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湘江為荒墳

關燈
這雨下了一夜,劈裏啪啦的聲響打在屋頂,擾了人半宿清夢,直到天明才小了些,變成毛毛細雨,襯著嫩芽青瓦,到有幾分悠遠寧靜的意味,時不時撐傘而過丫鬟下人,讓這副畫面又鮮活了起來。

院裏頭還在飄著雨,季思就坐在亭中吃茶,手中握著靛青色的冰裂紋瓷杯,神色淡然的盯著那顆樹幹粗壯的槐樹,杯中的熱氣絲絲縷縷,模糊了他的面容,擋住了他眼中情緒。

和他想的一樣,竇元亮是懷疑上祁然和杜衡了,今日去糧號提糧食還派了錢多和司戶同行,自己倒是去難民所,表面看起來同平日沒有和不同,可他被坑了三萬擔糧食又豈能善罷甘休,現在看起來按兵不動,估摸著是還留了後手,若是尋到機會定然會狠狠討回這筆。

這段日子季思算看明白了,竇元亮這人城府極深,善於偽裝,能在湘州暗度陳倉這麽多年,沒讓人把老巢給端了,還能光明正大的瞞過崔灝,一是因為他背後是梁王,有了梁王這層關系,那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辦起來便簡單許多,這糧號的渠道自然而然也就開了;二是因為竇元亮這人,同季大人那靠著後臺上位的不同,他是正兒八經的科舉進士,雖是寒門出身,但一肚子筆墨文采少不了,有謀略有心機,能屈能伸,倒也算得上個人才。

這般人才,怎就做起這販賣官糧的勾當了呢?

季思想不明白,只能皺了皺眉飲了一口茶,隨後放下茶杯漫不經心的提了句,“這竇府修葺的頗有幾分意思,假山嶙峋,閬苑瓊樓,就連這棵槐樹都蒼翠挺拔,真當是處處都有講究啊。”

他身後的丫鬟偷摸瞥了他好幾眼,帶著些少女情懷,聽見聲音又急慌慌的收回視線,擡眸瞥了一眼院中的槐樹,看了一眼便立馬收回視線垂著腦袋小心翼翼道:“這府邸是按著大人喜愛建的,這處以前是塊廢墟,煞氣重有損官運,民間不都說這槐樹鎮邪,於是移了棵種在院中,瞧起來也好看,大人平日裏就喜歡擺弄花草,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自己動手替槐樹修剪枯葉。”

“鎮邪?”季思有些感興趣了,擡頭沖人微微一笑,放輕了聲音溫柔道,“竇大人還信這些。”

“聽聞是大人發妻獨子走的早,說他命裏帶煞,故而一直修身養性積善行德,就為了祭奠逝去親人。”那丫鬟一時沒註意被季思的笑靨晃了晃眼睛,盯著瞧了一會兒,臉頰變爬上紅霞,慌裏慌張的垂著腦袋,還未細想便下意識答了這個問題。

“竇大人亡妻是如何去世的啊?”季思在心中合計,面上卻是單純好奇的問,就像是隨口一提而已。

那丫鬟可能自覺說的多了些,連忙止了話搖頭,“奴婢剛來府中沒幾個年頭,也不太清楚。”

“無妨無妨,本就是隨便聊聊,”季思溫和笑著擺了擺手,隨後執起這丫鬟發絲,放在鼻前擡眸輕嗅,微瞇的眼眸帶著攝人心魄的誘惑,目光所及之處都能帶起一股燥熱的瘙癢,“比起這些無趣的事,本官更想同美人兒聊聊這身上用的是何女兒香?”

“侍……侍郎大人……”那丫鬟被他笑的身子酥了一半,垂首瞧見的就是那張極其好看的面容,紅霞染上了眼尾,雙眼迷離,險些癱軟撲在人身上。

季思心裏清楚這丫鬟那些個小心思,有的人怕他,自然也有的想一夜春宵脫了奴籍自個兒當主子,就算臨安來的這位大人性子陰晴不定,但那是也是位三品侍郎,最最主要是容貌俊美不是大腹便便的糟老頭子,若是被看上收入房中,便同今日身份不同了。

索性季思也不吝嗇用自個兒優勢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絲毫不覺得有什麽有損君子德風的,若是這法子在祁然那兒行得通,他早就用他個十回八回的了,世人誰不愛美人,就像此時,不過稍稍用了點計,便得到了些有用的消息,百利無一害。

他心裏拿捏著分寸,也不打算玩的太過,正準備見好就收,再隨便尋個由頭將人打發下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緊接著王之貴慌張著急的聲音傳了過來:“侍郎大人出事了,東郊河壩塌了。”

這人來的時候,季思正微微擡起上半身,指尖勾住人發絲纏繞,一副輕佻輕浮的浪蕩樣,瞧著像是進了哪個花樓尋歡,那丫鬟低眉垂首面紅耳赤,明眼人一瞧就清楚是個什麽情況。

季思腦中思緒轉的飛快,面上神色不悅暴怒而言,“沒看見本官在幹嘛嗎!這塌了就塌了,你們這些廢物不會想辦法嗎!”

王之貴也很為難,哭喪著臉,急的眼睛都紅了,“昨夜雨下的太大了,東郊這處是剛塌的,河水沖出河壩說是淹了幾戶離河邊近的人家,現在人還在水裏抱著房梁泡著呢,這時候刺史大人在難民所再去通知也來不及,其他幾位大人也不在府中,能主事的只有大人了。”

“泡著你叫人撈上來不就成了。”季思煩躁的吼道。

他這般說,王之貴聽完更是直接哭出聲來,哭喊著:“下官不過一個判司,主不了事啊,這調人吩咐的事哪個肯聽下官安排,下官能有何辦法!”

季思臉色有些陰沈,松開那丫鬟徑直走了過來,擡腳將王之貴踹到在地,火氣暴漲的說:“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做不了,朝廷養只狗都比你們有用。”

說完拂袖離去。

王之貴被這一腳踹倒在一旁的水坑中,嘴中喝了幾口泥水,勾唇升起抹冷笑,眼中滿是狠絕,隨後連忙換上剛剛那副著急慌張的表情,起身跟在人身後往外走去。

他們到門外的時候,石獅子旁站了兩個憨厚老實的男人,身上穿著灰色布衣,瞧見季思就開始哭天喊地,將河壩塌了河水暴漲房屋被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哭,吵的季思壓根沒聽清楚具體。

“行了,”季思煩躁的喝道,“現在當務之急是讓府衙派人過來,立刻去把竇刺史和布政使他們叫回來,河壩塌了這事可大可小,索性情況不嚴重,王判司你去調些府裏護衛,咱們先過去看看能不能先把人撈出來,別是在這兒說半天,人到時候都給沖出城了,到時候死了人就得怪到本官身上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喊齊後,急匆匆往東郊河壩坍塌那處趕,腳步未停視線卻一直在那倆莊稼漢子身上打量。

有些怪異。

不知為何他就是這般覺得。

尤其是當他被一群人圍著的時候,這群人統統屬於竇元亮的人,這種感覺不像是去救人,到像是被送上刑場的犯人,被押送的犯人就是他,目的所在的地方就是斷頭場。

季思瞇了瞇眼睛,心中開始盤算著。

從刺史府到東郊走的是次道,季思遠遠瞧見那寫著:妙手回春,不是神醫的兩個長幡時,突然想到了某個江湖大夫,一個因為杜衡一番話而被他遺忘了許久的人。

岑於樓自然也瞧見了,視線一一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季思身上,二人對上視線,不過幾秒又各自收了回去。

他垂著頭繼續看著手中的醫書,耳旁卻聽見季思那不耐煩的聲音抱怨,不大自己卻剛好能聽的清楚,“本官自從來了湘州就沒一日順心,過的都是什麽日子,沒有酒吃沒有美人相伴,還得操心管你們湘州這些個破事,這東郊河壩塌了淹了屋卷了百姓,那也是因為你們刺史治理不當,怎還讓本官來替他擦屁股,早知道得出這勞什子破事,今日去遠良糧號提糧的事本官就不讓祁子珩去了,本官自個兒去了,這會兒討了個累活,要怪就怪你們這群廢物,蠢鈍如豬半分無用。”

另一個男人賠笑應聲附和著,“是是是,大人教訓的是,此次湘州一難多虧了大人,湘州百姓均會名銘記於心。”

後頭的話岑於樓沒聽清,他醫書上的那頁半晌沒動,緩緩擡眸望去,只瞧見被一群護衛簇擁著走遠的季思,眉頭緊鎖,抿緊嘴唇陷入沈思。

“岑先生,你在看什麽呢?”身後突然冒出個少年,盯著岑於樓發呆的方向探頭探腦望去,卻也沒瞧見什麽東西。

岑於樓將視線收了回來,合上書放在了桌上,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輕笑道:“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

少年將竹籃放下,撓了撓了後腦勺,“來時看見遠良糧號那處擠滿了人,看了會兒熱鬧這才晚了些。”

聞言,岑於樓捏住藍布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皺,隨後將不掀開把裏頭的飯菜一一拿了出來。

“岑先生,咱們多久沒開張了?”少年將椅子往前挪了挪,盯著吃飯的男人嘆了口氣,“那些人都說你散布謠言,說你是江湖郎中,現在都不找咱們瞧病了。”

“由他們去,嘴和腳都長在他們身上,咱們管不住。”

“唉!”少年托著下巴又嘆了口氣。

岑於樓將飯菜咽下去,側頭看向少年,猶豫片刻出聲道:“初一,東郊河壩是不是塌了?”

“你怎麽知道,”叫初一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我也是來的路上才聽見的。”

“情況如何,”岑於樓問道,想了想又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有人被洪水卷了嗎?”

“沒聽說啊,東郊接近河壩那處百姓,官府不是早就把人疏散了,”初一摸著下巴回憶了下,“我瞧著府衙那頭也沒動靜,應該沒出事吧。”

他話音剛落下,岑於樓猛地一下站起身,面色凝重,按著初一著急吩咐道:“把攤子收回家。”

初一被這局勢弄的一頭霧水,也跟著站起來,沖著腳步匆匆的人吼道:“岑先生,你去何處啊?”

岑於樓頭也沒回道:“救個路人。”

“路人?”初一撓撓頭在嘴裏念叨著,“哪兒來的路人啊。”

此時他口中的“路人”跟在王之貴身後到了東郊湘江上游,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少,處處都是半人之高的矮枝,上面沾著的雨水打濕衣袖和下擺,鞋底也沾了不少黃泥。

季思一路並不怎麽出聲,只是時不時抱怨吐槽幾句,王之貴倒是一直陪著笑,一副任打任罵的奴才模樣,他心中盤算,跟著上了個斜坡,高度算不上多高,不過一丈多些,斜坡底下就是洶湧澎湃的湘州之江,此時的湘江像一只發怒的野獸,嘶吼狂叫,轟隆隆的水聲拍打著兩岸河道,湘江掙脫了層層束縛,以勢不可擋的速度沖了出來,所到之處,滿目瘡痍,留下肆虐後的狼藉。

這轟隆的聲音響徹雲霄,天地仿佛都在為之動容。

季思從未見過這種景象,連站在此處都有些慌亂,像是在天地萬物面前,活著的他們卻是最卑微的螻蟻,隨隨便便一個災難降臨便能將他們引以為傲的文明毀滅。

將視線從奔騰的江水上收了回來,季思心中已經明白竇元亮想做些什麽,他咽了咽唾沫皺著眉不悅道:“這人在何處,該不會已經淹死了吧,死了便算了,這處真晦氣,早些回去得了。”

說完後轉身欲走,剛走了兩步就被竇府的護衛伸手攔住。

“大膽!”季思怒吼著,“狗奴才誰給你們的膽子攔本官去路!滾開!”

這二人無動於衷。

季思怒火高漲,正準備發火時,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季大人這是要去哪兒?”

斜坡下頭緩緩走上來一群人,領頭的便是竇元亮。

“竇刺史這是何意思,想造反不成?”季思冷笑著說。

“造反?”竇元亮一臉震驚,笑著搖了搖頭,“下官可沒這個膽子。”

“本官瞧著你膽子不小啊。”

“季大人誤會了,”竇元亮和善的笑了笑,“季大人有所不不知,下官身為湘州刺史,為了水患一事那是寢食難忘,夜不能寐,日裏夜裏都在想法子平了這水患,可謂是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大人怎就不能體恤下官些許。”

“合著你是來邀賞的?你把本官攔在這兒,本官還得誇誇你為國為民,幹得漂亮不成,”季思沒好氣道,“你當本官賤嗎?”

竇元亮沒接他的話,而是又道:“這民間發大水有祭童男童女平息河神怨氣一說,下官覺著季大人身份尊貴又豈是那些個童男童女能比的,這般算起來,功效會許是會更好些。”

季思冷笑了一聲,“子不語怪力亂神,虧你還是個進士出身,讀的書都被拉出去了嗎?”

連著被懟幾次,竇元亮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右青,怒極反笑,瞪大了雙眼道:“由你怎麽說,今日湘江為荒墳,葬你季思骨!季大人,你該死了!”

湘江怒吼,驚濤拍岸。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許輕舟:我50章的時候已經和我男朋友抱過,春夢過,睡在一張床了。

林餘:【驕傲臉】我50章的時候已經和我男朋友抱過摸過擼過並且馬上官宣了!

江凡:我男朋友說得對。

季思:【淡定喝茶】所以你們被鎖過,修文修到毛也沒了。

許輕舟/林餘:【氣鼓鼓】十三,你看看你三兒子,他太過分了!

帥氣的作者:【左右為難】那啥,季大人……

季思:【溫柔笑】你再開車,我就舉報你,讓你回憶回憶改二十次的快樂。

帥氣的作者:【跪倒在地】我錯了!

季思:【滿意點頭】嗯。

帥氣的作者:我還敢!

季思:……

ps:一丈這個采用的是唐朝的數據,一丈等於十尺,一尺等於30.7cm,所以這裏的一丈多不過四五米左右。

至於大家關心的啥時候官宣,這事得慢慢來的,因為我構造的祁大人是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個性,他認定了小王爺,那就只能是小王爺,這是精神和**的雙重契合,如果他能跳出小王爺這個身份去喜歡現在這個季思那,也能喜歡別的個性鮮明的張思,小王爺對於他也就不再那麽重要,所以在他不知道現在這個季思是小王爺之前,都不會官宣的,這本估計你們也看出來了,會寫的比較長,百不百萬看後續吧,嗐,慢慢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