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蓬萊大荒(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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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中境,輪回奧義;

周峰還是愛刀。

可惜這諾大的仙界,沒有一把適合他的。

殺伐和戾氣過重,太脆弱的刀體往往承載不住那磅礴的刀意之氣。

每當周峰練刀的時候,玄柘就坐在不遠處的洞天水澗裏看著收來的白菜徒弟練刀。

小泉叮咚,他的視線落在叮咚泉水處得盡頭,看著在朦朧的霧氣裏,展露出一張青澀稚嫩的臉,和某個記憶裏,某個夢境裏的重疊在一起。

這小小少年身世坎坷,他是從地獄裏掙紮出來的一道魂靈,形似惡鬼,卻擁有世上,最幹凈,純潔的刀意。

“小周,我是個劍仙,你對刀的執念又如此之深,怎會想拜我為師?”玄柘垂著眼簾,眼皮上一點小痣,黑的像墨。

莫名其妙又鬼使神差的,周峰想摸一摸那點小痣,手探到一半,才恍然覺得這個舉動,似乎有些不妥當。

“啊?”玄柘撩起眼皮,那顆瞳仁裏塞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周峰,一譚凈水,被風吹起波瀾。

周峰垂著頭,情緒很是低落。“我剛出生的時候,是降生在一片刀冢裏頭,沒有人養我,往來之間有一只鳥獸仙,可能是把我當成了它的孩子,餵我吃生肉,給我水喝。

後來,因為有刀,我便會刀。五年後,有一隊車馬經過,他們迷路又沒吃的,就把那只獸仙……給殺了吃肉。”

一滴透明的水,落在雲階上。

玄柘沒有再繼續往下問,沈悶的疼痛從心臟處後知後覺的傳來,他拍了拍周峰的肩膀。

周峰沒有說的是,那年仙人踏仙鶴而來,劍光所到之處,除惡務盡,那隊車馬對於小小幼童來說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可他們對於玄柘來說,不過是一粒沙,一只螞蟻。

他們燒殺搶掠過,在行不義之事搜掠村莊的時候,被玄柘的劍光掃到,終於作惡多端必自斃,是罪有應得。

仙人於周峰而言,是驚鴻一瞥的夢,是此生遇見的,最美好的剎那。

他終於來到了蒼溟山,終於找到了那個神仙,雖不知道一路上坎坎坷坷吃了多少苦,但總算那些苦,都有了去處,可以釀成經久的甜。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仙人芳華永駐,昔日小小少年也長成青年。

蓬勃的愛意,終於有爆發的一天,畢竟紙包不住火,人的軀體胸膛如此之薄,如何遮的住,碰見那人便跳動劇烈的心臟?

“師尊,你說師者為尊為上,而我卻想同你耳鬢廝磨,白頭偕老,該當如何?”

黑衣烏發的青年執拗跪在滄溟山下,隔著浩蕩的霧氣渺渺,字句鏗鏘,帶著無窮的意氣於堅定。

聽到玄柘耳中,宛若泣血,孤註一擲的絕望,那句話。臨到尾音沙啞的如同刀割喉嚨。

低的像是不抱有希望的祈求。

“我修無情道,大道登頂,因緣際會無非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夢。你修行不夠,才會妄生癡念,貪欲。”

白衣仙人騎白鶴踏雪而來,垂下的眼睛裏淡漠虛無,一顆瞳仁,黑似驟夜。

玄柘念臺詞一樣的講著這句話,心臟驟然收縮,熟悉的感覺吞沒了他,好像多年前,在某個時空節點,他也曾對某個人說過類似的話。

這句話讓他難受的緊,玄柘蹙了蹙眉頭,下意識的將手心貼在胸膛前,心臟處。

周峰想,神愛世人,既然是大愛天下,造福眾生,為何稱這種道法為無情道?

又徒生疑惑,愛六界眾生,愛天地萬物,他亦是蕓蕓之一,為何不能承愛意於一身?

“師父,你說你修無情道,卻行善世間,同佛家普渡有何不同?”

“佛修善念,仙道亦如此,佛為佛心,道為天責。”師尊卻越行越遠,滴下晨露化為步步生蓮。

周峰喃喃自語“佛為佛心,道為天責。”

佛修是因為與生俱來的共感能力,愛人,所以救人。

無情道是因為,天道賦予的,不能割舍的責任。

是這樣嗎,師尊?

既然師尊是真仙,為何三次渡劫,三次失敗,不能突破這方世界的局限,立地飛升?

月圓之夜,玄柘照常去庭中證道,他雖然修為身後,當屬頂尖,可一直一直不能立地飛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神仙,還差一劫沒有度過。

是情劫……

三世渡劫,倘若這一世再無法渡劫,便是一個魂飛魄散的結局。

可玄柘如今在小世界的修為距離飛升也只一線,他能隱隱約約體會到,此方天地,大道規則的殘缺,以及自身心智的缺陷,就好像己身處於夢境,他是他自己,他又不是他自己。

“小周。”

玄柘苦笑,第一世,他因為托生凡胎,負了周峰,這場緣分的起點太苦,哪怕永生永世不得飛升,也好過世世相負。

可惜這一回,因為證道之傷太過嚴重,他晚去了一會兒,那只鳥便被惡徒吃了。

周峰是玄柘的情劫。

當周峰百般打聽,千般窺探,終於知道這是為何像玄柘劍君那樣修為的劍仙還不能得道飛升的原因時,心潮澎湃如汪洋波濤。

原來,心心念念的師尊,竟然也對他有意麽?

玄柘劍君三渡劫,皆是失敗而歸。常人情劫中要麽殺妻證道,要麽身死道消,許是他修為深厚,才能挨得過這千年證道之路。

三次渡劫,不殺不隕。

周峰之前不明白,他的每一句真心肺腑之言,都是引誘師尊跌落泥潭的情毒。

玄柘修無情道,自己尚且窺不破,又如何能教徒弟。周峰太固執了,他想拉師父入軟香紅塵,想讓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也能低一低頭,瞧一瞧人間。

又是不知道哪個月圓之夜,周峰往日不知道師尊去往中庭是為什麽,如今卻也有了猜測,他沒有像往日那樣,乖乖聽從,而是跟在了玄柘的身後。

證道途上,所受的天道之傷會一同襲來,他藏在月桂樹後,看著師尊背後,穿心而過的利刃傷痕,心臟疼得抽搐。

終於,顫抖著手摸了看似冰冷,卻柔軟溫暖的臉頰,又將嘴唇貼在上頭,把素來蒼白的唇吻成一朵嬌艷欲滴的花。

師尊,墜入吧,和我一起。

高高在上的仙人彎曲了脊梁,像是被砸碎了一身傲骨,對著他投了降,玄柘一把攬過周峰的腰,由淺入深的加深了這個吻。

“小周,小周。”

玄柘的記憶停留在第一次情劫裏,他是一位教書先生。

周峰只不過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被這劍君打磨成故國的銅墻壁壘——卻又拋棄。

——第一世歷劫——

他生就泥潭沼澤,也活該死在詭譎江湖裏。

周峰經常這樣想。

一個江流兒,被撿起來,能做什麽?

總不能人人都是西天取經,自東土大唐而來的聖僧。

西塘渡口,每天江面兒上總會或多或少飄浮幾只木盆,不大不小,剛好裝得下一個初生嬰兒。

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很多,也有發善心救下這些孩子的「善良人」,長相好的男嬰女嬰被送到青樓妓院,賣相不佳的給口米湯,將將拉扯到四五歲,就放出去,或者自力更生,茍且偷生,成為這裏那裏的苦力混飯吃。更多的,連眼睛都沒來及睜,就在噩夢裏永遠的睡過去。

周峰命好。

可能那天,裝他的木盆恰好被太陽鍍了金,又或許只是因為姓玄的心情好,堂堂一國祭司也會從江裏面抱孩子養。

周峰開蒙很早,調皮過頭,像個上竄下跳的黑煤球。

數不清某一天,他跪在堂前,黑衣如墨,垂著眼皮聆聽教誨。

視線太低,只能看得見先生垂著的素白的手,幹凈過分,骨節分明,像撥弄心弦的甲片,撓的心癢癢。

“玉不琢,不成器。小周,你是玉,不是雜耍人手裏牽著的猴兒。”

先生養他是為覆國,前朝某宮女兒留下來的遺孤,是行動的指南針,指南針折了,總有相似的嬰兒成為傀儡,腳心墨點痣就是周峰的幸運。

玄柘不容易,修仙人本有千載壽命,他卻因為故國,壽損過半。

他寧在破碎山河裏,掙紮出一條可以通天的路,隱姓埋名,忘記自我的一路向上攀爬,求夠得著區區一線希望。

先生不會老,面容清俊如初見,見得多了也恍惚似昨。

“先生心裏,只有覆國嗎?”少年已長成,瞳仁漆黑,身板挺直,站起來也只比先生的低半個頭。

影影綽綽的燭火中,玄柘垂眼看著周峰,堅定不移的點了點頭。

每日晨時桂花糕,午後白眉茶,夜間熏香蠟,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少年理所當然以孝為名義,侵蝕著每一片土地,步步為營又鍥而不舍,只等最後攤牌那一刻。

連真相大白也如此突兀,像個笑話。

真王未死,披上一層虎皮唱戲的人又該是什麽結局?

幸好幸好。

玄柘幸好只差一步就泥足深陷,還有挽回餘地。自欺欺人的想要把這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以殺掉貍貓為結局。

他真的是,自欺欺人。

如今都能想得到及時止損,又怎能不算上是,動了情?

自欺欺人的下場,就是另他失去。

周峰被叛亂的賊人,當做真王,殺掉了。

作者有話說:

這周就沒有榜單啦嗚嗚,我不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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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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