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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因何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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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因何嫉妒

幾人站的地方是條岔口的小路,來來往往的僧人紛紛望了過來,眼中的神色帶著些好奇和打量。

季思摸了摸鼻子,正準備尋個話頭,右邊小道走出來個身著黃色僧袍的僧人,他雙手合十朝著季思和祁然點了點頭,才轉過身對方清榮道:“太傅,素齋已經備好,還請移步膳堂。”

“有勞大師,”方清榮點頭回了禮,擡眸看向一旁有些局促拘謹的季思,溫聲笑了笑,“快到晌午,季大人若不嫌棄,不如一道用點齋飯,這鴻福寺的素齋做的還是不錯,雖比不上酒樓裏珍饈,卻也是別具風味。”

話音落下,祁然倒是有些意外的擡眸看了一眼方清榮,有些不明白他是和用意,抿了抿唇,卻也未多言,季思也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這季大人和老師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再說了老師生平最為唾棄心術不正之輩,而季思恰恰長在了老師不喜的所有點上,假意客套不算過分,冷言冷語更是自然,無論怎麽說也達不到同桌談笑的地步。

雖說心中不解,可於私於公季思都沒法子拒絕,只好連忙躬身行了禮應道:“恭敬不如從命,那下官就叨擾太傅了。”

方清榮笑意未減,也沒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朝著膳堂走去,後面幾人也只好跟了上去。

大晉文人深受儒家思想,尊卑有別,長幼有序,故而他二人都未同方清榮並肩,稍稍跟在後面,膳堂離此處不遠,一路上交談聲未停,準確說是方清榮同祁然在說,季思只是看著兩側的竹林,默默聽著,餘光卻看著方清榮有全白的鬢角,心中頓感酸澀。

自己十二的時候孤身一人離開蜀州來的臨安,半大的年歲無父無母,連個熟悉說話之人都沒有,思元殿又那般大,顯得空蕩蕩的,好似說句話都會有回聲,尤其到了半夜,起了風,風吹動樹枝枝丫左右搖曳,影子打在門窗上,像極了張牙舞爪的怪物,那呼哧呼哧的風聲便是怪物的嘶吼。

真是嚇人的緊,以至於自己連著晚上都不敢睡覺,生怕一睡著就會被門外的鬼怪給吞掉,只能睜大眼睛躲在被子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才兩日的功夫整個人狀態差到不行,前一秒聽著方太傅講課,下一秒就能趴在桌上睡死過去。

方老太傅當時許是有些氣自己不爭氣,發了好大一通火,當著眾人的面打了自己手心趕了出去,那時候是深冬,天上飄著冰渣,吹來的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冷的人牙齒打顫,白日暗的快,等一堆金貴的主兒走的差不多,太傅才將他喚了去,也不知是不是在寒風了被吹了兩個時辰的模樣敲起來有些慘,方太傅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隨後倒了杯熱茶放在自己手中。

茶水有些燙,握在手中的時候刺的僵硬的手指酥酥麻麻的。

“小王爺夜裏沒歇息好嗎?”方太傅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自己沒回話,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不出聲。

老太傅沒追問而是從兜裏掏出來一個油紙包,緩緩打開擱在桌上,“挑擔的小販說這是蜀州小食,小王爺自幼在蜀州長大應是喜歡,不如嘗嘗。”

油紙裏包的是糯米圓子,表皮掛著糖霜油亮金黃,帶著股淡淡的麥芽糖的香味,自己最愛的吃食便是這個,尤其是娘親做的糯米圓子,外皮焦脆內裏綿糯,中間的紅豆沙更是香甜細膩,一時沒忍住舔著嘴唇咽了咽口水。

等一包糯米圓子被兩人分吃幹凈,自己才小聲回道:“夜裏有鬼。”

“鬼?”方太傅有些震驚,“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天子腳下宮廷威嚴,哪兒來的鬼。”

“真的有鬼,他們有好多人,就趴在窗外對著我笑,有的伸著長長的舌頭,有的沒有眼睛滿臉的血,有的沒手沒腳,說要找我玩,李弘煊說思元殿以前是廢棄的地兒,好多宮女太監都死在哪兒,就我窗外那口井裏。”

“鬼神之於人,但侮其命之當死及衰者,”老太傅的語氣有些溫柔,“小王爺年歲雖小所言所行卻是大為,你赤子心性坦然無畏,若是真有鬼神精魅,也應是他們怕了你一身浩然正氣才是,小王爺你要記住,鬼不可怕,因為無人瞧得見,人才可怕,因為無人猜得透。”

說完躬身朝著自己伸出了手,沈聲道:“路太黑,我走在前頭,替小王爺把那些個妖魔鬼怪統統擋住。”

回去思元殿的路上,天色有些昏暗,周遭都看的不太清楚,但是手上傳來的溫度卻格外清晰,有些熱,驅散了深冬的寒氣。

後面每日方太傅都會將自己送回思元殿,直到後面自己設了套把那些個“妖魔鬼怪”揪了出來,反將一軍,把李弘煊嚇得不行,這事才算落下帷幕。

季思將思緒收了回來,盯著對面的老者嘆了口氣。

方清榮聞聲,放下碗筷道:“季大人怎麽了?可是素齋不和胃口?”

“並無,”季思連忙端坐身子,恭敬的回,“只是瞧見這素齋想到故友,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逝者已逝,季大人還是不必傷懷的好,”方清榮說,“季大人有經天緯地之才,氣吞山河之志,此次湘州水患自是離不開季大人安排謀算,如此才能,想必你哪位故友也是有志之士,就是可惜了英年早逝。”

祁然幾乎沒怎麽開口說過話,但是心中卻清楚明白,就比如這時候,他垂了垂眸,有些明白方太傅的用意,他在探季思的底,探探那些個主意是誰出的,若是太子,便說明東宮蓄謀已久,不打算繼續玩韜光養晦的戲碼,借湘州這股東風燒掉梁王的左翼,踏著這些屍首立威:若是季思自個人的計謀,便說明那些個愚鈍無知都是假象,這人是只披了羊皮的狼,渾身充滿了殺氣,就等一擊斃命的時機。

前者令人忌憚,後者同樣讓人無法小看。

季思瞇了瞇眼睛,有些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他所學大半來自方太傅,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治世籌謀,均受他影響頗深。

方清榮撚了撚胡子繼續笑道:“這招皇糧的法子倒是有些新奇,不知季大人可方便說明一二。”

沈思許久,季思才一字一句說:“水患而起,栗粟盡缺,一方水土難養半方人,凡事有誤,若非地勢所為便是人為,湘州地遼闊而無食,那自是人為所致,兵法有雲,人言之速尤甚快馬,一傳十,十傳百,要做到顯山不露水,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以利誘之,以亂取之,以急迫之,以假換真之。”

“若是他人氣急敗壞,非得爭論一二,告你個私相授受假公濟私欺瞞百姓,那該如何?”

“一無官文,二無榜告,皆因片面之言如何叫人信服,我與他們當著眾人詳談,從未提到招皇糧此事,又談何欺瞞百姓,口口聲聲皆說國之存亡匹夫有責,那即是捐糧,即是捐糧便是自願豈有要回去的理。”

“哈哈哈哈哈,”方清榮大笑出聲,“這法子用得好,用得好啊,祁然,你說的集糧那法子雖也可行,但費時費力了些,終歸沒這法子來的快。”

“太傅說的是,下官那法子的確沒有季大人這個好,”祁然微微點了點頭,“季大人心思縝密,料事如神,以前倒是低調了些,此次湘州之行下官在季大人身上可是學到不少,收獲頗豐。”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頭擡了起來,視線不偏不倚剛好和季思對上。

後者神色未變,勾唇笑了笑,率先收回視線,大笑著擺手:“兩位大人可是高看我了,我什麽水平您二位能不清楚,這法子是太子殿下吩咐的,我這麽個玩意兒,四書五經學了九竅,還剩個一竅不通,哪能有這般能幹,那勞什子的算計謀略想起來就頭痛,幹不了,幹不了。”

“太子?”方清榮輕聲道,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楞是讓人喬布瞧不出點端倪,“太子殿下果然憂國憂民,實乃大晉之幸。”

季思像是尋到了話頭,一股腦的開始說:“太傅身為朝中重臣,子珩又與我關系匪淺,這些事本來不應該為外人道以,但我也不瞞著二位,如今朝中局勢緊迫也不需要多言,周銘那事刑部也沒拿出個說法,至今都是個無頭冤案,我知道子珩起初覺得這事同我脫不了幹系,但這事還真不是我做的,我這性子吃不了虧,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買賣怎麽看也不劃算,那自然也不可能說東宮了,來者險些要我一命,若非大羅金仙保佑,今日哪能同二位在這兒吃茶啊,我若死了雖不會毀傷東宮的根基,但定是弊大於利,培養親信又豈是一年兩年能成的事,太子身邊的客卿又不是吃草長大,怎可能生的一頭草包。”

說到這兒,季思仰頭將杯中剩下的茶水飲盡,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繼續道:“這事不管是那邊做的,但是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折太子一臂,這人計謀好生歹毒,太子覺得是梁王暗箭傷人,梁王覺得是太子不安好意,總之這事過後,關系更是緊張,前不久梁王提攜了一人任職禮部侍郎,承德三十九年的狀元郎啊,這人可有來歷了,孔令秋,孔家不得寵的三房庶子。”

聽到這裏,祁然皺了皺眉,有些明白季思的意思了。

孔家,是大晉世家大族之一,族中先祖乃是孔丘,世代傳承孔孟之道,族中子弟能人之士不少,多受儒家思想影響,心性極高不願入仕,各個縱情於山水之間,往前數個百年左右,世家之首也是孔家而非祁家,但是這些年孔家漸漸沒落沒了如今的輝煌,一是因為族中思想固步自封,對於變革和新事物接受不多,不再受皇族重視,二是族中子弟縱情享樂,詩詞歌賦張口就來,實事能力卻是瞧不出多是紙上談兵,各個都像一捅就破的紙老虎,半分沒有昔日光彩。

話是這般說,可孔家在文人中的地位,尤其在如今以儒家思想為正統的文人中,那是不容小覷的,當年孔令秋參加科舉也是眾人議論最多的事,“殿前曾獻升平策,獨占鰲頭第一名。”當真是風光無限,眾人正以為這人必定要大展身手一番,將同祁然好生較量之時,甚至坊間還有開了賭局的,一個是清風霽月的世家楷模,一個是風頭正盛的狀元得意,賭的就是這世家榜首的名頭最後歸於哪家,眾人伸長了腦袋等著看戲,誰知道孔令秋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窩在翰林院安安心心當修撰,一點興風作浪的苗頭都沒有,時間一久,眾人也忘了這事,要不是梁王把他提上了禮部侍郎,壓根沒人還記得承德三十九年的孔令秋。

季思也不著急,慢慢在大腦中合計接下來要說的話,等了一會又道:“梁王多了一個孔令秋,那就是多了一個孔家的勢力,東宮這邊本以為勝券在握,突然被將了一軍能不著急嗎,湊巧湘州水患突發,這招皇糧的計策在外人看起來是為了博民心解決湘州之事,這般想也的確是,就連太傅和子珩也是這般想的,可太子若是領了這功勞,得到的不過些許讚許和獎賞,就算能有民心,這種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最不實際了,能有何用,同這種相比,自然是借著這個東風,將自己人往上提了提來的更加有用不是嗎?子珩不會真以為杜存孝隨行是偶然吧。”

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讓人絲毫分不清。

祁然瞇了瞇眼睛,笑著問:“杜衡是太子的人?”

季思也瞇著眼睛笑,“子珩覺得呢?”

祁然將問題拋了回去,“季大人覺得下官應該如何覺得?”

“瞧你說的,”季思撐著下巴,眨了眨眼,有些輕佻的看著眼前這人,“我這心思你還能不知曉,也沒見你覺得出來啊。”

這次祁然沒接話,只是有些慌張的看了看一旁的方清榮,瞧見後者眼中的打量,又急忙收回視線,偏頭清了清嗓子:“咳咳咳,時候不早了,我去將念兒喚來,該準備下山了。”

說完起身朝著二人點了點頭,往屋外走去。

季思見狀哪能輕易放人離開,也急匆匆起了身,給方清榮行了禮便大步追著出去,幾步便跟上了祁然和他並肩走在一塊。

“你和太傅是想探我話吧。”季思也沒彎彎繞繞的,直接就問。

聞言,祁然側頭望了過來,也沒否認嗎,點了點頭,“是。”

“那我這話也說了,你信嗎?”

“信一半,不信一半。”

季思挑了挑眉,也沒多問,只是打量著兩側翠綠的竹林,心裏頭浮上點心思,眼睛滴溜溜轉了轉,又將話頭拋了過去,“我瞧著小公子乖巧懂事,他這般年歲的孩子都是貪玩調皮的,小公子竟能聽話許是子珩平日裏教導的功勞,他好像也挺喜歡我的,這是不是緣分啊,說來奇怪,也不知為何,我瞧著小公子有種熟悉感,尤其是那眼睛,嘖,越說越覺得熟悉,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見過他,八成還關系匪淺,亦或者還是見過他娘啊......”

話說到一半,身旁的祁然突然止了步,擡眸盯著季思的眼神有些滲人,表情顯得格外凝重,剛剛還一片和煦的氣氛消散的幹幹凈凈,這是他動怒不悅的表現,雖不同別人那般橫眉冷對,只是眼神冷淡了些,但季思熟悉的很,所以才會連忙收了聲。

祁然性格其實算不上太好,但也不是容易動怒的人,平日裏需要端著自家姿態,不大外露情緒,生怕落人口舌臊了祁家的臉面,他倆少時認識的那幾年,自己都極少看見他發火,細細想起來那極少數的幾次僅無一例外的或多或少同自個兒有關,也不知是哪門子的巧合,頓時有些茫然。

祁然緊緊抿唇,面色有些疏離,眼神冷的似冰。

“季大人,”他出了聲,“我夫人一向重視名節,相夫教子從未離過府,又從何處同你相見?這話出了口旁人聽見會如何想,還請季大人慎言為好,免得落人口舌起了不必要的誤會。”

話裏話外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所以季思有些煩躁,慢慢收了笑,意,眼中情緒翻湧,小半晌後才垂眸道:“是我說話欠妥當了些,子珩和先夫人果真是伉儷情深,羨煞旁人,到令我有些妒忌了。”

妒忌二字他說的很輕,帶著些打趣的意味,惹得祁然側眸看了兩眼,兩人視線相接,倒是他先收了回去。

季思步步緊逼,“你為何不問我,因何妒忌?”

“即是季大人私事,下官還是不多問的好。”祁然並不打算同他多聊這事。

“我不喜你在我面前提你夫人,很不喜,特別不喜,非常不喜。”季思沒有見好就收的打算。

祁然下意思隔開兩人距離,眼神有些嘲諷,“季大人忘了嗎?是你心悅我,而非我心悅你,即是如此,你喜與不喜同我何幹?我提及我夫人還需顧及你感受不成,季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先前顧著同朝為官的情分,有些話也不好說的直白,可今日話也說到如今這份上,下官也如實相告吧,無論大人是真心還是假意,這斷袖分桃有悖倫常之事,下官並無興趣,其實季大人風流成性的名聲下官也略有耳聞,想必只需說一聲,多得是自薦枕席之人,何必同下官周旋,總之多謝擡愛,不過還請季大人另擇其人,下官告辭。”

殺人誅心,說的便是這般。

從湘州回來後,季思以為他和祁然的關系同先前不一樣,可現在看來是不一樣,以前自己在他眼中只不過是個小人草包,現在變成了貪圖他**的小人草包,這無論重來幾次,無論自己是李汜還是季思,祁然都不會喜歡自個兒,他說的對,斷袖分桃本就是怪事,自己是個怪人,難不成還得逼著人同自己不正常嗎,那也的確過於自私了些。

祁然何時走的季思不知道,只是覺得手腳有些中 ,連邁一步這般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風有些大,吹的竹林簌簌作響也吹皺了他身上的衣袍和發絲,有些彎曲的背影顯得單薄,一行白鳥撲騰的翅膀從林中飛起劃過天際,越過竹林時,從下面傳來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夾在風中飄散開來。

群鳥在林間穿梭,鳥鳴此起彼伏,又各自往四面八方散去,它們穿過山林,飛過小溪,越過集市,走進庭院,西下的落日餘暉打在羽毛上,像是鍍了層光,鳥兒落在枝頭,悠閑自在的踱步,隨後伸長腦袋小心用鳥喙替對方梳理身上的羽毛,發出啾啾的鳴叫。

這聲音好似會傳染,東苑殿中關在鳥籠中的紅嘴相思鳥聽見聲音突然振奮起來,使勁拍打著翅膀奮力撞擊著鳥籠,發出嘰嘰喳喳的聲音。

“這鳥平日裏都挺乖巧的,今日是怎麽了?”殿裏的宮人聽見聲音望去,有些不明所以的道。

李弘煜本來閉著眼睛想事,這時被吵的心煩,掀起眼簾看了了窗欞外的梧桐樹一眼,又瞧了瞧邊上那只黃金鳥籠中的紅嘴相思鳥,“許是覺得外面好些,想出去了吧。”

一旁的宮人沒敢接話,只是低垂著腦袋。

那鳥叫了一會兒也沒了精力,也知道自己出不去,只是懨懨的靠著鳥籠,口中時不時發出點嗚咽,聽起來有些可憐。

淑嬪進來的時候那鳥已經消停了,她也沒空註意,只是眼眶通紅的匆匆走過去,喉嚨湧上股酸澀,她伸出手想摸著李弘煜的臉頰卻又忍住,死死用指尖掐著掌心的軟肉,啞聲道:“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李弘煜恭敬的行了禮,隨後回了句,“剛同父皇商量完事,想著回京至今還未來母親這裏請安,於是便來了。”

“來的剛好,這時候不早了,不如留下用膳吧。”淑嬪有些期待。

“一會宮門就要關了,還是不了,本就是來過一趟,我同您說幾句話就走了,您多註意身體,我先走了。”

“嗯,我讓凝香送送你吧。”

“不勞煩了,”李弘煜想也沒想就拒絕了,“倒是想同母後討個東西,我瞧著那只紅嘴相思鳥有些意思,想同母親討來逗逗樂。”

淑嬪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隨後示意宮人講鳥籠拿了過來遞過去,語氣淡淡的說:“難得你同我討東西。”

李弘煜只是笑了笑,隨後壓低嗓子道:“母親可知舅舅來了臨安?”

聞言,淑嬪臉色一變,指尖不小心用力戳破掌心,火辣辣的刺痛從傷口處傳來,讓她臉白了幾分。

而李弘煜說完這句話後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恭恭敬敬行了禮,踏出了東苑殿,走了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關門聲緊隨而來的是誦經和木魚的敲擊聲,他止步在原地,落日餘暉將影子拉的細細長長,而面容籠罩在陰暗之中,讓人瞧不出他臉上的情緒。

一旁的宮人見他不動,也只好站在不動,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誦經聲未停,李弘煜閉上眼睛仰著頭,安安靜靜的聽了一會兒,才啞著聲說:“走吧。”

出了宮門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在外早早候著的秦王府的下人聽見動靜連忙迎了上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叫阿魯,渾身肌肉虬鬢,身形高大強壯,雙臂有力,步履穩健,壯碩得好像一堵墻似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練家子。

他幾步走來,伸手就想接過李弘煜手裏的鳥籠,後者卻擡手避開,繞過幾人往轎子走去。

阿魯轉身跟了上去,盯著籠中那只要死不活的紅嘴相思鳥有些困惑,不解道:“主子怎麽想起來養鳥了?”

李弘煜沒回,只是將鳥籠提起來盯著那鳥看了一會兒,側頭問:“這鳥好看嗎?”

宮裏養的東西,就算再次那也比外頭的好上不是一點半點,阿魯看了一眼,只見那鳥毛色順滑,色彩斑斕,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照料的,於是點了點頭,下一秒眼前突然一暗,他下意識擡手接住,再回過神來,手中多了一個鳥籠。

阿魯有些不解的擡頭。

“送你了。”李弘煜理了理袖口。

“這……”阿魯有些為難,“主子,這鳥瞧起來就金貴,小的怕伺候不了,到時候有個三長兩短的……”

聞言,李弘煜回首看了一眼,又將視線收了回去,雙手背在身後走的不急不慢,“再金貴那也是只畜牲,本來養著逗樂,可既然心野了,就沒什麽意思了,你養的那只蒼青最近有些沒精神,拿去給他補補。”

稍稍一想,阿魯就明白李弘煜的用意,應了聲便將鳥收下,快步上前恭恭敬敬替人將簾子掀開。

李弘煜躬身進了轎子,閉上眼睛養神,感覺到起轎時搖搖晃晃,隨後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吩咐道:“去聞香閣。”

“是。”

聞香閣其實在臨安名氣算不上多大,但因為前不久朝中戶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為一青樓女子大打出手一事,還是讓他們出了次風頭,名聲也就漸漸起來了,一到夜裏就是滿座,隔得遠遠的也能聽見姑娘站在門外招攬生意的調笑聲。

擡腳跨進大門,裏頭更是熱鬧非凡,臺子上美艷動人的姑娘抱著琵琶,軟糯的嗓音唱著江南小曲兒,襯著一旁紗衣翩翩的舞蹈,顯得有些靡靡之音,卻又多了些魅惑,勾起男人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欲望。

大廳中間樓梯往上是一間間的包廂,不過湊近些就能聽到從裏面傳出來淫/聲/穢/語,聽的人耳朵發燙,好生臉紅。

同那些上演活春宮的包廂相比,李弘煜這處清凈許多,他只叫了兩個姑娘唱曲,半瞇著眼睛吃著酒,手指擱在酒杯上一下一下的打著拍子,這本是好好的氣氛,隔壁卻突然響起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姑娘們被嚇了一跳,彈錯了幾個音,曲子也變了調。

李弘煜掀起眼簾,眼中有些不大愉悅。

阿魯跟在他身邊許久,只一個眼神就明白其中含義,立刻道:“小的出去瞧瞧發生何事了。”

等人出去後,李弘煜仰頭將杯中的酒飲盡揮了揮手示意閣裏姑娘繼續。

這曲子才開了個頭,阿魯就回來了,小心翼翼湊近李弘煜耳旁說:“季大人在隔壁,剛剛那聲響是喝醉不小心把酒壺碰倒了。”

“季大人?”李弘煜重覆了一遍,手中拍打的拍子停了下來,他沖阿魯勾了勾手指,輕聲吩咐了些什麽。

而季思壓根不知道自己隔壁來了個熟人,他被祁然那番話傷到了心,回府把初一安排好就直奔聞香閣來了,也沒喚其他人就叫了九娘,等人一到就開始哭訴,訴說他的一片癡心,祁然的沒心沒肺,卻好在理智還在,沒把人名供出來,九娘也只當他是為了誰家姑娘傷心傷神借酒消愁。

這酒過三巡,她一個弱女子沒醉,季思倒是已經醉的不知今夕是何夕,搖搖晃晃起身要去同人要個答覆,這醉鬼把酒壺碰倒了又開始叫叫嚷嚷的要喝酒,九娘有些哭笑不得卻還是任勞任怨的出去拿酒。

人才剛走,季思紅著臉,嘴唇被酒漬浸的水潤鮮艷,眼睛半閉半睜,趴在桌上束發玉冠掉落,咕嚕咕嚕在桌上滾動,烏黑的發垂在身後,有幾縷遮擋住臉頰。

他是真的醉了,神志都有些模糊,周遭的一切搖搖晃晃的,腦袋暈乎乎的,什麽都想不到,快睡著時,門咯吱一聲開了。

季思眼瞼輕顫,微瞇著眼睛擡頭,瞧清楚來人時,扶住桌沿跌跌撞撞的往那處奔去,可能因為喝了不少酒的緣故,才走了幾步身子就不聽使喚的往前撲去,眼看即將摔倒,門口那人一個擡手攔住他的腰,再用力一收,直接將人抱了個滿懷。

“我以為你不理我了。”季思趴在人懷裏,有些委屈的小聲嘟囔。

“我怎麽會不理你。”李弘煜的聲音顯得有些溫柔。

“你都不準我音樂你。”

“我準的。”

“主子……”阿魯看了看這局勢,有些不安,剛出聲就被李弘煜擡手打斷。

“出去,別讓人進來。”

“是。”阿能轉身出去,關門時還猶豫了小一會兒。

門開了又關,屋裏又恢覆了安靜,李弘煜低頭看了眼懷裏已經睡著的季思,彎腰手臂穿過人的腿彎,將人攔腰抱了起來,繞過桌椅放到了一旁的軟榻上,隨後坐在軟榻邊上,將季思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順著額頭劃過眉心,劃過鼻尖,最後停留在看起來格外紅艷的嘴唇上。

他用指腹揉搓著季思的嘴唇,沿著唇縫慢慢戳了進去,因為喝了酒的緣故,季思整個人很燙,像放在水中被煮熟一般,連呼出的氣都帶著熱氣,口中更是異常的溫暖。

李弘煜撬開他的牙齒,指腹在舌頭上按壓,可能因為口中有異物,季思下意識含住這個吞咽幾口唾沫,這個動作卻讓李弘煜眼神一俺,盯著季思的目光多了些值得深究的意味。

燭光將二人的身影投影在墻上,昏暗的光線有些暧昧不清。

九娘拿酒回來時,發現門口站了幾個護衛打扮的人,帶頭的那個漢子胳膊比她大腿都粗,她楞了楞,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剛到門口時果不其然被人攔了下來。

“哎呀,幾位爺這是做甚?奴家還得進去伺候裏面那位貴人。”九娘拋著媚眼嬌滴滴的出聲。

阿魯打量著她,緊接著從兜裏磨出快銀子扔了過去,厲聲道:“這處不用你伺候,走吧。”

“那敢情好,敢情好,”九娘接過銀子連忙往兜裏揣,直接把酒放在阿魯手上,“這酒是裏面季大人要的,麻煩這位大爺送進去,有什麽吩咐再喚奴家不遲。”

說完她從袖中抽出手絹,朝著幾人甩了甩,捂著唇笑呵呵的走開,路過李弘煜照片在的那個包廂,透過開了一指的縫隙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一直過了拐角,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

九娘提著裙角急匆的下了樓,在後院遇到樓裏姑娘招手將人喚來,笑嘻嘻道:“你倆平日裏不是和秋月形影不離嗎,今日怎沒瞧見她人?”

其中一個綠衣姑娘回:“媽媽剛剛叫她唱曲去了。”

“媽媽平日裏不是可寶貴她了嗎?不是還找黃道吉日給她**賣個好價錢嗎,怎麽白白送了去。”九娘繼續追問。

另一個粉衣衫的姑娘笑著說:“那可是貴人,聽媽媽說是個王爺,什麽王爺來著,好像是秦王。”

“秦王?”九娘重覆了一遍,表情突然有些覆雜。

涼月如水,夜風簌簌,這青樓的燭火一直燃至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又是努力更新的一天!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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