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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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逛了一天,回到陸家老宅時,兩個人都已經累極。

雖然是大冬天,但兩人經過外出這樣一折騰,回來時後背竟都起了一層薄薄的汗。陸頫身上不能留汗,於是他被木子催著回房間去洗澡換幹凈衣服。

木子送他回了房間,覺得無聊,便自己溜了出來,在二樓迂回的走廊過道裏悠悠地游蕩著。

二樓房間很多,走廊是交叉式的,她從這頭走到那頭,然後又繞回來,但過道太多太繁覆,後來她便忘了原來是從哪裏出發的。

迷了路,她只好開始自行摸索著尋找回陸頫房間的路。

走廊裏是正常溫度——或許比外界要暖和一些,但木子還是覺得有些冷。她抱著胳膊,走到一個三條道的分叉口,她頓住了,剛要選一條走,便聽見兩個女人的說話聲隔著長廊傳來。

“那姑娘也頂不怕臊,哪有關系沒認,就跑男方家裏來過年的啊!看著年紀輕輕的,臉皮倒是挺厚。”

“可不是呢,我聽小音說陸先生為了這事也發了好大脾氣,你說,大少爺跟她什麽關系啊?你看看平時吃飯起居,少爺可慣著她了呢!”

“誰知道呢?就是男女朋友,那也是不可……”

木子正要繼續聽下去,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嚇了一跳,忽地回頭,陸芷的臉放大呈現在她眼前。

“原來你在這兒呢!找你好久了。”陸芷在她眼前彎著眼睛笑。見她笑起來,木子心裏越發覺得這面容熟悉,但就是記不起來。

而她耳邊剛剛偷聽到的別人的私話還沒散去,擔心陸芷也跟她一樣,不小心聽見了,禁不住臉上赧然,一下臉皮轉成了紅色。

她眼神飄忽著,不敢與陸芷對上視線。她心裏慌亂,各種想法在腦子裏亂撞,說話時也期期艾艾:“嗯……嗯?找我幹什麽?”

陸芷拍拍她的肩,說:“沒什麽事,就是我媽媽想和你說會兒話。”

她臉上還帶著笑,但看不出有真切的感情流露,反而讓人覺得那是個應付式的微笑。

“伯母?”木子聽到她的話,驚了一下。

“對,”陸芷點點頭,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往走廊的一個反向走,同時回身朝她招招手,“你跟我來,她在那邊等你。”

木子跟著她走到一個房間外,陸芷開了門讓她進去,自己卻留在原地未動。木子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她,腳下動了動,先到了房間裏。

陸芷對她笑了笑,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門便被陸芷合上了。她無措地前後看看,沒等來陸芷,再回頭時,張溫儀已經在前邊等著她了。

張溫儀從裏間走出來,穿了件墨藍色旗袍,旗袍修身,顯出她腰上的中年贅肉,但明面上看著風姿依舊綽約。

她手裏捧了個雕花的杯子,撩著眼皮打量木子一眼,不確認地喊她:“木子,你是叫木子吧?”

“嗯。”她諾諾地點頭,順勢頭低下去,盯著腳下的地面,意識開始放空。

她走到木子面前,木子便看見她的拖鞋停在自己的視野裏。拖鞋鞋面是藍色的,為了點綴,上面繡了一朵紅色的牡丹,看著素雅,看久了又覺得張揚。

“你跟我們家浣元是在談戀愛,對吧?”她問出口。

“對。”木子又點點頭,突然想起剛剛在走廊偷聽到的話,有些緊張,覺得張溫儀可能要給她和陸頫一個安排。

如她所想,下一秒,張溫儀的話便傳過來:“哦——是這樣的,我今天叫你來呢,就是想跟你說說你們兩個的事情。”

木子擡頭看她,不言不語,等著她下面的話。

“你也知道的,我們家浣元眼睛看不見,平時衣食住行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樣。所以呢,我們家是想要找一個會照顧他的人來照顧他的一生,而不是一個還需要他照顧需要他操心的人,來給他制造不便,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

木子半懂不懂,她覺得張溫儀誤會她了,忙出口為自己辯解:“伯母……你怎麽知道,我不能照顧他的?”

張溫儀聽見她這番話,語氣一下尖銳起來:“你怎麽照顧?你才多大,你能做什麽?”

木子的話被嗆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以為我不攔著你們,你們就會有什麽好結局嗎?”她把手裏的茶盞隨意放在桌上,語氣裏嚴肅正經,“你想過以後的事嗎?你沒有能力,他更沒有能力,你們就靠著你們那點幼稚的感情生活,你以為能長久?”

她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說:“小姑娘,別說我自私,我讓你們分開,不單單只是為了我們家浣元好,也是為了你好。”

“我不說是放過他,就……就當是放過你自己,好嗎?”

“聽我一句勸,今年在我們家過了年,明年就和他斷了吧。”

四下裏靜靜地,木子沒有說話。後來她也無話,一路失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衣服也忘了換,掀開被子便躺在了床上。

這邊陸頫洗完澡出來尋人:“木子呢?”

“回房睡覺去了。”馮媽扶住他忘了帶盲杖的手,讓他不至於太狼狽。

她看了看陸頫,躊躇著要不要把實話告訴他。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少爺,剛剛……夫人把她叫過去了,她們大約在那邊呆了半個多小時,木子……是哭著出來的,我擔心……”

是夜。是失意人的夜。人生這條道上,人人的腳步都開始亂。

寒潮也來的及時。

地理課上,老師敲著黑板一遍一遍強調寒潮形成的原因,說是西伯利亞高壓控制著亞歐大陸。空氣釋壓一次,陸地得片刻空歇,下一次高壓便會再次來臨。就這樣反反覆覆霸占一整個寒冬。

北京下雪了。

雪花簌簌,落在枯枝殘葉上。某座山某個山洞,山路裏還有山澗殘流,水流順著地勢流下,還沒來得及穿石,頃刻間便化成了冰掛。

人們從山洞下過,總是小心謹慎。有孩童不懂事,為初次見到冬日冰景而欣喜,大人還得叮嚀他要小聲說話。

但不是每個人都會顧忌雪夜的寂靜。不得安寧,她偏生要吵得整個冬天都不好過。

“陸浣元!你別給我犯渾,那個小丫頭有什麽好的,值得你這樣子跟家裏人都鬧翻?”

“天底下就你這個傻子最好騙,你以為她看上你什麽?她看上的就是咱們陸家的家業,你眼睛看不見,你現在被她唬得死死的,等我和你爸爸死了,成一堆灰了,到那時候她就能好好占著咱們陸家了!”

“你要走!好,你長本事了,為了一個外人什麽都可以不顧!你走可以,走了就別回來了!”

陸家老宅二樓的某個房間裏——

木子躺在單人床上斷斷續續地哭著,後來哭得意識都混混沌沌的,哭一陣睡一陣,恍惚間還做了個沒有陸頫的夢。在夢裏她也在哭,站在偌大的黑白色夢境裏,一瞬間覺得茫然。

“木子,木子……”

忽然有聲音隔著夢境傳來,是有人在柔聲喚她的名字。

她從夢中醒過來,困難地睜開眼,入目便是陸頫的模樣。

木子看看窗外,窗簾合了一半,隔窗而望外面依舊黑魆魆一片。但床頭燈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按亮了,黃色的燈光照著他的臉,顯得他眼眸黑沈。

木子不說話,幹看著他。他睫毛生得密,低頭時,輕輕飄飄地貼著眼瞼,如同紡紗機上擱置未合的黑色絲線。

她看著他,眼淚開始洶湧。她頭靠著枕頭,枕頭早已被她的眼淚濡濕。房間裏安安靜靜,她配合著氣氛,無聲地流淚。

陸頫以為她還沒醒,湊近了些,細語低吟道:“木子,你先起床,等下我們再睡好嗎?”

語氣聽著好像是在哄她。

“我們現在回家去,不在這裏呆著了。”

木子聽見他的話,怔楞住眨了幾下眼睛,眼淚生生在眼眶裏止住了。

“回家,我們回合鎮。”他說。

木子緊咬著唇,她明白了,現在陸頫也知道張溫儀跟她說的那些話了,剎那風卷殘雲,那些話又被人擺在她眼前。

——而不是一個還需要他照顧、需要他操心的人,來給他制造不便。

——你以為你們會有什麽好結局?

——今年在我們家過了年,明年就和他斷了吧。

——我不說是放過他,就……就當是放過你自己,好嗎?

木子忽然掙紮著起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淚再次溢出來,她夾著哭腔呢喃:“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嗯。”他輕聲給她肯定的答案。

木子額頭貼著他的脖子,他脖子上那塊皮膚不那樣冷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眼睛越發酸澀。她哭得沒了力氣,喊他:“陸頫哥哥,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啊?”

“怎麽了?”陸頫反托住她的背,手掌安慰地在她的背上輕柔拍著。他的聲音也極其輕柔,“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我怕,我怕你會嫌棄我,因為我不像別的人那麽懂事,總是給你添麻煩。”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小聲地一下一下啜泣。

陸頫又拍了拍她,無奈地笑了:“我還怕你會嫌棄我。”

他停了一下,讓木子有個反應的時間,然後繼續說:“我又笨,手腳又不靈活,身體也不好。這個世界上健全的人太多,我還怕你會不再那麽喜歡我。”

木子抽噎著從他頸窩裏擡起頭,兩眼汪汪地看著他,目光裏有幾分驚訝,也有些疑惑。

他環抱住她,動作有些笨拙,男生尖硬的短發茬擦過她的耳廓。他伸手捧著木子的臉,笑裏的無奈依舊還在。他道:“我很久以前就明白自己對你的感情和對別人不同。”

心驀然為另一個人軟的時刻,應該倒溯至生命的哪一個節點?

是他們在縣立圖書館外,她跟他說眼睛能看到的東西遠沒有自己親身感受到的那樣好的時候?

還是在人流如織,人來人往的小飯館。他喝汽水被嗆住,她笑著說她不是小孩子的那一瞬間?

或許更早,他們第一次見面,在水果店外,那日的太陽照耀著他脖頸不住冒汗。木子的聲音傳來,他恍惚以為十七歲的自己從記憶裏活了過來。

“我很早就喜歡你,可是卻一直沒有跟你坦白,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因為我覺得自己太差勁,配不上你這麽好的女孩,所以你不要患得患失,也不要害怕。”

我們於黑暗裏相逢,我介入你的生命,你漸漸會明白,從此你生命裏便不會再有失去。

因為——這就是我全部的感情。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木子,我真的很愛你。不管明天後天會怎樣,今天你都要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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