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成遠站在門口，想要叩門的手舉起又放下，他能感覺到蘇葉就站在門後，也許只是在等他離開。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變得微弱，蘇葉靠在門上閉著眼睛，衛成遠的第二次出現，讓他在心裏一瞬間產生了抗拒的情緒。過去應該永遠屬於過去，與現在毫無牽涉，這樣一切才會處於可以掌控的狀態裏。

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蘇葉拿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號碼。

“蘇葉，我等你。”

各種覆雜的心緒在胸中起伏，蘇葉把輸入框裏的“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刪掉，手機丟回口袋。

他總是被衛成遠弄的不知所措，過去是這樣，長大了成熟了也無濟於事。但是，蘇葉唯一明白的是，他不想再體會那種失去的感覺了。

與其時時刻刻恐懼著別人的離開，他寧願一直一個人。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蘇葉回過神來，把門打開。

蕭彥並沒有急著進來，他看著蘇葉，好像在確認什麽。蘇葉報以疑問的眼神，他微微一笑，“沒什麽，覺得你看起來有點不舒服，發生了什麽事嗎？”

“沒有。”蘇葉坐到座位上。對於這個在大學裏一直對自己備加照顧的學長，他的態度向來會溫和些，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讓蕭彥知道自己過去的事情。

蕭彥無奈地聳肩，“你總是這樣。”每次他試圖和蘇葉更親近一些，得到的都是他諱莫如深的回應。他的心裏簡直就像砌了一堵厚厚的墻。

不過，那個人……蕭彥瞇起眼睛，看向蘇葉，此刻他神色如常，與平時別無二致。蕭彥回想起在走廊裏遇見那個男人時，蘇葉顯而易見的異常，那種感覺，有點像豎起尖刺的刺猬。

所以，那個男人對蘇葉是危險的？這個問題顯然無法從蘇葉那裏直接獲得答案，他敏銳地避開了蘇葉最敏感的那根神經，選擇不去追問。

下午下班，蕭彥邀請蘇葉一起吃飯，蘇葉拒絕了。對於他來說，現在除了一個人呆著，他想不到任何更加舒服的存在方式。

回到家，蘇葉靠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起身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吃完飯後洗碗，過了一會兒，拿起衣服去洗澡，洗完澡出來擦幹頭發，然後他打開門，對著門外的高大身影說：“你還打算呆多久？”

衛成遠大窘，笨拙的連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裏。他訕訕地說：“我就是來看看――你怎麽知道的？”

蘇葉簡直要膜拜他的智商，這個房子是蘇葉租的，住了幾年了，周圍是些什麽樣的人他總歸了解，大多是和他差不多的工薪階層，白領之類的。今天平白無故樓下多了一輛名牌車，不知道多惹人註目，他無意間聽到幾句議論，心裏便有了計較，剛剛從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車還沒走，再打開門，結果一目了然。

衛成遠隱約想明緣由，眼見著蘇葉就要趕人，他趕緊抵住門，蘇葉身上傳來沐浴過的淡淡氣息，衛成遠一陣心癢。他皺眉作可憐相，“蘇葉，我剛來z市呢，住的地方都沒有。”

蘇葉用腳趾頭想就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他用力想要關上門，衛成遠硬是不松手，蘇葉語氣上帶了些質問的意思：“你不是有別的認識的人嗎？！上她那裏去住不行麽！”

衛成遠這次倒是反應快，馬上想到他說的是紀青，他心裏一喜，直接把蘇葉抱住了，“蘇葉你別多想，我跟紀青就只是朋友，我都被你掰彎了，怎麽還會喜歡別的女人。”

蘇葉快被他的自戀氣死，一邊繼續掙紮，“我沒多想！”衛成遠含糊回答：“嗯我知道。”邊在蘇葉的脖子上嗅了一下，“蘇葉你好香。”

蘇葉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衛成遠一點沒變，還是那麽不知廉恥。

一陣巨響打斷了兩人的推搡，蘇葉僵硬地回頭，看到一扇緊閉的門。

衛成遠一臉無辜，“你帶鑰匙沒？”蘇葉一身家居服加一個外套，別說鑰匙，連個大點的口袋都沒有。

蘇葉繞過衛成遠，憋火往樓上走。房東這會兒不知道有沒有從老家回來，從門口看不出裏面有沒有人，他敲敲門，沒有回應，再敲，還是一樣，蘇葉恨不得把門當成衛成遠踹上幾腳。

樓道裏的聲控燈不一會就滅掉了，一陣穿堂風吹過，蘇葉才意識到自己的家居服加薄外套在冬天的室外顯然有些不夠用。

一股暖意從背後包裹住蘇葉有些單薄的身體，衛成遠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他身上，自己輕聲咳嗽了一下。

蘇葉：……

衛成遠把外套套緊了些，去拉蘇葉的手，蘇葉掙開，別過臉不看他。衛成遠把他的兩只手都抓住，包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裏。

蘇葉突然就生不起氣了，鼻子酸酸的，這個人怎麽一點都沒有變，總是一廂情願的對他好，好像根本看不見自己的拒絕。

衛成遠判斷著蘇葉的臉色，小心地開口：“蘇葉，我們去外面住好不好？明天再叫開鎖的人來。”

蘇葉沒有回答，衛成遠卻明白了，牽住他的手，走下樓梯，腳步聲驚亮了頭頂的燈，衛成遠註意著腳下，走的很慢，一直沒放開蘇葉的手。

打開車內的空調後暖和了很多，衛成遠俯身想幫蘇葉系上安全帶，蘇葉伸手擋住，“'我自己來。”

衛成遠看著蘇葉自己扣好，沒再說什麽，發動了車。

也許是因為坐在前行的車裏，外面的路燈看起來忽明忽暗，像是無數只眨動的眼睛。溫暖的空氣慢慢升騰，眼皮似乎被爐火柔和地熏著，蘇葉靠在座椅上，意識沈入黑甜的夢鄉。

夢裏是清晨，他站在以前上學的街道上，眼前是白茫茫的大霧，建築物淹沒在霧氣裏，只看的到頂部那一截，就像是飄浮著的空中樓閣。天色還早，路燈沒有熄，但霧實在太大了，微弱的燈光還不足以照亮周圍。風輕輕地吹拂，白色的霧氣聚攏又飄散，發出海水漲潮退潮的聲音。要快點到學校才行，蘇葉這樣想著，可是霧越來越大，他什麽也看不清楚，只能一直往前走，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周圍靜悄悄的，什麽人都沒有。

蘇葉的手被握住了，那人的手掌很溫暖。衛成遠的樣子從霧氣裏凸顯出來，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身上穿著高中的校服，“小葉子。”他對蘇葉微笑。

蘇葉朝他點點頭，兩個人並肩往前走，霧氣在他們周圍彌漫，蘇葉轉頭看衛成遠，只有他是鮮明的。

走著走著，浮在霧氣裏的學校出現在蘇葉的視野裏。衛成遠停下腳步，蘇葉也停下，他聽見衛成遠的聲音，他說“我要走了”。蘇葉心裏一緊，想要抓住他的手，卻發現他的身體被霧氣包裹住，變得越來越淡，然後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水流裏。大霧在一瞬間消散，刺眼無比的陽光像箭矢一樣飛過來，蘇葉驚覺自己居然站在沙灘上，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他睜開眼睛，感受到柔軟的被子和身下的床貼著身體的溫暖觸感，外套已經被脫下放在一旁。光線昏暗，只在床的另一側開著一盞小燈，蘇葉坐起來，按下床邊的開關，臥室亮堂起來，看房間的布局，應該是酒店之類的地方。

衛成遠穿著浴衣走進來，看到蘇葉醒了，他有些驚訝，隨即走過來坐到床上，隨手關掉了頂燈，只留下床邊的那一盞。他躺下來，雙手枕在後腦勺上，好像在想什麽事情。

蘇葉看他一眼，也躺了下來。微弱的燈光裏，衛成遠的側臉落下一片陰影，神色晦暗不定。

他轉頭看向蘇葉，蘇葉也睜著眼，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的顫動，察覺到他的目光，蘇葉偏過頭和他對視。

卻是衛成遠先移開目光。

他看著天花板，輕輕地說：“蘇葉，我聽見你叫我的名字了，在你睡著的時候。”

蘇葉也看著天花板，沒有回答。

衛成遠頓了頓，“我當時以為你在跟我說話，結果你是在做夢，蘇葉，你夢見什麽了嗎？”

蘇葉閉上眼睛，“我不記得了。”說完，身體被一條手臂攬住，衛成遠像是要把他融進自己的身體裏似的抱住他。

“蘇葉，對不起。”衛成遠冒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記憶裏打開了一扇門，蘇葉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當時兩人在海邊一起看日出，衛成遠抱著自己不停說著對不起的畫面。

時隔經年，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現，蘇葉卻突然體會到了當時還是少年的衛成遠的心情。該是有多麽的愧疚不安，才會在抱著他的時候也顫抖著身體，那時自己在想什麽才沒有察覺到呢？

好像一直以來就有那種預感了，等衛成遠真的說出口，他心裏想的居然是：果然如此。好像病人在醫生宣判的剩餘生命的最後一天，感覺到死亡的氣息慢慢爬上身體一樣。

還是不行呢，你終於也要離我而去了。

然後才是難過和生氣，甚至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可是，馬上又浮現出“這個人以後就跟我沒有關系了”的報覆般的念頭，還抱著這樣的想法一直挨過這些年，努力不去想過去的事情。

其實他也很難過吧，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衛成遠先抱住蘇葉，在耳邊說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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