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婆娑古城(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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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

玄柘走的時候正是春天,驚蟄飄小雨,樹上芽嫩綠,如今秋葉飄落,不見碩果累累,他還沒回來。

周峰照常每日練刀,只是身邊再也沒有一顆月桂樹,月桂樹上臥著一個眉目精致的仙人。

他的無上刀意可帶來肅冷之意,強的很,巔峰無人,更顯得孤零零的自己有些寂寥。

在外人看來,周峰沒了師門,形單影只,就算一個人再厲害又能怎麽樣呢,獨木難支如何護住自己的刀?

有沒有師門,雖說對他來說本也不是多麽重要的事,可他畢竟是凡人,凡人就不能免俗,從江湖上負有盛名的名門俠客,到如今孤家寡人,怎麽看怎麽不劃算。

可於周峰來說,他壓根不在意這些,說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只是有些想念。

想念那個耳尖會紅透,怒時會輕輕的喊他一聲。「小周」的人。

虎落平陽被犬欺,大家都開始把心思放在他那把看起來就很厲害的刀上,畢竟都能快和仙人的木石劍分庭抗禮了。

一開始大家還有理有據的說,這刀很厲害,難得一見,是了不得的好刀,刀冢裏拿出來最頂尖的刀就是那把周峰的「某刀」了。

之前周峰也有好名聲,還有名義上的師門庇佑,眾人雖心有貪欲,也藏的嚴實。

現在周峰碎了人家清鸚派掌門的飛升塔,簡直是一派之仇,如今雖算不上人人喊打,但等來日推波助瀾一番……如此艱難境地,還怕搶不到他的刀嗎?

終於,不知是哪裏蹦出來鼎有名的鑄劍師一錘定音,說周峰的這把某刀不僅僅是刀冢裏最好的一把刀,還是「天下第一刀」,誰不眼紅?

人雲亦雲還算好的,可添油加醋才是雪上加霜,不知道從哪一天起,這話頭上口口相傳的版本就變了。說什麽只要誰能拿到這某刀,就能立地飛升!

一滴水炸進了油鍋裏,大家都是還沒蹦出來的油,反正周峰沒師門,沒背景。

雖說和劍仙要好,可誰都知道他是死纏爛打的,人劍仙敷衍的同他說兩句等半個月,誰知道,竟然半年多都不曾回去。

可見之前劍仙都是可憐他,又是重情義,不是還有救命之恩這層關系在嘛。

迫於這救命之恩滿足這周峰一年半載,也算重情重義了啊,要不然這江湖上謠言如此多,也沒見玄柘管啊。

周峰此時正在沙漠盡頭的酒館裏喝酒,他黑衫長袍,腰裏別著那紅繩某刀。

某刀樣子很平凡,其實確實也是把普通的刀,不過是他細心呵護,刀意溫養,時間久了,凡鐵都能成神兵。

玄柘久久未歸,他很擔心。

既然擔心,就想著,天邊也不遠,海角也無所謂,只要能找到玄柘,一切就都在他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哎,你們說這劍仙,真有那麽好看?”一道帶這些不懷好意的聲音,從隔壁桌傳來。

“噓,當然好看,要不然那周峰能拒絕那麽多家的小姑娘跑去喜歡個男人。你說是不是啊,如風?”被喊的那人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應聲。

“我見過,遠遠的瞧見過一次,那腰,那眉眼,嘿嘿。”見沒得到回應,他也不在意,自顧自的繼續往下說。

“不是出了周峰那檔子事兒,還真不知道男的和男的也能搞。誰知道這劍仙是上邊兒還是下邊兒的,在床上……”

話剛說一半,就有凜冽刀鋒割斷了他的喉嚨,鮮紅的血延著脖頸蜿蜒而下。

其他人膽戰心驚的將目光移到酒館角落處的那個玄色衣衫的青年,長眉鳳目,眼皮很窄,皮囊是好看的,可是有很大的戾氣,不好惹。

他們的朋友談笑間沒了命,誰也不敢去觸他的黴頭,戰戰兢兢的賠笑。“這位大哥,我朋友……朋友,我替他給您道個歉。”

那幾個人雖然憤恨惱怒,卻無計可施,正準備將那個禍從口出的可憐朋友的屍體拖走的時候,周峰開了口。“你是顏如玉的弟弟?”

這個青年眉眼周正,模樣還湊合,有幾分像顏如玉,在之前也是同周峰打過照面的,他不自然的正了正身體,又點頭哈腰。“哎,是我周哥。”

剛才他一直沈默,任由那些人說三道四,如今想來,有些心虛。

那些隱秘之事凡人如何會知道,也就是他愛慕虛榮,以為能和劍仙周峰這等人物沾上邊,朋友們就會高看他一眼。

平時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滿不在意的貶低周峰和玄柘,好像自己多麽高尚偉大一樣。

那些風言風語的源頭是他,一傳十十傳百,在整個江湖炸了鍋,他當然害怕。

幸虧他哥哥不知道這事,倘若顏如玉知道的話,得把他腿打斷。

正想著,忐忑著,卻已經看見周峰起身,不慌不忙的向他們走來。

一雙眼睛依舊是似笑非笑,可眼裏哪還能看見半點笑意?

“你既然喊我哥,我就得好好管教管教你,你說對不對。”

顏如風的冷汗一滴一滴的順著額頭往下落,他連聲。“是是是。”

周峰又狀似好奇的問道。“你哥哥,難道沒教給你,禍從口出?”

他的瞳孔驟縮,來不及反應就被一腳踹到了地上跪著。周峰一腳踩在他的腿彎,只用兩指就摁住肩膀,輕擡著下巴,喉結滾動,竟然是笑出聲來。

“以後,倘若再讓我聽見有關玄柘和……有關玄大劍仙的事從你們嘴裏說出來,他就是下場。”

周峰腳下用力,骨骼脆響聲傳來,可顏如風只是咬著牙,任由身體疼的直打哆嗦,也不敢發聲。

那些人一窩蜂跑掉之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蒼白瘦長,剛殺了人。

在之前,他極少動手,雖有一刀在手,卻容易心軟,經常放人一命。

如今斷了清鸚派掌門人的飛升塔,還殺了不知名的陌生人,還覺不夠。

只要,只要聽到旁人說玄柘一點不好,他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

眼眸本是漆黑,如今多了一點猩紅,向來張揚大氣的眉目,平添了一抹艷麗。

他啞著嗓子苦笑。“玄大劍仙,再找不見你,我要瘋掉了。”

天素山峰,一道白雲仙橋架於巔峰,巔峰之上又有高塔十三層,玄柘居於最上。

離別之時,情至最濃,最濃之情又破無情之道,待情愛來去之間,只剩下腦海裏走馬觀花的事跡。

仙人無情道,已大成。

玄柘依舊不明白,當時為何自己心臟生出莫名悸動,為何臉紅,又為什麽想要觸碰和親吻。

那些共同經歷的事情,他也沒忘。

不過是救了自己一命,不過是相伴一年春秋,怎麽會到動心的地步?

他情根被大道蒙蔽,百思不得其解。

問世間情為何物,似毒非毒,當時自己可有被周峰下了蠱?

鏡花秋月一捧簾洞,玄柘攤開掌心,去看鏡中的自己,雖眉眼精致清冷,可眼中分明帶了溫柔笑意,不知那黑衣少年說了什麽,耳根都紅透。

……

“少年本無憂,為何獨自閑愁?”正當周峰自飲自酌完了想要起身出發時,有一個白胡子的老頭攔住了他的去路。老人鬢發霜白,仙風道骨,一時之間竟然看不清楚底細。

周峰不動聲色,握著白瓷酒杯的指節一緊再緊。

老人有悲憫之心,他長嘆,問曰。“倘若有朝一日,一切都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待如何?”

“比如?”周峰知曉此人當同玄柘有些關系,氣出同源,為仙。

“若天下人皆誤你,毀你,恨不得以刀劍殺你,揚灰挫骨以解心頭之快,你當何如?”

周峰一笑以置之,只回問他。“那玄柘如何?”

玄柘只管信他,愛他,護他,佑他,劈開天道中,揪出來藏納其中的汙穢,蠅營狗茍,轉而牽起他的手,帶他回大漠草原去。

所以周峰時常想,就算天道不容許再蹦出來個刀神,自己也無法飛升,在這天地間,唯獨有這樣一個劍仙,也算無二了。

只要他信,只要玄柘能再次回到他身邊,站在那株月桂樹下,輕聲又溫柔的道一句。“等我回來。”

齊魯山神色覆雜,本想進入小世界來拯救徒弟的,可沒想到這徒弟傷了人心,卻毫發無損。可情愛一事,誰又能真的無損?

只好再嘆一句。“孽緣。”索性也就不再插手去管,化成一縷青煙從世間消散。

周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苦澀涼薄。

他本就聰慧,事到如今,怎麽會不知道那白衣仙人的來歷詭異,怕是來此地渡劫。

先前就覺得此方世界尚有屏障,如今臨頭才覺得自己不過蜉蝣之力,怎麽敢去攀仙人高枝。

可是,可是,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明明也曾經垂首,俯瞰他的人間。

只要,只要,玄柘沒有收回那句親口說出的喜歡,管他是為了渡劫還是飛升,只要肯同他安安穩穩度過這百年。待他死後,塵歸塵,土歸土,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的。

仙人壽命那麽長,只分給他百年,應當不算奢求,可周峰心裏知道的,他是奢求。

作者有話說:

昨天事業考試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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