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婆娑古城(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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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

周峰如今人人喊打,他們師出有名,自然肆無忌憚,倘若有仙人在小世界之外,打開天眼,就能看見裏頭翻騰的貪欲和惡念,充斥著整個界面。

小世界之所以為小世界,就是因為裏頭人三魂六魄不齊全,心性不穩,最是容易發生崩盤的變故。

周峰以為此生再難遇見玄柘,未曾想不過區區半年不見,就又看見了那張熟悉的眉眼。

甚至還想,會不會是玄柘回心轉意,會不會是之前都別有苦衷,如今已然釋了重負。

雖然他等的很苦,但現在前來找他,也不算太遲,周峰等得起。

欣喜的眼神,撞上了冰冷的雙目,原來還是他太傻,太過天真。

“你已成魔。”玄柘的語氣肯定,絲毫不給周峰解釋的空間和餘地。

周峰想說,他沒有,只是血肉裏頭帶著點兒煞氣,但真的沒有入魔。

殺那些人,是因為他們貪圖某刀,不盡貪欲滔天,嘴裏還總是不幹不凈,說一些詆毀玄柘的話語。

他說了,玄柘會相信嗎?

一雙水洗過的眼睛,幹凈,無辜,又充滿著對他的仰慕。

玄柘握緊了木石劍,劍已出鞘,劍尖向下。“小世界裏,不能有一個通大道,卻走向歧途的修仙者。”

來的人很多,他們討伐聲很大,很吵,昔日的師門如今都成了他的仇敵,顏如玉沈默的立在西峰山掌門人身邊,一句話也不說。

玄柘提劍,欲刺。

周峰傻傻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沒有刀,也沒有任何的什麽兵器去抵擋。

刀冢裏的神兵護主,有要前來替他遮擋的趨勢,也被玄柘用仙力甩開。

他是一劍貫胸。

貫的是顏如玉的胸膛。

周峰早已做好準備,聽到皮肉刺穿聲,卻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疼痛,他睜開眼睛,難以置信的望著那襲熟悉的白衣倒在地上,啞著嗓子。“師兄。”

他只來得及抓住顏如玉的一片衣角,便同他一起踉蹌著栽倒在地。

“小周,對不起。師兄……洩露了你的行蹤,如今,如今都還你。”

顏如玉磕磕絆絆的說完這句話,還想伸出手,像往常一樣去摸一摸這個師弟的頭,可是終究沒有力氣了。周峰顫抖的回握住他的手,像兒時那樣輕輕的搖了搖。

周峰將顏如玉的身體攬在懷裏,用手緩緩的替他合上了沒有瞑目的雙眼,小小聲的。“我知道,但是原諒你了,師兄。”

昔日,顏如玉待他雖好,但總歸是西峰人,周峰早料到自己會有眾叛親離這一天,不想讓師兄為難,可是……

他總要為難的。

“你殺我師兄。”周峰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腳邊就是顏如玉的屍體,他的聲音嘶啞,不覆往日溫柔。

周峰手握著玄柘刺過來的劍刃,一點一點的把它從顏如玉的胸膛裏。

鮮紅的血順著玄柘的木石劍滴滴答答,玄柘開始沒由來的感到心慌,明明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卻突然出現了變數,可面上不能顯露出來分毫。

“他咎由自取。”

“你是想殺我的。”周峰語氣平平,可情不自禁,他只想仰天大笑,淚也不必再流。

周峰已經沒了某刀,某刀已經碎為天上星辰,但是他還有一腔劍意,永不服輸。

玄柘無言,周峰說的沒錯,他就是想殺他的。

“我要和你比試,為我師兄報仇,輸也是願賭服輸。”周峰空手折斷刀冢一截桃枝,以此為刃,是個起架動作。

“你打不過我。”玄柘收回木石劍,鋒刃劃過周峰的掌心。

不愧是仙人劍,割破了皮肉還有磅礴的劍氣順著傷口滲進脈搏。

“那總要試試。”周峰揚唇一笑,肆意風流不抵達眼角眉梢,瞳仁裏滿是悲情。

倘若給桃枝賦予刀意,只需枯枝,不需要桃花瓣,他挑落一枝桃花,洋洋灑灑飄落半空,竟然模糊了玄柘的眉目。

玄柘提劍而來,周峰禦刀相抵。

他有劍意,周峰亦有刀意。

可仙人有劍名木石,周峰卻無刀,被厚重刀意所支撐的桃枝碎在木石劍下。

周峰足尖點地,使著輕功被玄柘的劍意逼得一路後退,直到退無可退。

意料之外的輸了,周峰自己所說的,敗也從容。

那劍意直直的晾在眼前,只差一步就鉆入他的胸膛,一寸一寸的進入他的胸膛,這是一種折磨。

從前也遠距離觀看過木石劍,心血來潮時候也央著玄柘拿出來給他摸摸看,把玩一番。那些時光裏都是誇讚它鋒芒畢露,誇讚玄柘劍術絕佳。

如今自己親自體會這一番,才覺得原來木石劍紮在心口,真的是透心涼。

周峰單膝跪在地上,雙目赤紅,語氣艱難又帶著些兇狠,目光定定的仰望著白衣的仙人。

分明咬牙切齒,卻因為重傷而沒有半分氣勢,氣太弱,也只剛起了個頭,是兩個字。

“倘若……”

話沒說完,力已不支,木石劍吸納了他太多的生命力,如今還插在周峰的胸膛。

他栽倒在地上,雙目輕輕的眨了眨,有片刻的茫然,生命的最後一刻從容的閉上雙眼,已然氣絕。

此生,玄柘都不會知道他未完的話到底是什麽。

到底是什麽呢。

倘若,重來一次,他不會救他,周峰不會救玄柘。

他們也許會萍水相逢,在某一個午後擦肩而過,但永遠也不會有如今這種局面。

仙人冷若冰霜,那戾氣和冷意比之前只多不少,他幹脆利落的拔出劍來,背過身,昭告天下。

“如今小世界已然完備,魔頭已除,我當立地飛升,歸沐回家。”

天道嗡鳴,天空之上憑空降落一個莫大的灰色漩渦,灰色漩渦始終在盤旋,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天邊雲彩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遙遠的火燒雲連成一片,將天幕塗抹成五彩斑斕的畫。

漸漸的,小世界裏的一直隱於眾人眼前的屏障漸漸的展露出來,和周圍的空氣分離,分明是透明的接線,可大家都知,哪裏就是有一道屏障。

玄柘旋身飛劍,腳踏雲成為層層階梯,步步登天,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對虛空之中的某處。“小小天道竟然也敢算計我,也不怕我碎掉你的根?”

空氣成波,蕩起圈圈漣漪,擴散千裏之外,卻沒有一個人看得懂,這是一個什麽回應。

只知道那日,仙人降下雷霆之怒,一劍劈開天道中,徹底打碎小世界和大世界的屏障,讓這方小世界裏的人,人人只要修為足夠,便皆可飛升。

眾人皆喜極而泣,競相稱讚玄柘為開天辟地第一人,正是因為有了玄柘,這個世界和大世界的屏障才就此打破,小世界的人也能飛升入大世界。他們欣喜不過片刻,又被一道陰冷的視線凝住。

仙人的目光卻有千斤重,沈沈的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凡人肩頭上,他們大氣也不敢出,皆屏住了呼吸。

甚至毫不懷疑,倘若呼吸再重一些,仙人就要大開殺戒,讓他們小世界的全部生靈都為他的憤怒陪葬。

可不知猶豫什麽,還是心懷顧忌,玄柘的視線,也終於不放在他們身上,而是輕飄飄的落在那個,在之前已經被他一劍穿透心臟的刀客身上。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仙人一步一步,堅定不移的走向那個死在木石劍下的魔頭,然後輕輕的跪在地上。

眾人只敢說一句他神色莫辨,可有眼睛的都知道,這個高高在上的仙人,也有情悲之時。

他應當是極其悲痛的,那張速來精致清冷的臉面上,終於有了裂痕。

仙人顫抖的伸出指尖,劃過那張已經沾了不少血的眉目,在薄唇上駐留。

都道薄唇情薄,周峰雖是生著薄唇,卻深情厚義,可見那些凡間俗語,根本當不得真。

那在此之前,他說了那麽多的違心話,也不知道周峰這個傻子有沒有當真。

玄柘捂住周峰的傷口,像是想用這種方法為他止一下血,可是作用明顯不大,他是仙人又如何,怎麽照顧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他抱起了周峰的屍體,用的力氣雖然很輕很輕,卻比木石劍重,比天下重,重的他都快要直不起腰,幹脆就垂著頭同周峰額頭相抵。

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嘟囔什麽,又或者說,大家其實都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是卻心照不宣的裝聾作啞,不散露出丁點兒動靜,因為那是仙人的誓言。

“我帶你走,帶你回草原去,劈開天道中,揪出來藏納其中的蠅營狗茍。”

“只要,只要你能原諒我。”

“小周,不要離開我。”

他垂下頭,留戀的在那張蒼白的唇上印下一吻,之前向來溫暖又柔軟。

如今雖然已經冰涼,可玄柘覺得,萬古時光都可以付之於這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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