉頭卻皺的緊緊,已然也是不悅的模樣,慫的不行,趕忙解釋:“沒……沒……我哪敢啊,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她是給我說過,被我義正言辭拒絕了,我心裏頭除了小熙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說過只想同她白頭偕老的,這不是自個兒打自個兒的臉嗎,那都是我娘自作主張的,我是真不知曉的。”

“阿姐知曉了嗎?”祁然端著茶飲了一口問。

聽著詢問楊欽嘆了口氣,有些難過道:“說起來都是命了,你們說好巧不巧,媒婆上門送姑娘畫像時,小熙正在守著我背《大學》呢,那媒人嗓門大一嚷嚷全都知道了。”

裴戰聽到這兒心中十分困惑楊雲川為何要自個兒掃院子,但也不知道這時候不是問這事的時機,將好奇心按耐下去問:“那她可有什麽反應?”

“倒也沒什麽反應,就是沖著我笑了笑,問我要納妾嗎,我立馬就否認了,她就點了點頭說了三句挺好,就走了。”

“阿姐生氣了。”祁然也不同他拐彎抹角,一針見血的說。

“我當然知道啊,”楊欽扒著椅子往祁然的方向挪了幾步,他知曉祁熙的脾性,自然知道那是生氣了,尤其這幾日祁熙瞧見他就跟瞧見個透明人一樣,餘光都不帶施舍一個的,頓時想死的心都有了,急得不行,哭喪著臉問,“我這不是來找你幫我想想有啥法子能逗她開心嗎。”

“沒法子,你可以走了。”祁然不冷不熱的說了這麽一句。

“別別別,”楊欽直接沖了過去,圍著祁然來回轉悠,臉上的著急和慌張溢於言表,“阿珩,你阿姐最疼你了,你幫我想想法子,這俗話不是說得好嗎,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咱們怎麽說也是一家人啊,你真忍心見我和你阿姐感情不好嗎?”

祁然被他煩得不行,擡眸瞅了瞅人,意味不明的冷哼了一聲。

他這反應讓楊欽摸不著頭腦,轉念一想索性回頭看了看祁煦,小心翼翼賠著笑道:“大哥,你看這......”

“你都要納妾了還好意思讓我們幫你?雲川,這兒是祁府,你欺負的那是我妹妹,你說我該怎麽幫你?”祁煦沒好氣的說。

“天地良心,我是真沒想納妾,這都是誤會,誤會。”

裴戰視線在三人身上來回晃悠,隨後摸了摸下巴一臉淡然道:“既然是誤會,你好生道個歉不就成了,我家瑤兒平日生氣送點她喜歡的玩意兒逗逗她,等她氣消了不就好了嗎。”

聞言,祁然勾唇笑了笑,十分認同的點點頭溫聲道:“阿姐性子傲,自是不願意你納妾兩女侍一夫,你若是真沒這個心思,不如好生道道歉順著她意思來,你剛不是說她在督促你背《大學》嗎,阿姐一向喜歡有才情之人,那你就把大學背下來親自去道歉,興許她就原諒你了。”

“啊?”楊欽表情有些為難,“這背書......”

“是有點為難你了,那就沒法子了。”祁然繼續端起茶飲了一口,一幅我也沒轍的架勢。

楊欽哭喪著臉來回踱步,沈思了小一會兒狠下心道:“算了豁出去了,不就是背個書嗎,只要她開心,別說大學了,四書五經我都給她全背了。”

祁煦知道祁然安的是什麽心思,側頭看了他一眼,後者擡眸沖他笑了笑,兄弟倆都明白了各自的意思,他們比誰都希望祁熙過得好,楊欽是草包了些,但的確是個好人,需要的只是一些上進心和能力。

楊欽腦子一向簡單,想不通這些彎彎繞繞,只是覺得祁然他們聰明才來尋他,他們說的法子那自然是有用,毫不懷疑別有用心,想通後感恩戴德屁顛屁顛走了,估摸著是回府背書去了。

等人一走廳裏突然就安靜了下來,祁然放下茶杯沖人揚了揚頭,“到你了,你又是把誰惹惱了需要我想法子?”

裴戰看了看兩人,張了張嘴又閉上,擡了擡手又收回,躊躇猶豫,支吾半天,神情尷尬又負責,也不知想到了些什麽耳尖還有些微紅,整個人看起來糾結又為難,扭捏造作,如此重覆半天依舊沒出聲,只是嘆了口氣端起茶水全幹了。

看著他這覆雜又矯情的作態,祁然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麽了,頓時更感心虛,只好移開視線裝作望著院中的樹發呆,奈何自家兄長不知,他瞧見裴齊修這模樣一副傾聽與十足的姿態,讓他放寬心真出了什麽事一同解決,末了還不忘儀態端莊的飲了一口茶。

裴戰心一狠咬了咬牙,壓低嗓子道:“我被人給親了。”

“噗!”

祁煦一口熱茶噴了出來,連忙擦了擦嘴角穩住心神。

“然後呢?”祁然回過頭來問。

“然後我這不就來尋你了啊,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心裏也沒譜來讓你們指點迷津,”裴戰盯著人嚷嚷,“話說你為啥不驚訝?”

祁然面色不變的說謊,“我很訝異,十分訝異,但是祁家的禮數不允許我做出有失身份的舉動,失了禮數實屬不妥。”

兩人:“……”

祁煦側頭看了人一眼,臉上浮起抹了然的笑,學著他的語氣又問了一句:“然後呢?”

這倆兄弟一唱一和搞的裴戰有些摸不著頭腦,撓了撓頭十分苦惱道:“然後我就跑了。”

“你……你跑了?”祁煦神情有些覆雜,滿臉難以置信,重覆了一遍,“你把人姑娘丟下自個兒跑了?”

“不是……”裴戰腦海中浮現出嚴觀卿那小兔崽子的模樣,下意識就想否認,可張了張嘴又覺得不太妥當,索性默認了祁煦的猜測,耷拉著臉道:“沒遇見過這種大場面,當時慌的不行,哪能想到這麽多啊。”

想到那晚裴戰驚慌失措離開的窘迫,祁然是相信他被嚇得不輕,別說他了,自己和季思都滿臉訝異,畢竟任誰也沒想到鎮國公的小公爺對裴齊修起了愛慕的心思,這兩人前不久還水火不容,現在進展是眾人萬萬沒想到的。

季思盯著屋裏親吻的兩人,腦子一熱還問了身旁的祁然:“那以後我和裴齊修不是得我喊他師兄,他喊我表哥,各論各的?”

祁然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接話,嚴兆他不清楚,可裴齊修卻算得上十分了解,這人言行舉止中是把小公爺當半個徒弟半個小輩這般教導,難得見到個在軍事方面有天賦的苗子,是存惜才的心,打算打磨打磨這塊璞玉,自然事事上心了些,同營中其他人相比是要特別些,但也遠遠算不上心存愛意的程度,要論起來更多的是長輩對於小輩恨鐵不成鋼的態度。

兩人打小一塊兒長大,裴老將軍戰死沙場,裴齊修便扛起了整個裴家,他在軍營的時間比在府中更多,都是男人湊堆的地方,對於情愛之事自然開竅晚些,但卻不至於分不清喜歡男子還是女子。

所以這事在祁然看來不過是嚴小公爺單相思罷了,裴戰不喜歡他,至少目前是沒這個心思的。

將記憶收回來,祁然看著這人天塌下來的表情,沒忍住勾了勾唇詢問:“所以你尋我們幹嘛?”

“我這不是想的頭疼也沒想到法子,來找你們支個招兒。”

“這有何難,人家姑娘親了你自是心悅你,這情意不遮掩絲毫,頗有幾分氣概讓人佩服,你身為男子總歸是占了便宜,你若是也心悅她,不如三書六聘三媒六禮,明媒正娶如你裴家大門,你年歲也不小了,是時候成家立業,你在外帶兵打仗不知道,這府中大小事務全壓在瑤兒身上,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事事都得管著,別家小姐不是在房中刺繡就是賞花,她一天天跟著算盤打交道,你也不替她想想......”

“不是,我......”裴戰搶過話頭便想解釋。

祁煦沒給他這機會,繼續絮叨:“我知曉你是怕耽誤人家姑娘,可若是人姑娘既然心悅你,都已這般主動你再扭捏到叫人笑話了,姑娘家名聲清譽重要,你莫不是占了便宜還不認賬?我待你同阿珩一般,我算你兄長自是盼著你成家,只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便是合適,齊修,你裴府也應該有個女主人了。”

祁然垂眸掩住眼中的笑意,作為知情人聽見這番對話有些幸災樂禍,附和的點了點頭,“兄長所言甚是,你可莫要辜負人家一片癡心,師兄弟一場,先祝你們永結同心。”

“不是,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裴戰揉著眉心一臉頭疼,“我是來讓你們給我想想法子,不是讓你們催我成親的,再說了我對他沒那個意思,他......唉......反正不是你們想的這樣,我自個兒都是一頭霧水的,簡直煩死人了。”

這發展超出了祁煦的思考,他楞了楞問道:“合著是那姑娘單相思啊,敢愛敢恨灑脫恣意,這魄力倒是勝過世間不少男子啊,就是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大好的一樁姻緣,沒了。”

“子瞻哥你就別打趣我了,”裴戰嘆了口氣,“那孩子年歲還小,又被家裏慣的無法無天,估摸著自個兒都不清楚自個兒在做什麽,我猜想他是在我這折了面子心裏頭不爽,變著法給我難堪呢,這小祖宗哪是心悅我,這分明是折磨我,你瞧我這眼睛,已經幾宿沒睡了。”

“嗯,的確是個小祖宗。”祁然在一旁來了這麽一句,惹得兩人紛紛將視線望過來,他倒是挑了挑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這般作態落在祁煦眼中已然讓他明白了些什麽,只是裴戰心亂的不行沒去深究,繼續著急道:“我要如何既不折了他面子,又能讓他知曉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有些無趣,對他也沒那個心思。”

祁然溫聲道:“先不論他是心悅你也好,折辱你也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既沒這份心便將話都說清楚了,那些個事都攤開來說清楚講明白了,省得日後愈發麻煩。”

裴戰摸著下巴沈思,覺得是這麽個理,他繼續躲著嚴觀卿也不是個辦法,總歸得說清楚,又問:“那我該怎麽說?”

“我怎麽知道。”祁然不冷不熱。

“你怎麽不知道,”裴戰急了,“你和小王爺......”

祁然瞪了他一眼,祁煦笑出聲,裴戰立馬發現不對勁將話吞回肚子中,望了一眼院外天色站起身來轉開話題嚷嚷,“呀,這麽晚了,我得回校場了,不用送了啊。”

他來的時候風風火火,走的時候亦然,祁煦笑著看了祁然一眼,“他說的那人你認識啊。”

說的雖是疑問句,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

“嗯。”祁然點了點頭,三言兩語將那晚的事說了遍,只是跳過了一些畫面和季思的存在。

祁煦聽完臉上神情有些覆雜,盯著祁然打量的目光帶著探究,看的後者一頭霧水,疑惑的問:“兄長為何這般看我?”

“啊,無事,”祁煦笑了笑道:“長公主和鎮國公都十分疼小公爺,他做事都是隨性而為,現在對齊修暗生情愫,這事放在別人身上不大可能,放在小公爺身上便顯得合情合理,可齊修那態度擺明了是沒這個意思的,這兩人也不知是誰欠了誰的。”

“由著他們去吧,有些事強求不得。”

“說的也是,坐了這麽久有些乏了,我回房歇一會兒啊。”

說罷,祁煦起身,剛到門前又停下腳步走了回來,猶豫小一會兒才對著祁然輕聲道:“阿珩,這小倌館啊還是少去的為好,你總不能從哪兒給念兒帶個後娘回來吧。”

祁然表情一僵,突然明白自家兄長剛剛那個欲言又止的態度是怎麽回事了,有些哭笑不得張口便要解釋,“兄長我……”

“我知道,”祁煦截了他的話頭一臉了然道:“你心悅小王爺,可小王爺逝世這麽久,你該做的不該做的統統都做了,於情於理於私於公都已經足夠了,日子總歸要繼續過的,為兄很高興看到你從小王爺這事裏走出來,唉,罷了,罷了,剛剛那番話就當做沒聽見,你若真瞧上了小倌館的人也無妨,帶回來便是,父親那頭由我去說,你放心大膽做,咱家莫不是還養不起一個人。”

聽著祁煦的話祁然好笑又感動,最後還是解釋了句,“兄長誤會了,不過去辦些公事偶然瞧見的,不是你想的那般。”

“咳咳咳,竟是誤會,”祁煦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你也不是這個性子,倒是我關心則亂了,真是困糊塗了,還是睡個覺清醒清醒。”

祁然盯著自家兄長羸弱的背影,發現他好像又瘦了些,衣袍罩在瘦骨嶙峋的身子外,顯得松松垮垮的,仿佛風稍稍大一些人便會被吹到一般。

他看的認真,突然想到祁煦還未被貶時,他穿著暗紅色的官服,意氣風發的穿過大半個臨安城散值歸家,人如春風一般恣意,笑如夏日一般耀眼,是人人誇羨的祁家大少爺,他回到府中笑聲便隨著說話聲傳來,“阿然,為兄給你帶了城東的栗子糕。”

說話時帶著笑意上揚的尾音仿佛是他所有的少年意氣揮斥方遒,只是祁煦的淩雲志被牢獄之災磨平了,那些無奈、傷感和不甘,隨著時間消散統統變成過去,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祁子瞻變成了如今這個病殃殃的祁大少爺。

院裏起了風,揚起了祁煦的發絲,樹上的枯葉飄飄然落了下來,遠遠望去堪堪將人遮住,一葉障目,不見秋冬。

臨安的冬天就要來了。

枝丫上最後一片枯葉晃晃悠悠的飄了下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擺蕩著,它落得很慢,慢到守在坤元殿外的小太監能看清下落的軌跡,寒風有些刺骨,小太監縮了縮腦袋,殿裏傳來各種嘈雜錯亂的聲音,有吼叫,又慌張,他有些好奇下意識側頭想打量一眼,剛擡眸就見面前站了幾人。

站在前頭的這人是宮裏的紅人,替皇上治病的神醫,蓄著胡子但樣貌卻依舊能看出樣貌儒雅,脾氣也好相處,還朝著小太監笑了笑,隨後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海臉色有些難看,瞧見殿外之人時才好看了一些,擦了擦額頭的汗著急道:“嚴大人總算來了,再不來老奴這條小命可真就美萊,陛下又犯病了,這次比前幾次更嚴重些,剛剛還發狂捅傷了一個奴才,大人快去瞧瞧吧。”

“孫公公不用擔憂,待我看看。”

等幾人走了進去,殿門再次被合上,小太監嘆了口氣繼續盯著枯葉發呆。

殿中炭火很足,一進去熱氣直接撲面而來,再加上沒開窗,香爐裏的熏香久久不散龍涎香的味道濃的人頭暈,嚴亦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跟在孫海身後都不需要擡頭便能聽到承德帝的怒吼聲,他恭恭敬敬行禮,“微臣見過陛下。”

他的聲音打斷了殿裏緊張的局面,承德帝滿是被打擾的不悅目光陰翳的回首望去,瞧見來人時嚴亦後周身的狠絕稍微收斂了幾分,低頭看了看面前被自己抽的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宮女,火氣消散了一些,一把扔掉手裏的鞭子接過孫海遞過來的帕子一邊擦著手術血漬,一邊繞過血人坐到軟塌上招了招手。

嚴亦垂眸看了一眼不遠處趴在地上的宮女,躬身走了過去接過太監遞過來的椅子坐下,隨後將藥箱放下從裏面拿出脈枕輕手輕腳的將承德帝手墊在上面把脈。

孫海站在一旁有些嫌惡的看了看那團血人,示意太監將人搬了出去打掃幹凈。

“陛下脈象平穩,龍體安康,已無什麽大礙,再過幾日病情便能痊愈了,”嚴亦收回手起身站在邊上問:“陛下這幾日睡的可好?”

“睡不著,這幾日朕這心裏頭總是浮躁不安,一閉上眼就......”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反應過來直接跳過這個話題,“也不知是因為什麽,莫不是因為朕又染了什麽怪病嗎?”

“陛下多慮了,臣給陛下配的藥藥性較重,陛下先前染病傷了龍體,底子受損自然而然就會有些弱,受不了藥性也是正常,等龍體調養好了,也就能受得住藥,臣待會兒再給陛下配點安神藥,陛下服下便能好好睡上一覺了。”

承德帝點了點頭,沈聲道:“嚴亦,朕這舊疾多虧了你,你若有什麽想要的盡管提,只要你把朕的身子調養好,無論是高官厚祿還是錦衣玉食,朕統統賞你。”

“謝過陛下,陛下既然這般說了,臣便記下了,往後親自來向陛下討,那時候陛下可莫要嫌臣貪心。”嚴亦意味不明的說了這麽一句。

但還在承德帝並未放在心上,反倒是被他這份坦誠逗得龍顏大悅,笑出聲來:“貪心點好,人有了貪戀才會有欲望,有了欲望才更像一個人,朕喜歡和人打交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早殿裏回蕩,莫名的有些滲人,孫海看了看將雕窗推開,吹進來一陣微風,混合著龍涎香的血腥味被吹散開來,風帶著濕氣,打在臉上有些濕漉漉的,孫海伸手去接是雪粒子,落在掌心瞬間就融化了。

要下雪了吧。

他在心中這般想著。

然而臨安的初雪今年像是腳步慢慢,被耽誤了一般遲遲未來,依舊是那點雪粒子,仿佛被揉碎的雪花融進冬雨和寒風中,輕輕吹在人臉上,那份冷便能深入骨髓叫人連忙裹緊衣服。

嚴兆站在定威將軍府外,雨雪落在頭頂融化後形成了薄薄一層雨霧,吹來一陣風,激的他打了一個冷戰,連忙往手心裏哈了兩口氣,縮緊脖子搓了搓雙手,這才暖和了些。

等了小一會兒,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他聽見動靜連忙伸長脖子,瞧見將軍府的下人,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道:“如何?你家將軍呢?”

裴府下人恭恭敬敬的回話:“小公爺,您來的不巧,我家將軍人剛出去,外頭冷的很,您若是有急事兒不如進府裏等將軍回來,順道吃口熱茶。”

“又出去了!”嚴兆皺著眉不悅道:“我前日來時你們就告訴我他不在府上出去了,怎麽今日來還是不在府上,那他人去哪兒了?你總歸知道吧。”

“這……”下人一臉為難,小聲陪著笑,“小公爺這不是為難小的嗎,這做下人的哪敢過問主子的事兒,小的真不知道將軍去哪兒了……”

話音還未落下,嚴兆一腳將人踹了個大馬趴,怒氣沖沖的朝著人吼道:“你若不說,小爺我今天就斷了你一只手!”

那下人被嚇得不行,忍著疼爬起來著急的開口,“小的說,小的說,將軍去了碎月軒,說是您來問讓我們都當做不知道。”

“碎月軒?”嚴兆瞇著眼睛在嘴中重覆了一遍,隨後轉身急匆匆離開。

等人走遠,裴府的下人這才在別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爬起來,一轉身門後走出來一人,像是站了許久,他躬身行禮:“小姐。”

“嗯,”裴瑤點點頭,輕聲道:“去賬房領賞吧。”

“謝小姐。”

裴瑤說完話轉身進了府,身旁的貼身丫鬟不解的問:“小姐,將軍故意讓人告訴小公爺他在碎月軒做甚?”

“誰知道呢,”裴瑤笑了笑,“兄長的心思,我一向猜不中,由著他去吧。”

猜不透裴戰心思的除了裴瑤外還有嚴兆,那晚之後他和裴戰的關系又發生了改變,以往是自己躲著裴戰,現在變成裴戰躲著他了,校場校場不去,府中府中不在,連面都見不上更別提說話了,這是嚴兆沒有想到的。

等他陰沈著一張臉站在龜公身後,盯著面前禁閉的房門沈了沈眸,隨後擡腳用力一踹,門發出嘭的一聲,屋裏傳來了女子的驚呼聲,緊接著飄出來的脂粉香氣混合著酒香,濃的他皺了皺眉,一臉的嫌惡。

龜公有些怕得罪這個氣勢洶洶的客人,自覺的退後了一些。

嚴兆擡轎走進了屋裏,目光直直落在坐在主位的男人身上,他面色不變的飲酒,好像對突如其來的動靜不感興趣,周圍圍了兩個媚眼如絲只著薄衣的姑娘,衣領被扯開了些,露出古銅色的胸膛,上面留著一道唇印,有些淫靡暧昧,不難看出這打斷的是多麽刺激的一場男歡女愛。

其中一個姑娘坐在裴戰的懷中,被嚴兆死死瞪著,她不知道這個小公子是個什麽身份,但能讓樓裏龜公這般忌憚,估摸著也不是什麽小人物,那目光恨不得把自個兒皮給扒了,不知為何姑娘有些慌了,下意識就想起身,剛有點動作就被人給按進懷中,有些茫然的擡眸看了看抱住自己的男人,卻發現男人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站在門前不進不出的小公子身上。

“你不在校場訓練跑這兒來幹嘛?一次次違反軍紀回去自個兒領罰吧,連著前幾次的一起。”裴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聽著他的話,不知為何嚴兆覺得有些委屈,眼睛紅紅的滿肚子的火氣,恨不得將那女人殺了,將這個碎月軒一把火燒的幹幹凈凈,從小都是他讓人不好過,有點什麽委屈和不悅對著誰都能發火,這還是第一次硬生生將火氣壓下去,甚至有些討好地問:“你為什麽不去校場了?”

“有事。”裴戰冷聲了這麽一句。

“你不在都沒人教我練槍了。”

“你聰明,自己琢磨琢磨就行了。”

“我不會,你得教我。”嚴兆咬著牙道。

裴戰皺了皺眉,神情已然有些不耐煩了,“我只是同意鎮國公讓你進校場磨練,沒同意說親自教導你,這看奶娃娃的活兒還是去找乳娘吧。”

這句話讓嚴兆的火氣全部宣洩出來了,一把沖過去將那女人從裴戰懷中扯出來,怒氣沖沖道:“這就是你說的事,她們有多少恩客被多少人碰過你知道嗎,你也不嫌臟,大晉官員是明令禁止吃花酒的,你信不信我讓我爹在殿前參你們裴家玩忽職守,你這輩子就別想出臨安了!”

“嚴兆,”裴戰冷笑了一聲,“若不是你出生好些,你連這樓裏任何一個人都比不上。”

聞言,嚴兆眼睛猛地一下放大,眼睛紅的快要哭出來,也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不太妥當,垂著眸輕聲道:“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他還沒說完裴戰搶過了話頭,“上次的事我可以不計較,當你年紀小不知事,那些個腌臜心思就算了吧,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嘛回去領罰被打的半死不活在繼續我手下當孫子,要嘛回去當你的小公爺,要做什麽我不會過問,你選一個吧。”

嚴兆咬了咬下唇不甘心的追問了一句:“我不行嗎?”

話音落下,裴戰的眉頭緊鎖,不悅道:“是我不願。”

言畢,嚴兆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出了房,盯著人離開的背影裴戰松了一口氣,他想,這事算解決了吧,嚴兆估計回鎮國公府了,雖然可惜不過也好。

天色漸晚,雨雪越下越大,風呼呼的刮著吹亂了枝椏,樹影在燭火下左右搖曳,祁熙身影打在墻上有些單薄,她裹緊衣衫停下手中的筆等墨跡幹掉,那是禦史臺給楊欽的公務,她見楊欽想的頭疼也沒想出法子索性拿過來做了。

凡煙瞧見祁熙松了一口氣,很是識趣分遞上熱茶,低頭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的批註,不難看出有多用心,忍不住埋怨,“小姐對姑爺是真的沒話說了,有了小姐這麽好的娘子還不滿意,可姑爺還想著納妾,真是沒良心。”

祁熙接過熱茶喝了一口,身子暖和起來,淡然道:“楊欽沒有那個意思,你別胡說,他要真想納妾也不會比我還生氣了。”

“小姐不是氣姑爺納妾這個事嗎?”凡煙有些不解,“那小姐是在氣什麽?”

“氣什麽?”祁煦沈思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在氣楊欽的不作為,氣他的不上進,氣他的碌碌無為,氣他連《大學》都背不下來,氣他做什麽事都可以搞砸,可是真要論起來更多是氣自己,是自己在逼著楊欽改變。

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太覆雜,祁熙不想去深思,嘆了口氣道:“不是他的錯,是我錯了。”

凡煙不明白著其中的意思,還欲詢問時耳邊突然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她皺著眉聽了聽,表情有些難以置信,“小姐,好像有人說話?”

祁煦也是一頭霧水,聲音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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