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疫病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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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浪拍岸,塵埃落定。

季思入套,竇元亮墜江,種種戲劇之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最終隴西布政使司沿著河道搜尋許久未果,衡量再三拍板定下了竇元亮身亡。

他這一死,一幹人等群龍無首,也成不了什麽事,紛紛慌了神,崔灝帶著人一窩蜂湧上,其餘黨羽悉數被拿下,連帶著竇府都被官兵圍的嚴嚴實實,想著還未清楚湘州官員哪些同竇元亮有勾當的,為了穩妥些便由劉仁信看守,關押在湘州府衙,以便審問清楚後好遞折子上奏皇上。

湘州府衙牢房陰暗潮濕,兩旁點著的燭光,可能照亮的地方卻不過些許,地面上坑窪不平,還滿是積潦泥沙,走廊盡頭擠滿了人,穿著衙役服飾的人群中混著三五隴西布政使司的人,一群人面色凝重嚴肅,皺著眉頭滿是不悅暴戾,目光盡數落在前方穿著囚服的竇元亮下屬身上。

這群人或跪或趴,發黃的囚衣上沾著汙漬和血跡,蓬頭垢面在昏暗的牢房中瞧不清面容,周遭聽不見什麽聲音,只餘下喘息的悶哼聲。

“砰!”

突如其來手掌拍打木桌的沈悶聲充滿了審訊室的每一個角落,緊接著端坐在主位的男人厲聲道:“湘州刺史竇元亮謀害戶部侍郎,可是受人指使?湘州水患頻發,百姓流離失所糧食緊缺,可是與他有關?他開荒地擴倉稟,可是為了一己私欲?”

跪倒的眾人縮了縮腦袋,各個抖如篩糠卻並不回答。

隴西布政使司派來審問的人神色煩躁至極,擡手又用力拍了拍桌子,“竇元亮可是欺上瞞下,中飽私囊,官商勾結,罔顧皇權!”

這一條條罪行安的越發大了,隨便一條都夠他們關個十年八載的,跪在最邊上的一人咽了咽唾沫,腦袋動了動沙啞著回答:“大……大人,小的們只是……只是護衛罷了,什麽也不清楚啊!您說的這些個事那的的確確不知道,求大……大人饒了小的狗命吧!”

“不知道?”審問的人瞪眼怒吼,“你們跟著竇元亮許久,竟說何事都不知,這話說來糊弄誰呢!”

他說完往前傾了傾身子放低了聲音蠱惑道:“你們最好如實交代,若是把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說出來,許是可以戴罪立功早些放了出去,也省得在這裏頭遭罪!要知道那些個重刑真用上可就沒了半條命,這罪魁禍首是那死透了的竇元亮,你們罪不至死,上頭幾位大人也沒閑情找你們麻煩,說不準你們把知道的說出來,還能得些賞賜,何樂而不為呢。”

“大人……竇大……竇元亮那廝怎麽會讓小的知道他的事,小的的確不知啊!”

“大人冤枉啊!大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大人,小的只是遠良糧號一個賬房,小的都不知道遠良糧號同官府有勾結,大人明鑒啊!”

“奴才什麽都不知道……”

……

一時之間各種求饒喊冤的聲音吵的人頭疼,審問的人眼色陰翳,猛地一下將桌上茶杯重重擲在地上,瓷器清脆的聲音隨著茶杯落地應聲響起,他瞇著眼睛掃視著眾人道:“都不知道是吧,那就一個都別想跑,各個依法治罪!”

先頭還說話的那幾人聞言,臉上失了血色,心中明白,完了!他們都完了!

“這竇元亮再滿腹猜疑,也總歸得有個用的順心的狗替他處理那些個見不得光的事,”他將目光投在披頭撒發盤坐在人群最前方的王之貴身上,“王判司覺得這話可有道理?”

王之貴從進了牢房後便未動過,像是周遭一切都於他無關,垂著腦袋不聞不問,只是咳嗽聲一直未停歇過,直到此刻聽見自個兒名字被提起,半晌後才遲鈍緩慢的擡起腦袋。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發生太多之事,他膚色帶著病態的白,眼尾卻紅的異常,嘴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渙散,雙瞳無光,嘴唇微張,額前鬢角布滿了細汗,呼吸微弱,整個人顯得格外難受,雖說被拳腳招待了幾下,可事實上並未受到什麽皮肉之傷,故而眾人也沒把他這模樣當一回事。

他也不知道自個兒這是怎麽了,這幾日都是這麽個癥狀,腦袋混沌,意識昏沈,今日卻更是嚴重,掀起眼簾左右瞧了瞧,喉間動了動,卻未發出一絲聲音。

“王判司,你在竇元亮手下當差,又算他府中管家,裏裏外外的事都得過你的手,你二人平日裏私交過甚,這彎彎繞繞的東西想必知道的事不少吧,你也知道那季侍郎名聲如何,那可是個眥睚必報的主兒,他這次受了這麽一遭,傷了身傷了神,不死幾個人那這事是消停不了,現如今生機可擺在王判司面前了,是死是活可就在你一念之間了。”審問的人如是道。

王之貴喉間幹澀異常,渾身處在冰火交際之中,極冷極熱的溫度刺激著身上每一個角落,從五臟六肺到四肢百骸,背後冒出的冷汗打濕了囚服,呼吸急促紊亂,清靈之間卻也明白,他得說出來,得把所有的一切都說出來,這樣他才有資格可以在季思的刀下求一個生機,於是死死咬住舌頭用力點頭。

審問的眾人註視著王之貴的每一個動作,見狀心下一松,知道這事能交差了,連忙揮手著急道:“王判司果然是個聰明人,定會如實稟報給幾位大人的!”

“竇……”王之貴雙手緊緊握拳,指尖用力陷進皮肉中,剛出了一聲,胸腔突然刺痛起來,雙瞳驟然一下瞪大,喉嚨一緊,呼吸越發急促,入墜冰窟,口鼻耳中被冰冷的液體擠壓著無法呼吸,渾身止不住顫抖。

越來越難受。

越來越難受!

王之貴張嘴只能發出嗚咽聲,下一刻眼前一黑,喉嚨猛地用力一縮,噴出一口鮮血,星星點點的血跡濺在鋪地的枯草上,他身子無意識的抽搐了一下,隨後直直往前倒去,十指握拳用力過重泛白,像只離水的魚兒一般,用盡渾身力氣掙紮著,漸漸歸於平靜。

這事發生的過於突然,未到半盞茶的功夫就演變成現如今這般局面,所有人都楞在原地,紛紛盯著趴在地上那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好一會兒後才聽人著急吩咐道:“楞著幹嘛!快……快……快去叫人啊!”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色越暗,細雨停歇,漸漸回暖,傍晚時分湘州城中起了霧,籠罩著青瓦飛檐構成的湘州城,恍如夢境。

大夢萬千,霧裏看花。

季思的夢短暫虛幻,源於最心底最深處的念想,他憂思過重,種種因果尋不到個底都是困擾著的枷鎖。

夢中有年少輕狂的他,有心高氣傲的祁然,諸多的曾經還未變成往後,正是因起卻不是緣滅。

他那作為李汜短暫的十八年中,有過為數不多的情愛之意和知己之交都來自祁然,剩下的親人之情來自父母和方太傅,還有一人便是宛妃娘娘。

宛妃娘娘脾性極差,說話極其難聽,這般女子在民間八成是找不到夫婿的,還是李汜的自己當時便是這般想的,她不同於其他娘娘那般笑靨如花,溫聲細語,往日在禦花園瞧見,宛妃娘娘都是冷著一張臉,連正眼都不瞧上一眼,更別說送些糕點有趣的玩意兒了。

宮裏頭的人挺怕她的,聽在宛芳殿裏當差的宮女太監說,稍有不順心就得挨罰,那時候承德帝還未立後,宛妃同為三妃之一,在宮中出了名的刁蠻任性囂張跋扈,時常聽見嚼舌根的宮女說:若是宛妃娘娘不是姓徐,早就不是三妃了。

宛妃娘娘閨名令儀,徐令儀,三公之一徐伯庸太傅的獨女,徐太傅聲名遠播,桃李滿天下,方太傅和祁相都是他的門生,方太傅更是經他一首提拔最終位列三公之一,徐太傅醉心學問惜才重諾,列《問語》編《晉史》寫《百詩》,當的起賢士之尊,理應名留青史讓後人敬仰的,卻在死後多年落得個教女無方的名頭。

起因得從徐太傅在位時,擁護那時候還是二皇子的承德帝為太子說起。

其實細細說來極其簡單,少女情懷,鬧市相遇,英雄救美,才子佳人,佳偶天成,如此這般,話本裏的戲碼總是有跡可循。

後頭的後頭的,也不過是一片癡心錯負,她以為的多情郎是於眾人的多情,於她的絕情,自古帝王皆無情,用了一輩子才明白了常人一刻鐘就明白的事,倒也是蠢鈍至極了。

那時候的皇宮在李汜眼中,只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將每個人截掉四肢鎖在其中,她們是嬌弱美麗的金絲雀,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翅膀而作為一個附屬品存在,沒有人覺得怪異,因為覺得怪異的你才是最奇怪的。

宛妃娘娘便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二人本無交集,第一次交談是李汜入宮第二次生辰時,在各色各樣的禮物中,一雙鹿皮做的軟靴格外惹人註目,和第一次在宮裏過生辰時收到的衣服一般,出自同一個人之手,李汜留了心眼,兜兜轉轉許久查出來這兩樣東西都是宛妃送的,他起初格外震驚,卻還是尋了機會,穿著那衣衫軟靴在禦花園早早候著,只為說上一句:“謝過宛妃娘娘。”

宛妃瞧見他時楞了楞,隨後展顏一笑,溫聲而言:“生辰快樂!”

後面李汜也知道了,宛妃同他母親是閨中密友,按照輩分來說還得喊上一聲姨娘,她同傳聞中的不一樣,重罰宮女是因為她們是別人派來害她的,她第一個孩子就是這般沒的;嘴不饒人是因為宮裏每一個是善人,她懶得同她們一般虛以委蛇,表面一副模樣背地裏卻又是另一副模樣;目中無人更是無稽之談,同你笑臉相待便是善,反之便是惡嗎?

至此以後,宛妃會替他做新衣,會在他生辰時送來一碗長壽面,會在他被李弘煊他們欺負時暗暗借著其他的由頭故意指責他們,會替他擦藥,會教他學問同他玩樂,會聽他出說蜀州的大好風光和一望無際的逐鹿原,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會在每日祈福時將“希望小汜這輩子平安喜樂放在首位”。

她彌補了李汜後面五年所有的母愛,李汜很感激她,每一份好意他都記得。

他想還一些恩,可宛妃娘娘無欲無求,唯有一願。

那時候她肚子五個月大,已經明顯凸起來了,李汜難得進宮一趟,便被李汐喚了去,隨後偷摸去了宛芳殿,同宛妃娘娘在宛芳殿前的樹下挖了一個土坑,將一瓶瓶二人親手釀的杏花酒埋下去,宛妃娘娘說了:等幾個月後,她腹中孩兒出生就讓李汜當他哥哥,那時候就把酒取出來,一開封酒香四溢,醉至十裏鄉,他們便好生喝上一杯。

說到此處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李汜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繼續埋頭挖著坑,小半晌後才輕聲道:“娘娘,我回不了蜀州了。”

宛妃手上動作一頓,沈思片刻說:“皇上想收權,你比他那幾個兒子有出息,他怕你鋒芒太盛回到蜀州手握兵權而已,你繼續當你的紈絝,再過些日子看看,他一直扣著你他自個兒也怕,怕蜀州亂了,怕滿朝文武有異議,你好好養著身體就成,慢慢熬,總歸你能比他活的長。”

這番話說的極其大逆不道,李汜聽完擡眸望著她道:“娘娘,你恨皇上嗎?”

“恨?”宛妃微微擡首像是陷入了回憶,許久後才出聲,“或許吧。”

她說完看向了遠處的天際,輕笑道:“我在這裏頭待了快二十年,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天色亮了又暗,春走了又來,萬物都似從前那般,卻好像待了一輩子,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想去看看外頭如今是個什麽模樣,想去瞧瞧你說的那個逐鹿原的晚霞究竟有多好看,何處都行,只要不是這處便好。”

“會有機會的。”李汜正色道。

宛妃收回視線望著他,下一秒笑出聲來,用滿是泥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腦袋,連連點頭,“嗯,會有機會的。”

李汜真的相信會有機會的,一把大火將他的期望和夢境摧毀的幹幹凈凈,他在夢中,身體所處之處皆是滾燙的火焰,那火吞噬著他的皮肉和毛發,連血液都變的熾熱起來,從五臟六腑向外燃燒殆盡。

是何等的決心和絕望才能選擇一把火燒死自己,他想不明白。

這火旺盛猛烈,夢中種種皆被吞噬幹凈,留下漆黑一片。

季思猛地一下睜開眼,入眼的衾帳擺設是竇府的那間屋子,他張了張嘴,喉嚨疼痛幹澀,像是被烈火燃燒過的荒蕪,他渾身酸痛難耐,勉強動了動眼珠打量了屋子,最終落在桌前垂眸看書的那人身上。

似有感應,祁然驟然回首,二人視線毫無遮擋的對上了。

“你……”季思剛出了一個音就被自己暗啞沙沙的聲音嚇住了,只是還沒繼續下去就被祁然打斷了,“你喉嚨受傷了別說話。”

他端了一杯茶遞過來,又輕輕扶起季思在他背後將枕頭墊高,等人將茶一點點飲盡後才道:“大夫瞧過了,只是傷到皮肉,修養幾天就不礙事了,不說話恢覆的要快些。”

季思摸了摸包紮好的頸部,隨後點了點頭將茶杯遞了回去,想了想又比了一個圓指了指燭臺,做出個攤手的動作,仰著腦袋眨了眨眼睛望著祁然。

後者盯著瞧了一會兒不確定道:“你是問竇元亮嗎?”

見人猜到意思,季思笑著點了點頭,心中還有些覺得他倆這般便是心有靈犀。

“他掉進湘江,下官派人找了許久,想必應該是被洪水卷走了,畢竟這幾日湘江漲水,水勢洶湧人落了下去存活不易。”

聞言,季思沈思片刻又用手指頭比了一個王和跪的動作,繼續攤手望著祁然。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祁然明顯就猜的很快,“王之貴他們在牢裏,崔灝的人在審,不出意外晚些時候就能有結果,遠良糧號和竇府現在府衙的人守著的,其餘黨羽也盡數扣押入獄,下官已寫好了折子,一條條罪行列舉清楚,等大人過目便可快馬加鞭送往京都由皇上定奪處置。”

他知道季思剛醒來有一堆問題,索性先說了一些省得他一個個問。

果不其然季思沒再繼續比手劃腳,而是皺著眉思考,小一會兒後又比劃起來。

祁然看的認真,隨後搖了搖頭,“竇元亮藏的糧食不在遠良糧號。”

聞言,季思更是困惑了。

就在二人思索無方時,杜衡腳步匆匆的沖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著急道:“祁大人,出事了。”

他走進屋瞧見季思時,神色一喜,“季大人醒了。”

季思笑著微微頷首。

杜衡還欲說什麽,就聽祁然沈聲道:“杜大人,出何事了?”

聽見祁然的問話,杜衡這才想起要事,臉色凝重道:“難民所的百姓有人死了。”

祁然垂眸和季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瞧見了問題,隨後他收回視線望向面前這人,“怎麽回事?”

“不知道,”杜衡神色格外嚴肅,“今日好幾個人身體不適,發燒發熱,咳嗽幹嘔,四肢乏力,本以為是風寒,還派人送了湯藥過去,誰知道剛剛來了消息,這幾人吐了幾口瘀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人就沒了。”

“可是有隱患?”

“並無,”杜衡搖了搖頭,望向二人,遲疑片刻一字一句道:“像是染病。”

這話一出,三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崔灝進來時瞧見的就是他們三這副表情,左右瞧了瞧有些驚訝,“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祁然問。

“王之貴死了。”崔灝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讀者小可愛:【兇狠臉】十三不更新還有啥用!殺了吧!

帥氣的作者:【煙】果然你愛的不是我,你只是饞我身子!你下賤!

讀者小可愛:???

帥氣的作者:黑夜給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居然看不到我的美!

讀者小可愛:???

帥氣的作者:哦,我這該死的,無法安放的魅力啊!

讀者小可愛:???傻了???算了算了不殺了,怪可憐的。

帥氣的作者:【松了一口氣】

ps:我更新了,我不用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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