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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昨日,今日,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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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昨日,今日,明日

白馬峽的氣候比臨安冷些,晝夜的溫差極大,季思這身子骨本就算不上多好,雖說打他接手以後開始一點點練了起來,但終歸不是一時半會能成的事,季大人享樂慣了,這身子從骨子裏就虛,半點不能抗事,熱了不行冷了也不行,適應不了這兒的氣候,第二日就病倒了。

這一病便是三日,高燒不斷,燒的他腦子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行走在雲中,游走在海裏,每一步的落腳之處皆是虛無,周遭沒有盡頭,所觸全是空,灰蒙蒙的天際像是面鏡子,照出了他那些不為旁人所知曉的過往。

人的身體在生病的時候會顯得特別脆弱,季思也不例外,他的走在空蕩蕩的天地之中,十八年的回憶如走馬燈一般浮現,一個個人影來了停,停了走,他看見了他爹,看見了他娘,看見了一望無際的逐鹿原,旌旗戰鼓,烽煙裊裊,帶著點血腥和殺氣的蜀州構成了他整個稚童時光。

還看見他爹的盔甲上沾滿了血,看見了滿城素縞的蜀州城,處處飄著魂幡,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趴在床邊,他娘就躺在床上,氣息奄奄,臉上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卻依舊是那麽好看。

她祖上是江南的,雖紮根在了臨安,骨子裏卻帶著股江南女子的溫婉,連發個火都氣不上多久,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在蜀州,在逐鹿原,在西羌鐵騎的虎視眈眈下撐起了永安王府,因為沒人會在跟她說:“別怕,為夫在。”她以前願意做那個盾,現在就得做那把劍,替自己夫君擔起那個責任。

季思就像個看戲的群眾,置身在一個沒有自己的戲中,看著別人演著他的故事,訴說著他的喜怒哀樂,小李汜的面容在自己的回憶中已經模糊不清了,像是敷了層霧氣,黑漆漆的一片,他緩緩靠近床,慢慢蹲下身來,盯著床上的女子,伸出手想輕輕碰一碰她的臉,卻是直接穿過,床上那女子似有所感,眼瞼輕顫睜開了眼睛,楞了楞,視線未對上焦,在空中轉了轉對上了季思的視線,下一秒又移開看著床邊的李汜,輕聲問道:“來多久了?”

小李汜的聲音也聽的不那麽清晰,季思回憶了許久才想到自己當時說了什麽,“剛到一會兒,娘,我聽廟裏大和尚說,抄經書可以報平安,我抄了好多,給你瞧瞧。”

他從身後拿出一疊遞了過去,床上那女子接過看了一眼,笑了笑,“你爹以前也為我抄過經書......”

話說到這兒,卻又停了下來,好似想到當年那人一系藍衣站在樹蔭下沖著自己仰頭笑了笑,“聽聞宋小姐很喜歡《清嚴經》,這孤本在宮裏我可帶不出來,便只能手抄一份,字跡雖比不上名師大家,卻勝在心誠,今日贈與小姐,還望小姐也能喜歡我半分。”

她將回憶收了回來,伸手摸了摸李汜的腦袋,“阿汜。”

“我在。”

女子張了張嘴,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眼尾紅紅的讓蒼白的臉多了幾分顏色,“娘先睡一會兒,等晚些......等晚一些,你來將我喚醒,你爹種的那棵柳樹該抽芽了,我們一道去瞧瞧,娘有些累了,就睡一會兒。”

“好。”小李汜的聲音響起。

她這一睡,便不再醒來。

季思顫抖著伸手,接住了她眼角落下來的一滴淚,這一滴淚很燙,讓人抑制不住的難過。

燈閃的很快,許多畫面匆匆一逝,最終定格在穿著宮裙的女子身上,周遭灰蒙蒙天際猛地一下消失,素白的喪幡和紙錢化成星星點點取而代之的是綠樹紅墻,落英紛紛,季思擡起手低頭瞧了瞧,雙手縮小了一圈,像是少年時的自己,手中的那滴淚不在了,卻還殘留著灼熱的溫度。

“阿汜。”

前面突然響起了聲音。

季思將手握成拳頭擡頭望去,就見宛妃娘娘笑靨如花的盯著自己,眼中的疼愛和和善一如當年,笑瞇著眼睛朝著自己揮了揮手。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凡塵萬物有所相,但也皆是虛妄,季思明白,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朝著夢幻和虛妄走去,他有他的執念和不舍,亦有他的自責和悔恨,他是季思卻也是李汜,這是的過往亦是他的困境,他緩緩走過去,張了張嘴無聲的說著什麽。

宛妃語氣中依舊帶著笑意,“我今日帶了些東西給你瞧瞧。”

她說話時目光一直落面前一處,自顧自執起季思的右手,後者被她這動作嚇了一下,下意識擡頭,面前明艷的女子卻好似蒙上了一絲詭異的色彩,她的嘴角高高揚起,形成一個有些變扭的幅度,季思皺了皺眉,生存的本能讓他下意識的想抽回手,可用了渾身的力氣也撼動不了半分。

這個有些不對經的宛妃瞳孔瞪得大大的,眼珠仿佛要掉出來一般,死死捏住季思的手慢慢扯過去,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肚子上。

手下接觸到的是絲滑的綢緞,順著她的動作季思低頭望過去,微微隆起的腹部說明了所有。

“阿汜,你要當哥哥了。”宛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只一句話,季思就有些被夢魘住了,大腦有些呆滯,他動了動手,感受著手下隔著衣衫帶來的觸感,好似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想摸一摸嗎?”宛妃問。

這句話有些怪異,季思擡起頭望過去,還未來得及反應,就感覺手腕被外力用力一扯,這力度極重,不像是常人所能有,隨後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撲去,緊接著手指傳來一股阻力,指尖刺破一層薄薄的皮一樣的阻隔,溫熱的血液噴灑出來,濺滿他的臉頰,那血順著臉滑落下來粘稠腥臭,而手卻置身在一個溫暖濕軟之地,又粘又潤的液體沾滿的手,手指穿過一層層軟肉來到最深處,那是一坨巴掌大小的肉團,帶著心跳的節奏和頻率,咚,咚,咚......

季思渾身止不住的戰栗起來,使出全部的力氣將手從那讓人惡心的地方抽出來,下一秒用盡全力將面前渾身是血的女人推開,自己也踉蹌了幾步跌坐在地上,看著手上刺眼的血,下意識在地上擦拭。

“宛妃”依舊露出那有些滲人的笑容,像是沒感知到疼痛一般,嘴角揚起詭異的幅度,眼睛瞪得圓圓的,就這麽死死的盯著季思,同時伸將手伸進在已經被刨開了腹部動作極快的掏出一個肉團。

那肉團被她雙手碰著,正不急不快的跳動著上面滲出的血順著指縫低落一地,尾部連著系著臍帶,長長的紅色肉帶拖在地上像極了一條拇指粗細腰帶長短的蚯蚓,讓人有些惡心。

眼前的景象已經足夠驚悚,忽然之間,“宛妃”握著那團那肉團朝著季思爬過來,血跡在地面上劃出軌跡,她嘴中發出桀桀桀的笑聲,爬行的速度極快,季思被嚇得不輕急忙彈跳起來往後奔去,右腳剛邁出一步便跌倒在地,腳腕便被人緊緊抓住,那只手順著腳腕往上移去,像是從冰窟窿中拿出的一般,寒氣逼人,激起一身的顫意。

季思猛的一下回頭,就見自己雙腿被臍帶緊緊纏住,“宛妃”像是被火灼燒過一般,身上看不見一塊好皮肉,動作稍大一些臉上黑漆漆的的肉便一塊一塊掉下來,張大著嘴,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就這麽趴在他的腳邊,將那坨帶血的肉團湊了過來,聲音喑啞難聽,“救救他,你為什麽不救他,你為什麽不救他。”

那團肉就在季思眼前,滴下來的血落在季思眼角又慢慢滑下,劃過的地方帶著股火辣辣的痛感,他張了張嘴。

突然之間,“宛妃”動起來了!她動作迅速的撲了上來,將那坨肉團懟到季思臉上,腥臭和鐵銹味撲面而來,歇斯底裏的吼叫還在繼續:“你答應我要救他的,答應要好好護著他,答應過要讓他平平安安長大,為什麽沒有做到,為什麽,為什麽!!!”

惡心!

難受!

喘不上氣!

好累!

季思呆滯的躺在地上,任由這個怪物樣的女人掐著他的脖子,眼皮越來越重,身子越來越沈,恍惚之間,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人的身影,本是混濁茫然的雙瞳突然清明,四肢開始一點點恢覆力氣。

他不能死。

不能死。

祁然還在臨安等著他回去。

這個念頭一出現,季思四肢百骸有了力氣,死死地咬住下唇,使勁將眼前的種種推開,砰的一聲從夢境中掙紮醒來。

霧散景消,鬢角被汗水打濕順著臉頰滴落在枕頭上,入眼沒有戰鼓也未有宮墻,有的只是冷冷清清的一方營帳,天色還早日頭的光打在營帳上映射進來有些刺眼,季思剛醒來眼睛有些澀,下意識偏頭避開。

“醒了。”

營帳裏很安靜,一點聲音能聽的清楚,包括茶水從壺口流進杯中發出的叮咚聲以及茶壺放回原位和木桌發出的碰撞聲。

季思適應了亮光,朝著聲源望過去,蕭長聿褪了盔甲坐在桌前垂著眸,吹了吹熱氣氤氳的茶水,飲了一口擡眸同人對上視線。

對於此人的出現,季思是有些訝異的面上卻沒展露出來,只是坐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問:“中軍帳並不在此,蕭將軍莫不是走錯了。”

蕭長聿笑了笑仰頭將茶水飲盡,又自顧自倒了一杯起身走了過去,“沒走錯,聽聞季侍郎染了風寒,特意來看望看望,以盡地主之誼,季侍郎若是在我這地界出點什麽事,那我罪過可就大了。”

季思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也沒客氣,端過來飲了兩口,火辣幹澀的喉嚨舒服了不少,他揚了揚下巴半瞇著眼睛說:“我還以為,蕭將軍巴不得我出點什麽事好呢。”

“季侍郎多慮了,”蕭長聿道:“此次你我二人難得一道推行分權法,自是同心協力,我這還望改日回京能在殿前美言幾句,你也瞧見了,我這驍騎營實在寒酸,日子遠沒有京中好過,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這肉是啥味都快記不清了。”

“好說好說,都是一心一意替皇上辦事的,那咱就是一條道上的人,好好辦事獎賞自然少不了,就是別有二心,比如......”說到這裏季思停頓了片刻,盯著人眼睛看打量,語氣有些低沈的繼續,“私自放走敵國領將。”

蕭長聿眼神一暗,臉上卻是笑的瞧不出端倪,“這是自然,我蕭家世代上下忠君為國,定然做不出背叛大晉的事。”

“蕭將軍為人自然是信得過的,畢竟蕭家雙雄的名號我還是略有耳聞的,可惜未曾見到蕭副將。”

話裏話外夾帶的另一層意思蕭長聿聽的清楚明白,淡然的笑了笑,“季侍郎身體抱恙,應當好生休息才是,我也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不送。”

蕭長聿點頭頷首轉身,臉上的笑意消失殆盡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才走不過五步卻又突然止步,微微側頭勾唇笑道:“對了,剛剛來的不巧,見季侍郎做了噩夢,嘴中不停念叨一人,宛妃娘娘。”

話音一落,季思心中一頓,臉上神色卻未變。

“季侍郎一外臣怎會認識已逝多年的宛妃,想想也怪有意思的,告辭!”

他掀開帳簾出去時初一整好端著藥回來,急匆匆站到一旁行了禮,等人走過才走進帳中,看見季思醒來時雙眸一亮,端著藥急匆匆小跑過去,“大人你醒了。”

“嗯,”季思剛醒過來,臉色有些蒼白,“我睡了多久?”

“今日是第三日了,你這身子骨往後可得好好調理調理,先把藥給喝了,雖說苦了些藥效卻極佳。”

被念叨著季思也不生氣,依舊笑瞇瞇的接過藥碗仰頭飲盡,眉頭皺的死死口腔中滿是一度酸澀難耐的苦味,他強忍著嘔吐感咽了下去,癟了癟嘴將那半杯茶水喝完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緩了好一會兒才將口中味道散去,“孔令秋呢?新政推行的如何了?”

按照他們原先的打算,休整兩日就應該進城頒布分權法的實施,一個新法的推行和改革不是一件易事,非一日兩日能完成,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病來如山倒也非人力能為,他這幾日昏昏沈沈也不知曉如今是個什麽情況,恨不得早些處理完這頭的事回到臨安去,同祁然開誠布公談一次。

“孔大人昨日帶著聖旨進城了,還未回來。”

季思垂眸沈思半晌,又道:“這幾日蕭長聿可有離開過營地?”

初一撓了撓頭,不大好意思說:“大人,你這幾日燒退不下去,我怕出事兒,除了熬藥沒出過營帳,外頭的事不大清楚。”

自己這一病估計把初一嚇得不輕,季思嘆了口氣擡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這幾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初一紅著眼眶搖頭,“大人,無論這事多急,你也得先養好身子,這地兒不比家裏,要什麽沒什麽,真出點什麽事我可救不了你。”

“我知曉。”

“你想必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食,”初一溫聲道,剛走了幾步又急匆匆回頭,“你剛醒需得好生休息莫下床走動。”

季思怕他擔憂連連點頭說好,實際上等人一出去就翻身下床趿拉著鞋走到桌前,鋪開紙筆按照目前所知的信息將每一點一一列出來,卻依舊沒得到點思緒,從踏入喀什地界那日開始,心裏就亂成一團,也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何事要發生一般。

他執筆發呆,盯著硯臺許久沒有動作,筆尖吸滿了墨汁兒像個圓滾滾的胖子,那滴墨晃晃悠悠,最終滴落在紙上,墨痕漸漸像四面八方擴散開來,模糊了原本的那個然字,從賬外吹來一陣風,紙張輕飄飄的掉落桌下,季思嘆了口氣彎下腰去。

墨似夜,月如明。

祁然直起身來將落在地上的碎成兩半的玉佩拾起,臉上神色有些覆雜,這玉隨身佩戴之物,今日系帶卻突然斷了,無論怎麽看都不是什麽好預兆,皺著眉頭緊抿嘴唇。

“怎麽好好的就碎了,”裴戰從旁邊探過腦袋打量,一臉可惜的模樣,砸吧著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是不是什麽暗示啊,你小心點,你最近八成得出事。”

祁然冷著臉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裴戰慌了連忙把人拉了回來,“別別別,我不說還不成了嗎,大不了出事了哥哥給你扛著,我這一身戰神之氣最能鎮邪了。”

一旁的裴瑤笑出聲來,“兄長這性子從小到大都是這般,明知打不過子珩哥,卻還非得招惹他,該!”

“我那是讓著他,”裴戰笑瞇瞇的一把攬住人肩膀,手背被打了一巴掌吃了痛收回來,故作鎮定的揚了揚下巴,“我即是師兄,年歲又長於他,可不得讓著他嗎。”

祁然冷笑了一聲補充,“論厚顏無恥的程度,我的確比不上你,這點你贏了。”

裴戰還欲說些什麽,前面迎面跑來一個孩童,身後跟了兩個身著裴家護衛服飾的人,頓時臉色一變,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將人抱在懷中著急問,“小瑜怎麽了?你小哥和小念呢,你怎麽獨自跑回來了?”

裴樂瑜邁著小蘿蔔腿跑了一路,額頭出了薄汗喘著大氣,小半晌都沒喘勻。

祁然趕了上來,也有些著急朝著那兩人直接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兩位小少爺呢。”

“讓我說,讓我說,”裴樂瑜奶聲奶氣的出聲,“樂瑾和祁念在前面呢,我回來尋你們。”

見沒出什麽事眾人松了口氣,裴戰一把將她抱在臂彎上沒好氣道:“你差點把大哥嚇死,沒事就好。”

裴樂瑜理了理濕漉漉的頭發搖頭,緊緊抱著裴戰的脖子,“有事的,前頭出事了,我們遇到嚴小公爺,但是嚴小公爺又要和人打起來了,祁念說小公爺現在在大哥底下幹事,出了問題你得擔著,怕打死人讓我來尋你們。”

裴戰和祁然對視一眼,得!這事還真的管了。

他們急匆匆趕到時祁念和裴樂瑾小大人般抱著手站在一旁,面色鎮定的盯著前面被五六個家丁打扮的人抱著還罵罵咧咧的嚴兆,還有邊上坐在算卦攤旁,穿著道袍一臉淡定自若的老者,表情有些覆雜。

按理說嚴兆應該在校場中,他之所以在這裏不就是因為長公主想兒子了,所以讓他放了嚴兆兩日假,這長公主都發話了,若再拿喬那就是真不知好歹。

頭疼間,嚴兆已經掙開束縛怒火中燒的從腰間抽出鞭子又兇又猛的朝著老者抽過去,與此同時,裴祁二人同時出手,祁然腳尖輕點借力起勢在空中翻騰一圈穩穩立在老者面前,準確無誤的接住鞭子,而裴戰則是快步沖了上前緊緊握住了他握著鞭子的那只手腕,冷聲道:“你鬧夠了沒,目無軍紀目無王法,我還以為你有所改變,原來依舊囂張跋扈!”

嚴兆被他這樣一說,滿肚子的委屈沒地說,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氣的眼眶都紅了,擡著下巴反駁,“是他先惹我的,這老頭滿口胡言,就是個江湖騙子,我打一個騙子怎麽了,我這是為民除害省得他再去禍禍別人。”

“這位小公子,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聞言,一旁閉目養神的老者睜開眼睛搖頭否認道:“老夫算卦多年,要嘛不算,既然算了那就沒有假話一說,再者你這卦是我白送,分文不取哪兒來騙字一說。”

話音剛落,嚴兆的火氣更勝三分,“你說我六親無緣,曲高和寡,孤傲自賞,性格頑固,到老無依,到情無愛,自嘆孤苦,這還不是謊言!小爺命好的很全臨安都知曉,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爹我娘是誰嗎?就憑這番話,小爺我殺你千百次那也不為過!”

聽他說完眾人也算明白這前因後果了,臉色更是覆雜了,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個和氣,算卦更是一個吉利為主,這老頭卻生怕別人不想打死他一般怎麽專挑難聽的話說。

“咳咳咳,”裴戰清了清嗓子,攥緊人手腕往自己身後扯,後者火氣未消還要再說些什麽,被他一瞪只能作罷,“嗐,都是誤會,誤會,老人家孩子還小不知事,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您老也是的,開門做生意還是撿些好聽的說,這事就翻篇了……”

“誰是小孩兒!我不唔唔唔……”裴戰話還沒說完被嚴兆氣急敗壞的打斷,但剛出了點聲有被遏制住了。

裴戰對付這種屁大的孩子格外得心應手,一個帥氣轉身把人腦袋往胳肢窩底下一夾三言處理妥當,任由他拳打腳踢無動於衷,所有的聲音都消失殆盡。

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周圍圍觀的百姓見瞧不見什麽熱鬧陸陸續續散去,祁然回身看了身後的道袍老者一眼,微微頷首,從兜裏摸出一塊碎銀拍在桌上牽過祁念離去,剛邁出一步,後面的老者出聲了,“這位公子請留步。”

聞言,前方的幾人紛紛止步回身。

“老夫一向有恩必報,你剛替我擋了一難,我自是得還你的,便索性替你算上一卦,替你解惑問命,窺探天機。”

這人的一番話說的好生大言不慚,似有種替人算卦倒是別人得了大便宜的意思,裴戰樂的不行,也算知道這老頭兒是個什麽性子,生怕一會他又對著祁然說出什麽孤獨終老命中克妻的渾話,祁然和嚴觀卿不一樣,嚴觀卿再怎麽跳那也是狐假虎威的主兒,祁然才是個變態,到時候這人發起火了他可攔不住,故而裴戰一邊按住嚴兆蠢蠢欲動的腦袋連忙高聲招呼,“老人家,浪費你一片心意了,他不信這玩意兒,您替別人算吧,瑤兒,走了。”

裴瑤笑了笑,領著裴樂瑾那倆蘿蔔頭匆匆跟了上去。

祁然木著臉回首,視線和那老者對上,卻出乎意料的松開祁念的手遞給護衛,示意他們在原地等著,轉身回到了攤位邊,自顧自的拉開椅子坐下,點頭頷首,“有勞。”

“我去,”裴戰一臉震驚,急忙松開胳肢窩夾著的腦袋走了過來背對著老者擋住後者視線,壓低聲音湊在祁然耳邊道:“你瘋了嗎,這老頭兒算卦專挑難聽的說,一會兒八成能給你說出個孤獨終老的命,再說你不是最不信命裏之說的嗎,今日怎麽了?”

祁然沒搭理他只是推開這人湊過來眼看就要親到自己臉頰的嘴,直直看著面前的老者,語氣淡然的問:“這卦如何算?”

“公子想如何算?”

“測字。”

老者將筆墨紙硯推了過去,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沾墨執筆,祁然盯著白紙看了半晌,筆尖的墨汁兒滴落在紙上,散出一朵墨色的花來,楞了許久,他才動筆寫下一字。

那字寫的極好下筆遒勁有力,筆鋒帶著唯我無一的氣勢,鋒芒畢露,韻味十足,老者低頭看了一眼,被這字跡驚艷笑著念出聲,“思。”

思?

裴戰心中怪異不由看向祁然,後者卻臉色未變目光未動好似這字不是他寫的一般,端的是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

嚴兆揉著脖頸也從一旁湊了過來,探出腦袋幸災樂禍道:“呵,你算啊,我看你能算出什麽門堂來。”

老者沒搭理他的挑釁,只是望著祁然不急不慢的張口,“思為念,念為想,想為求,這位公子可是在求心田之人,所求難得,所思不在,所念皆空,似有卻無,卻又並非全無,過往亦是過往,明日未到明日,你這思,思的便是如今,送公子一句卦辭。”

說完便執起桌上的筆提了一句詩:舊日如夢亦如塵,置死而生又一春,破霧雲消音容在,執手相伴待歸人。

“執手相伴待歸人,”祁然在嘴裏念叨了這句詩,雖不知卦意卻也從這番話中明白這老者並非常人,應是高人智者,隨即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禮,“多謝先生。”

老者撚了撚胡須,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裴戰瞧的認真,見狀也來了興趣,雙手趴在桌上樂道:“老先生,你也給我算一卦唄,我也測字,放心給錢給錢。”

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寫了個戰字。

那老者掀起眼簾看了看裴戰又低頭端詳那字片刻,搖了搖頭,“不測了。”

“為啥?”裴戰一臉難以置信。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得了吧,你一個穿道袍的道士這佛家的話同你有何幹系,”裴戰哭笑不得,“老先生,他倆你都算了,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老者擡頭盯著裴戰,也不知是否因為他瞧的過於認真,裴戰心裏覺得毛毛的,連忙揮手,“得得得,今日心情好不為難你便是。”

他剛直起身子,老者卻突然開口,“大將星盛,亂世兵起,必出肝膽不負千秋之將,此將乃是品德高尚之輩,能護家國天下,能守盛世太平,能舍小我而成大我,戰為占與戈,執槍為所戰而戰,這位公子乃是將星之命,自當一世無雙,名垂青史。”

此番言論對於武將而言已是最高讚賞,裴戰自己都被嚇一跳,也沒放在心上,揉了揉鼻子有些好笑道:“那,先借老先生吉言了,有緣再會。”

老者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半晌後收回目光盯著桌上的銀錠和紙張,長長嘆了口氣提筆在戰字下面提了一句卦辭:欲將青山留青史,莫教白鐵葬銅城,男兒立志山河在,風來雲去雪滿頭。

裴戰是武將,祁然是為文臣,大晉的往後需得靠年輕一輩撐起一片天。

史書漫漫,筆下百言,裝載下的盛世千年,是以白骨砌成的波浪壯闊,史書上的寥寥幾筆。

風雲驟變,大晉正在悄無聲息的發生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包含的東西有點多,我覺得可能等後面你們會再次返回來看看這章的嘻嘻嘻(˙︶˙)。

努力朝著掉馬奔去,好奇你們想看什麽樣的掉馬啊??

ps卦辭亂寫的,沒有什麽押韻不押韻一說,但是可以畫個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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