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上林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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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星盤——

千年的等待太過於沈重,縱使周峰尚且還記不起只言片語,僅有的也是似有若無的幾個模糊片段,卻依舊能夠感受到泰山壓頂的沈甸甸。

這句話為什麽要說,又說給誰聽,他不知道,目前這種狀況下,也不太想深究。

玄柘本就一直關註著他,瞧見周峰如此模樣,再忍不住回身,幾乎是瞬間,手臂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腰肢,很細,觸摸上去的那一個瞬間,靈魂都在顫栗,他壓低聲音,焦急的呼喚他。

“周峰,醒醒,周峰。”

周峰撩起來本就窄的眼皮,眉峰壓得很低,很難受的樣子,臉色蒼白,透著一點平常不示於人的脆弱,借力撐在玄柘手臂上。

他想像往常一樣,用懶洋洋的語氣說。

“別喊了,沒暈。”

可是效果不盡如人意,他太虛弱了,像蚊子哼哼。

原來孤身只影,孑然一身,行遍荊棘坎坷,當自己回頭再去看時,竟然還有一頭麒麟,在等著他麽?

玄柘的眼神很冷,壓著怒氣,摟著他腰的手臂用勁很緊,錮得他不舒服,周峰試探著掙紮了一下,又被摁住。

倆大爺們摟摟抱抱,實在不好看,周峰臉很黑,脾氣也不算太好,本來就帶刺,如今也不想妥協,幹脆新仇舊恨一起算,擡手打算和他過兩招。

玄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瞳仁黑如夜幕,聚焦在周峰的眼睛上,在這種情形下,也必不可免的牽動他所有情緒。

“那頭麒麟,和你什麽關系?”

玄柘從未感到如此挫敗,他正是因為太過了解周峰,才不可避免的嫉妒那頭麒麟。

麒麟可以直抒胸臆,讓周峰體味那種否極泰來的珍重感,可玄柘什麽都不敢說,他只能把滿腔的情意藏在心裏,老老實實任由那一團劇烈跳動的心臟的被黑暗掩蓋。

他當然知道,珍重與陪伴,對於周峰有多麽重要。

他又是多麽想讓周峰知道,他歷受的絕望等待之苦,一點也不比那頭麒麟少,甚至是十倍百倍的多。

——

從小到大,周峰有什麽呢?

除了已經故去的師父,就只有現在已經碎掉的某刀。

一周前,周峰在那間竹樓裏同玄柘飲酒,大醉酩酊的時候,玄柘看著月下,已經醉了的刀客,忐忑又小心翼翼的試探。

周峰其實從未如此快活過的同人大醉過,也甚少對旁人抒發什麽情感,畢竟家住寸草不生的荒地,四周只有個不怎麽愛理人的老頭。久而久之,他的語言能力幾乎都要退化了。

那日玄柘問他,為什麽那麽珍重他的刀,即便是睡覺時候也抱在懷裏的時候。

周峰當時是轉移了話題,可後來還是回答了玄柘。

“其實我什麽也沒有。”許是醉意太深重,讓這啥事都憋在心裏的悶葫蘆也學會嘗試著,吐露真情。

當晚在臨別的時候,周峰突如其來的說了這麽一句話。

玄柘楞了一瞬,福如心至的理解了周峰是在說什麽,是在回答那個沒能當時回答的問題。恍然間想明白這些難言於口,藏在心裏的東西。

其實那日他未必是認真問,只想從只言片語裏打探,周峰重獲一世的執念是什麽,究竟還記不記得他,可是當時,玄柘又只顧著心疼。

因為什麽都沒有,才會想要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刀麽。

當萬物褪去光芒,歸於晦暗,它們的主人睡在四海八荒的泥土裏,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才能屬於一抔土?

他也認識三三兩兩混不吝的朋友,行走江湖,也多多少少救過人,欠過人情。

就像玄柘救了他,來不及報恩,又匆匆消失在人海中一樣。

父母幾乎於無,師父羽化,握在手裏的東西不能抓太緊,會失去。

周峰怕到抓都不肯去抓,才會什麽都得不到。人與人的牽絆本就那麽少,他所以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當真是如水一般平淡,隨著記憶的流逝忘卻了。

而這又正好,周峰眼裏只能看的到刀,不會因為太過在意的刀本身而忽略他人,他的身旁也沒有別人了。

玄柘可是神仙吶,他怎會瞧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無數個日日夜夜裏,它怎麽敢等著他,區區麒麟,它可知道他是誰?

那雙似冰純粹的眼睛也曾被融化過,現在卻很黑,帶著莫名的怒氣,瞳仁深處有噴湧的火苗,仙人一怒,先前的和煦如春風消逝的一幹二凈,凜冽殺氣對著的是那頭麒麟。

目光觸及到周峰時,又很快的偃旗息鼓,罷了罷了,不過切膚之暖,給的還是周峰。

它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同一頭獸類計較什麽,玄柘惡狠狠的想。

其實周峰在聽到玄柘的問話時,一度不知道怎麽回答,難不成實話實說,講,其實他也不認識這個從哪個角落裏跑出來的麒麟。

只因那種感覺太過熟悉,口不擇言下,才說了那句話,是他來的太晚,讓那份等待,失望了太久。

年少的時候,老道士曾經找來過一個小姑娘陪他玩耍,小姑娘粉雕玉砌,很是冰雪可愛,是蓬萊仙島的小公主,叫姜姚的,會奶聲奶氣的喊哥哥。

那時候周峰也不過八九歲的年紀,平時不愛講話,只知道一遍又一遍的練刀,不用什麽招式刀譜,像是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執著於一物者,前路必寡之,周峰沒什麽朋友,也沒有人想要接近他,除了姜姚。

姜姚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執著,死心眼。

小姑娘被慣會坑人的親爹送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是為了找老頭治病。

四周都是黃沙,三人都過了辟谷期,也不需要什麽吃食。

小孩子怕寂寞,姜姚就想跟小周峰當朋友,蓬萊的人千裏迢迢送來的夏日西瓜,也要給周峰第一口,孜孜不倦,鍥而不舍,以為用滿腔柔情就能感化幹冰,她雖能令粗鄙之地開出雪白的花,卻無法讓一把刀擁有自己的情。

一年又一年,昔日的青梅竹馬也成為了少年和少女。

周峰當時不太知道和人打交道,身無外物,精神浸於無窮奧秘的刀意裏,他知道,姜姚待不了多久,治好病就會走。

與其到時候習慣陪伴,不舍離別,不如幹脆就把思緒斷在開始。

可周峰太過投入在刀上了,只要一進入那個奇妙的世界,眼裏就空了。

小姑娘照常找周峰玩耍,看他練刀的時候,也沒能註意到狂躁的刀意,任由凜冽的鋒芒撕碎了她的靈體。

種種記憶,不堪回首。

他一個人慣了,孑孑然然,不覺得孤寂,只覺得幹凈。

在黑暗裏孤獨行走的人,本不覺得多麽委屈,畢竟早就習慣寒冷,也無所謂有沒有人陪。

周峰自己一個人長大,老頭放養那麽多年,也好好的過來了。

可是有那麽一天,他發現自己走的路,從來不是荊棘滿地,不是充斥著鮮血和死人,而是本身就光芒璀璨,繁花似錦。

尤其是繁花叢裏還藏著一只撒嬌打滾的小獸,百年,千年的那樣執著的等著他。

不知何時,玄柘捏住了他的一節手腕,用力很大,攥得很緊,以至於出現了血痕。

這點疼痛終於讓從遙遠的記憶裏抽身,肯分給他一點目光。

周峰穩了穩身體,幹脆也沒正面回應,他推開了玄柘的手,掌下接觸到的皮肉,是冰冷的。

周峰的視線不帶有絲毫感情,可以說毫不留情的問。

“你究竟是誰?”

那樣的目光也像周峰的刀一般淩厲肅殺,玄柘在這樣的眼神下無所遁形,傷得全身都在痛,仿佛經受淩遲,可是到底也不能回答他。

周峰釋然的笑了笑,平日裏不經常做這個表情,乍一來,有點僵硬。

剛才的風言風語他可以當做不在意,因為畢竟是上一輩子的事,如今他重獲新生,又不記得。

可這玄柘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他也不介意用曾經去搪塞玄柘。

周峰毅然決然的轉身,飛向了那個巨大的漩渦,星通亙古,他猜想,這是一條前往芥子世界的路,也許進入這個世界,能夠告訴周峰一些答案。

有關於麒麟的,有關於剛才玄柘問的他那個問題的答案。

玄柘幾乎寸步不離的跟在周峰的身後,他行一步,他就跟一步,頗顯得可憐巴巴,剛才還兇狠的眼神也變得濕漉漉。

那可憐的劍仙輕輕拉了一下他的一角,在周峰拒絕之前快速的松開,像是怕被拒絕一樣,沒有發問,幹脆用斬釘截鐵的語氣道。

“周峰,我們一起去。”

周峰沒說不,也沒說同意,畢竟他又不能管住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劍仙。

於是乎黑衣在前,白衫居後,兩人一前一後,宛如下餃子一樣跳進那個漩渦裏。

漩渦是由剛才墜落的流星碎片匯聚成的一條隧道,有細小的固體在旋轉,成為可以傷人的利器。

他和玄柘還是被短暫的沖散了,周峰怕沒有魂的某刀即便在自身靈力和刀意的加持下也無法抗過這股力量,碎成片。

他只好用自身的靈力擬成刀,用來承載刀意,碎掉就再換一把。

這種情況估計堅持不了多久,靈力必然是有限的,還好不一會玄柘就找到了他。

仙人來勢洶洶,看到周峰心有餘而力不足,知他是內傷沒好完全。

關心則亂,玄柘一劍掃開四周的碎片,殘留的勢不小心割斷周峰半截衣袖,脆弱的布料又被絞成屑。

作者有話說:

原創不易,辛辛懇懇的改一點,改一點,早起的讀者應該看到過是如何如何,一點點的修文的。

歷時半年多,我終於簽約啦。

感謝一直一直蹲守的讀者,id含「臣」的那個讀者,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給我堅持夢想的勇氣。

也謝謝其他的,現在正在讀我書的讀者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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