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婆娑古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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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初見。

玄柘白衣負劍,長袖颯颯,神色清冷肅穆,唇瓣抿得緊緊,一動不動的盯著眼前那個半仙。

半仙是個形容有些猥瑣的老頭,胡子拉碴,不知道幾百年沒有洗過澡,裸露出的面孔,脖頸還有手臂都堆積著厚厚的泥繭。

“我不會讓人拿走我的記憶。”玄柘表情淡淡的,輪回之境裏有空蒙的光華,淅瀝瀝的落在少年身上,趁的那張如玉的臉,愈發剔透。

“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了。”半仙陰森森的笑了幾聲,手持著兩把半人身大小的重錘就撲了過來。

周峰心裏捏著好幾把汗,只恨自己是個透明人,不能去幫玄柘,幹巴巴的立在一旁當個飄蕩的孤魂野鬼——雖然不是,可如今此種境遇,也當相差不多。

沒幾個回合,玄柘的白衣上已然多了不少血跡,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少那個半仙的。

半仙驚訝於眼前這個看著不大的少年所擁有的靈力和高超劍意,不由得打退堂鼓起來,自己只是個守境人,玩忽職守放人進去的懲罰有,可也比如今和對方不要命的打架要強一些,說不清什麽時候就被這小子哢嚓在這裏。

心有退意的半仙終於不敵,露出個破綻,玄柘足尖一點,輕飄飄的橫劍,斬下他一縷發,打著卷從空中飄落。

“不打了,你且去吧。”半仙踉蹌著擺手,他受傷極重,回身就要離去。

玄柘猶豫了下,收回了木石劍,眼神並沒有絲毫放松,深黑如淵,他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不知道過了多久,玄柘才捂住胸口,唇角溢出去半口血,他滿不在乎的用早就被血汙了的衣袖擦了擦,就用劍支撐著到了輪回漩渦之前。

原來不知,玄柘之前,竟然是這樣一個人。總是見慣了這劍仙高高在上的模樣,誰能想到他狼狽起來,其實也和一般人沒什麽不同。

這場勢均力敵的戰鬥——玄柘是險勝,連形容都來不及整理就踉蹌著摔進了小世界裏,周峰想都沒想,就跟著他,跳了下去。

按理說,輪回漩渦可以滌蕩記憶,可過往之境本就是可以讓人窺見過往,知曉往事的小世界。

周峰第一次進入的是過往之境,這一次跟著玄柘跳入的是過往之境的輪回之境,自然是深陷入自己的記憶中,輪回之境並不起什麽作用。

周峰只是一個看戲的局外人,直到如今,他的眼前都只有玄柘,並沒出現自己。

他數著數挨著輪回之境的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峰迷迷糊糊睡著了,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終於眼前不是輪回之境中白茫茫的一片,而是換了個場景。

說是換,其實也並不是換,——依舊是同樣的大漠無垠,一眼望不到邊。

周峰再睜眼的時候,看到這一片沙漠的時候,忍不住開始懷疑人生,不是吧,怎麽又是這片沙漠?

驚訝不多時,打量四周的時候,一眼落到不遠處,躺著的血衣人身上——是玄柘。

輪回漩渦沒有收走玄柘的記憶,也沒讓玄柘重新投胎,而是像丟垃圾一樣將玄柘丟在了這方小世界裏。

通過輪回之境按理說是要重新投胎在小世界裏轉世的,可這玄柘現在還穿著和剛才半仙打鬥的衣裳,身體上還有幾道靈力打傷的血痕,甚至有一處傷勢太過嚴重,還在滴滴答答的流血。

難道說玄柘憑借著和半仙打的那一架,真的成功的避免了自己重新投胎托生,而是原體進入了小世界。

還能這樣避免,那自己之前進入的小世界,玄柘可能,都是帶著自己的記憶進去,最後又帶著滿滿的記憶回來的。

周峰百思不得其解,走過去要把這昏迷的玄柘扶起來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還是個沒有任何行動力的,透明人。

……

受傷過重,失血過多,神仙也不能如此糟踐自己的身體。更何況,玄柘這個時候還沒成仙。

周峰是個冷面冷心腸的,可在之前,玄柘委實幫了自己不少,如今自然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那裏有個人!?”

周峰還在發愁怎麽把玄柘扶起來拍醒的時候,聽到了又是熟悉的嗓音,這回的熟悉可有點「驚悚」,完全就是他自己的聲音。

還來不及反應,周峰看見另一個「自己」,背著藥簍,一步一步的上前來。

這個「自己」,和自己聲音一樣,面目除了比現在多了幾分稚嫩,也是大體相似的。

周峰有些恍惚的回想起來,好像自己在很多年前的曾經,確實在婆娑的漫天黃沙裏,救了一位失血過多,即將撒手人寰的劍客。

只是那事情真的太久遠了,久遠到,若不是進了往生之境,這輩子可能周峰都想不起來。

「周峰」一步步的背著玄柘,在這片沙漠裏走了很久很久,嘀嘀咕咕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周峰只能聽見大概幾句,又覺得驚奇。他實在沒想到——之前的自己竟然,如此的俏皮話多。

這個沙漠明顯和剛才那個過往之境,以及大世界裏的沙漠不同,這裏的沙子顏色是金黃的,沒有那種摻雜火元素的靈力。

距離此處不遠的地方,屹立著幾座山峰,山峰立在沙漠裏,這等奇觀像是這片看似廣闊無垠的沙漠只是給這幾處山峰做的掩飾。

距離這幾座山峰還有些距離的時候,「周峰」就放開了嗓子,大聲呼喊。“師父,師兄,小師妹——”

周峰楞住了。

他以為,自己只有師父的,什麽時候又有了師兄師妹?

他又細細打量了另外那一個自己,終於發現一直奇怪的,微小地方的不同,除了年紀便是心性,這個少年滿面純真,陽光跳在他身上也不突兀的融為一體,整個人都很治愈陽光。

而周峰記憶裏自己的年少時光是孤獨漠然的,他的世界裏除了齊魯山,就頂多只有姜姚來過。

占據周峰最多時光的,也就是他所認為的,賴以生存的某刀。

不多時,迎面呼啦啦的走出來幾個人,說是「呼啦啦」,是因為這人來的,並不少,並不局限於剛才「周峰」喊的師父,師兄,師妹。

這來的七八個人裏,有個人周峰還認識——顏如玉。

他的面容也青澀,眉眼未長開,兩頰還有點肉,呆楞楞的帶著笑,看起來有點傻乎乎。

顏如玉也穿著和其餘人統一的藍白相間的服飾,應當是同一個門派的象征。

好像在沒有遇見周峰之前,顏如玉也是個半大少年,沒有先前那股子陰郁。

“師弟,不是去采藥嗎,怎麽回門還把大家都叫出來。”顏如玉剛想要上前摘下周峰的藥簍,才看見背上還有個血衣人,他皺了皺眉,瞧了眼排在首位那個年長者的面色,後退一步。

“師父,我采藥的時候撿了個人,他傷的很重,不救的話怕是沒活路了。”

門派最近在避世,倘若要有外人進門,需得把全門派的師兄弟妹們都叫過來投票決定。

周峰去看被「周峰」喊做師父的那個人,面孔並不很熟悉,不是齊魯山……

不同於剛才沙漠救人的那一幕,周峰對這兒毫無印象,可能確實發生過,只是記憶沒有那麽深刻。

早知道上輩子他可能和這玄柘有些淵源,沒想到這羈絆,還有點兒深。

“周峰,門派在避世,蹉跎歲月難回首,如今雖不需謹言,但也要慎行啊。”

那個老頭說了這麽一句話,失望的看著周峰,沒再說什麽就離去了。

剩下的師兄妹們聚上來,七嘴八舌的解釋。“倘若知道你往門裏帶生人,師父定然不會來的,剛才還說你可能是采回來那沙漠聖果……”

那個小師妹話說一半就被顏如玉制止“你們先回去吧,我來同他說。”

周峰在聽到師父說完這番話之後一直沈默,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其實玄柘有些沈,他又背著並不輕的藥簍,麻繩將本就有些瘦弱的手腕磨出來幾道點血痕,可周峰也沒有想著放手,瘦長的五指抓得緊緊的。

顏如玉快走幾步,目光有些沈的落在周峰身上,這個師弟是他半路撿回來的,理應比旁人多幾分親近,這個溫柔的兄長只是嘆了口氣。

“小峰,這事師兄幫不了你,你也知道我們門派,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顏如玉知道周峰的性子,認定了的事,絕不輕易回頭,他也沒多勸,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師兄陪你在門外呆上三天,救活他就不管了,可好?”顏如玉尋了個迂回之策,試探的同周峰商量。

他本不願意為難別人,又不想師兄陪著他在外頭吃沙子,聲音也輕快堅定。“不用了師兄,我自己在外頭,你回去吧。”

雖然顏如玉想陪著周峰,放他自己在外面也不大放心,可這小師弟天分極高,單論修為,興許自己這個師兄也不能輕易贏他,門派裏的事務又冗雜,那枚丹藥的煉制又在緊要關頭……

想到這,顏如玉猶豫的遞過去一枚晶瑩剔透的玉哨子,交代周峰。“倘若你要是遇險了,就吹響它,我能聽得到的。”

周峰將這枚玉哨子收好,乖巧的點了點頭。“嗯!”

局外人周峰楞楞的看著年少的自己,活潑生動的,沒有死氣沈沈的模樣,說是另一個人都相信。

原來丟失的那段記憶裏,不只有玄柘,還有顏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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