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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惟願小王爺不染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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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暮冥冥,歌舞笙簫夜茫茫。

天色漸暗,臨安都城陸陸續續亮起光來,玄雀大街上熱鬧非常,各種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駿馬轎子橫過人群,車如流水,馬如流龍,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宮外熱鬧,宮裏頭卻處處可見肅穆莊嚴,落針可聞,西下的落日餘暉打在雕刻著鎏金獅子的朱紅色宮門上,更添幾分氣魄,門外站了不少著暗銀色禁軍服飾的侍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這時,其中一扇宮門“呀”一聲從裏被推開,裏頭的孫海走了出來,招手便喚來掌燈宮女,吩咐道:“一會兒進去點燈,動作輕些,別毛毛躁躁擾了陛下和眾位大人商討國事。”

“是。”這宮女頷首應了句。

孫海領著幾個宮女推門進去,裏頭的議論聲和爭吵聲,一下就清晰起來,他側頭交代宮女們放輕了動作,吩咐好後一一點了燈,橘黃色的燭火照亮了議事堂,這才揮手讓人退下,自己輕手輕腳站在承德帝一旁候著,垂眸聽著承德帝和幾位大人商議要事,一直到外頭的天色徹底暗下來,這爭論了幾個時辰得議事堂才終於安靜了下來。

“行了行了,”承德帝聽他們各執一詞吵了許久,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不就是蜀州遞了個折子,這麽個事你們也能鬧到朕跟前吵成這樣。”

大晉四方駐軍,天啟八營鎮守逐鹿原,平北大軍牢牢制衡北燕,裴家軍世代守三關,驍騎兵橫在白馬峽,過了這片峽谷便是南甸的邊郡,這四處地方是大晉國泰民安的屏障,成千上萬的士兵用血與肉頂在了前頭,他們是最堅硬的盾,同時也是最鋒利的矛,將意欲踏進大晉國土的敵方將士擋的嚴嚴實實。

這矛是好矛,終究不是牢牢握在自個兒手中,難免鋒利了些,四軍名義上雖受中央統轄,糧草調任由六部安排,受封領賞也需皇上下令,可實則上卻是將在外軍今有所不受的局面。

承德帝對明面上四軍之將忠信重祿,一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態度,暗地裏卻分權制衡,培養親信,四將親屬不能隨意離京,派遣親信太監去往前線監軍,每月月初上折子遞到監軍所,向兵部尚書和都督府匯報,再由他二人進宮告知,以便於承德帝能夠居廟堂知天下事,對有功者大賞,有過者大罰,以勢為盾,以術為馭,以法為治,馭人謀略皆是帝王之術。

議事堂今日在爭吵的事因,正是因為又到了月初四地監軍上折子的時候,這折子有專門的驛使快馬加鞭送到監軍所,裏頭寫的無非就是些日常瑣事,糧倉儲備,將士訓練,邊境情況……

本同以往無二,可蜀州來的折子裏卻提到了一件事,天啟六營在阿斯蘭山脈裏抓到了一群村民打扮的西羌人,那模樣像是打算通過連綿不絕的阿斯蘭山脈橫過逐鹿原,進到大晉邊境,只是剛走了一半,便被在阿斯蘭山脈訓練的天啟六營當做細作統統抓回了蜀州。

翌日,逐鹿原另一頭的巴沙區燃起了烽火,西羌派了先行軍於城下擊軍鼓,後頭大軍蓄勢待發,派來的使者手持旄節表明其意:

大晉西羌邦交百年,都各自默認且秉承國怨同民無關,他們國主敬重大晉皇上手段威望,也佩服大晉的實力和能力,雖因種種歷史遺留問題,西羌和大晉難成盟友,可即使這般卻依舊英雄惜英雄,把大晉當成可敬的對手,自十五年前一役後,兩國各自休養生息相安無事,也從未在平戰時期對蜀州百姓出手,可昨日天啟軍無緣扣押他西羌百姓,是問泱泱大國,便是這般風度,當真是可笑至極,還望朱將軍早些放了他們西羌百姓緩和兩國關系,如若不然,西羌也不會坐以待斃,由著別人欺辱輕視,到時候西羌鐵騎必將馬踏而來,橫過逐鹿原!

朱旬當時聽完,只是冷笑了一聲,“放你娘的狗屁!”

說完就把人趕了出去。

折子寫到這兒便沒了。

兵部尚書姓關名士山,是個性子有些急躁的中年漢子,瞧見這折子頓時不好,十五年前西羌夜襲逐鹿原,永安王便是那時候戰死的,朱旬作為他的心腹,乃是永安王一手培養起來的,自然對西羌人沒什麽好感,因而這人估計是不會放了,可這人若是再扣下去,許是過兩日就能聽到前線開戰的消息了。

越想關士山越心慌,急急忙忙就拿著折子進宮面聖,剛踏出門時遇見了都督府都督譚洋,迎了上去三言兩語把話說完,本欲拉個同盟進宮也好說的清楚些,豈料拉來個冤家,譚都督接過折子掃視一遍,冷聲而道:“這人放不得。”

兩人各執一詞一路爭論,到了議事堂發現三公都在,又臉紅脖子粗的吵了許久,半點不讓步,直到承德帝頭疼的出了聲。

聽見聲音,二人收斂了些許,關士山穩了穩心緒,重新言道:“陛下,這事非同小可,那群人許真是普通商人百姓,天啟營抓了平民百姓的確是做的不妥了些,這要是換作是我大晉子民無辜被虜,那也是激生民憤,憤慨不平的,這西羌鐵騎何等兇猛,陛下可還記得,承德十七年時,汴江一戰,西羌滅我大晉三萬將士,承德二十七年夜襲,永安王戰死,大晉損失一位良將,兩國休養生息多年,也才不過太平十五年,陛下難道還想再瞧見烽煙四起民不聊生,白骨葬青山,十裏皆荒野的景象嗎?”

“本朝雖同西羌形同水火,可卻從未阻止邊境貿易往來,只要向官府遞交相關文書,交納稅銀,從高陵關而過,是可短期入我大晉境內的,可那群西羌人從阿斯蘭山脈偷摸入境,本就是想橫過逐鹿原,逐鹿原後頭是威清關,再後就是蜀州要塞,若真讓他們成功了,誰能保證不會出事,這般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關尚書如何說出普通百姓這般言論,若是放人那豈不是顯得我堂堂大晉怕了他們西羌蠻夷嗎!犯我大晉疆土,當誅!”譚洋氣勢洶洶。

說到這兒扭頭瞟了一眼關士山,又繼續道:“關尚書剛剛說到承德十七年的事,那年汴江一戰始因不就是因為西羌早早將無數婦孺兒童安插在大晉各個州城花樓,被一一查出來,我若是沒記錯,當時關尚書本家堂兄納的小妾便是西羌細作吧。”

“譚都督這是何意,”關士山臉色一變。

“並無何意,只是覺得關尚書左一句民憤,右一句百姓,這人咱們都未瞧見,關尚書到已經是十分篤定。”譚洋冷聲說。

“下官一心為皇上,為大晉,為天下百姓,反倒是譚都督,非得挑起兩國爭端,意欲何為!”

“這人若是放了,大晉國威不存!今日西羌敢在逐鹿原擊鼓,明日就可以到臨安城門樓擊鼓,敢在宮門外擊鼓。”

“這人若是不放,到時候硝煙一起,邊境的百姓就得遭殃!”

“關……”

“嘭!”

突然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話,承德帝弗然大怒,議事堂裏的眾人臉色一變,說話二人跪倒高呼:“陛下息怒!”

“吵夠了嗎?”承德帝厲聲道,“朕要不把議事堂讓給你們,讓你們吵個夠?再不夠就去外面,去禁軍校場。”

譚洋和關士山垂著腦袋沒敢出聲。

承德帝皺著眉掃視著下面跪著的兩人,最終目光停在了最角落的方清榮身上,溫聲說:“這事太傅怎麽看?”

方清榮聞言往右邁了一步,微微躬身行了個禮,思索片刻答道:“這事乍一看是天啟營虜了西羌人,可細想下來卻會發現並不是這般簡單,無論那群人是真細作也好假百姓也罷,他們欲從阿斯蘭山脈橫過逐鹿原這事是確切的,而且,天啟營前腳把人抓了回去,後腳西羌就派遣使者於威清關下擊鼓洩憤,定是有備而來的。”

“依太傅所言,這人是不能放了?”

“非也,”方清榮搖了搖頭,“得放。”

承德帝眉頭緊鎖,臉上神情有些疑惑。

方清榮撚了撚胡子思考著說:“西羌接連挑釁我朝是何用意臣猜不出,不過就如今日這事一說,放了辱我國威,不放那就是置邊境百姓性命不顧,尤其湘州水患一事還未解決,若是前線開戰便是內憂外患,無論如何選,都是個錯。”

“的確是個難題。”承德帝嘆了口氣。

“卻也不是沒法子,”方清榮道:“朱將軍脾氣不大好,尤其痛恨西羌人,那群西羌人未得文書意圖逃稅入晉,西羌口口聲聲說為了百姓,為可民憤,誓死護住自己子民,那陛下不如下個旨,讓朱將軍“照顧照顧”這群人,留口氣還給西羌便是,一來可以讓朱將軍出了心中惡氣,使他承陛下這份皇恩浩蕩,往後更衷心些,二來可以告誡西羌,犯我大晉疆土者,便是此等下場,彰顯國威,一舉兩得。”

“好!就照太傅說的辦,”承德帝大笑出聲,“大晉有有幸太傅此等良臣,朕心甚安。”

等這事定了下來,議事堂裏的眾人也紛紛行禮退了下去。

人散後,承德帝寫了旨落筆起身行至殿前,他擡眸望了望殿外皎潔的月色,語氣淡淡道:“明日就是行清節了吧。”

“是。”孫海應了聲。

這句話說完後承德帝沒在出聲,只是盯著圓月忘的出神。

臨安許久未見月光,今夜卻異常的亮,方清榮從躬身轎中出來時,月色撲灑在他身上,明晃晃的掛在夜空中,恍惚之間讓人分不清白晝。

他進府時,一婦人迎了上來,方清榮瞧見她,臉上疲憊煩悶立馬消散不見,語氣輕柔道:“夫人怎出來了?”

鐘曲筠發絲發白,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被有些彎曲,可眼中笑意極深,使得整個人精神好了不少,“聽見聲音出來瞧瞧,老爺回來的比平時晚些,可是出了何事?”

“也無什麽大事,”方清榮和她並肩進了屋,凈了手後坐在飯桌前拿箸端碗,才三言兩語把議事堂裏發生的事說了個大慨,又提及了其他,“明日又是行清節,這日子過的快了些,一眨眼就六個年頭了。”

“老爺莫要擔心,香燭紙錢什麽的我都以備好了。”鐘曲筠出聲安慰道。

“夫人啊,”方清榮微嘆了一聲,“永安王去的早,王妃也跟著走了,阿汜在這世上沒個親人,他敬我尊我,稱我一聲老師,我若是不念著他,這世上恐怕在沒人念著他了。”

我念著他啊!

這聲音拖的緩慢,語腔中帶著三言兩語難以說清的思戀和情義,深入耳中,在大腦中飄蕩重覆,構造起一個虛無之地。

季思腦中就是這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昏昏沈沈的時候做了個夢。

夢裏是威清關外一望無際的逐鹿原,旁邊是聳立重疊的山脈,他爹帶著他縱馬在逐鹿原上奔騰,笑聲朗朗,起了風,那風呼嘯的貼著他臉頰而過,又鉆進衣襟中,溫熱的汗漬接觸到冰涼的風之一下就消散不見,徒留下點點涼意。

畫面一轉,沒了駿馬,沒了逐鹿原,周遭滿是縞素,入眼皆是一片虛白,他娘躺在棺中雙手放在腹部神色安詳,唇角好似帶著笑,本應熟悉的面容突然變的陌生,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他站在人群中木然無措。

這夢轉的很快,季思瞧見了臨安的朱紅色的宮門,宮女太監呆滯的表情。

聽見了老師說:唯願小王爺不染風雪,尚饗且行!

感受初雪滴落在臉上的涼意。

最後定格在祁然立在永安王府前的背影上,他亂了發,慌了神,無意識喃喃著什麽。

季思聽不清,他明知是夢,可依舊心絞疼痛,剛欲伸手卻猛地驚醒過來。

他望向窗外拭去眼角淚水,自語道:“下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讀者小可愛:祁大人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讀者小可愛:祁大人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讀者小可愛:祁大人不在的第三天,想他。

……

讀者小可愛:祁大人不在的第n天,想他。

帥氣的作者:祁然卒!

讀者小可愛:???

帥氣的作者:【一臉真誠】他被你們想起了。

讀者小可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全文完。

ps:明天就該掃墓了,這章裏面其實有很多訊息。

最後,大聲逼逼一句,我喜歡老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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