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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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的晚飯七點才開始。

陸芷早已經回來,她初到家倒是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話,但瞧見坐著的陸家父母親臉色都不太好,她便識相閉上了嘴。

沒人說話,空氣裏自是靜得令人坐立不安。

滿屋子陸姓人,木子夾在這些人中間,一時覺得自己的身份萬分突兀。

吃飯時,飯桌上也異常安靜,除了陸頫使用餐具時偶爾不小心金屬勺子碰到碗壁,會弄出細微聲音,其餘人吃飯夾菜均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木子以為陸家的規矩就是如此,生怕陸家人對自己印象不好,嚼飯的動作也減輕了,力度小的仿佛是怕嘴裏的米飯疼。

桌上的清蒸鯉魚味道很好,木子夾了一小塊放在盤子裏,用旁邊擺著的小叉子將刺挑得幹幹凈凈,然後放在了陸頫勺子裏。

她壓低了聲音和身邊的陸頫說:“這個好吃,你嘗嘗看。”

她聲音極小,但是還是被桌上其他人聽了去。他們停下吃飯的動作,有些訝異地看著木子的一系列動作,後又收回目光。

陸頫不知桌上人的變化,“嗯”了一聲,就著勺子慢慢細嚼,吃完才點點頭說味道很好。

木子見他吃完,才回到飯桌上,突然發現其餘人都看了過來,以為是自己亂了規矩,她收了筷子,老老實實閉上嘴,不敢再打擾這一桌的死寂。

吃完飯,陸頫和馮媽去忙其餘的事,木子原本打算跟著陸頫走,可是又覺得有些不禮貌,只能正襟危坐地坐在沙發上,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發呆。

陸恒言不在。

沙發還坐著張溫儀和陸芷,兩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還是張溫儀先開口打破沈默。

“你是那個鎮子上的人,對吧?”

木子看向說話的張溫儀,眼露怯意地看著她點頭:“嗯。”

張溫儀的年紀大概比她媽媽要長,但她精於保養,看著並不顯老氣。她身上有種貴氣,那是陸芷身上也不具備的,木子和她說話,不知不覺就將自己看得卑微起來。

“爸爸是做什麽的啊?”

“在外面打工,在鋼筋廠。”她回答,像是知道張溫儀接下來要問什麽,也不等她發問了,自己補了一句,”在廣州。“

“噢——那你媽媽也在廣州?”她繼續問。

“不,我媽媽在老家——在合鎮,開了一家水果店,陸頫哥哥知道的。”她說,下意識往陸頫離開的方向看了看。

樓上——

陸頫正在安排木子晚間休息的房間。

客房在三層,陸頫直接否決了:“三層的房間供暖太差,給她排到二層來。”

“把朝南靠我房間的那間屋子給她,她怕冷,派人去看看暖氣供應正不正常,被子也要換新的。”

馮媽連連說好,照著陸頫的意思去辦,順便將木子從客廳了救了出來。

木子得令,終於從客廳逃脫。腳步極快地跟著馮媽去自己晚上睡覺的房間。

但陸頫並不在,她也沒敢問他去了哪兒。

過廊靜靜的,地上鋪了地毯,即便有腳步聲,聲音也被消了七八分。

馮媽在前邊走著,突然開始說話:“小姑娘,我在陸家這麽多年,你還是第一個。”

木子不懂,一邊走著,一邊擡頭看馮媽佝僂的背。

馮媽在前邊笑,笑聲裏淡淡的欣慰,她說:“少爺他從來不讓我們這些人幫著做任何事,夾菜也是,他一定要自己來——他明裏知曉自己眼睛不方便,但心裏並不希望別人把他當瞎子看。”

“——少爺疼你。”她嘆了聲。

木子一楞,轉眼間兩人已經到房間門口了。馮媽給她開了門,很快走開,她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回想一天的經歷,心裏有些堵。

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心裏堵得慌。

又坐了一會兒,她坐不住了,慢悠悠走到房間門口,剛好碰見從走廊一頭走過來的陸芷。

陸芷對她點頭致意,徐徐走到她跟前來,停下問:“還習慣嗎?”

“嗯。”木子點點頭,她想起之前在合鎮和她見面的那次,舊事重提道,“上次你說你是陸頫哥哥的女朋友,後來他告訴我你是他妹妹。”

“對,你不提起我都忘了,上次逗你玩來著,你後來怎麽沒來啦?”陸芷有些尷尬,摸了摸鬢角掉下的頭發,順勢將其別往耳後。

“我後來回學校去上學了。”

“噢。”她淡淡應了聲,還站在原地不動。

木子見她還不走,忍不住問:“你不走嗎?”

她沒回答,倒是笑了聲。

“你笑什麽?”木子不解。

“我覺得你跟那一年的我好像,也是這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怕在這幫人面前破了功,怕自己丟臉丟得不知方寸。”她像是回想起了什麽,臉上的笑容化開,裏面多了幾分無奈。

“嗯?”木子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疑惑地皺起了眉,看向她,“什麽意思?”

“沒什麽,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她沒解釋,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

木子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覺得陸芷有些莫名奇妙。

馮媽後來又來了一次——給她的房間換新的被子。她看一眼彎腰忙活的馮媽,眼睛又轉回空蕩蕩的走廊。

兩側走廊的墻壁上貼了一米高的暗色花紋壁紙,走廊安的是暖黃的舊歐式燈,人看著便覺得這道廊彌長昏暗。

這樣的過道,如此沈郁,也難怪生活在這裏面的人活得不明朗,木子想。

她立在門口望了一會兒,也沒等來陸頫的影子,便忍不住問:“馮媽,你知不知道陸頫哥哥什麽時候回來啊?”

馮媽換好了被套,走到她身邊,和藹地摸了摸她的頭發,拉著她進去房間裏,便說:“好孩子,你先睡覺。老爺在和他說話呢,估計得要會兒時間。你從那麽遠的地方趕過來肯定累了,快上床睡吧,別等了。”

木子楞楞地點頭。

馮媽將她安置好,正要推門出去,木子叫住她:“那個……馮媽,要是你待會見到了他,你告訴他,我想和他說會兒話,行嗎?”

“好。”她應下來,下一秒門便輕輕合上了。

門內門外皆是寂靜。

“你這是在胡鬧!”二樓的書房裏傳出來一聲怒吼,聲音落下,物件被撞倒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陸恒言氣得腦門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怒不可遏,將書桌上擺著的墨寶和文件夾都推到在地上。陸頫站在離他不遠的桌前,臉上神色平靜,仿佛早已習慣。

一面是暴風雷雨,一面是霧霰和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的碰撞。

書房門外站著兩個女人——張溫儀和陸芷。

張溫儀耳朵貼著門板聽裏邊的動靜,陸芷則在旁等著。書房門故意加厚過,她們就只是聽得裏面“乒乒乓乓”,裏邊的人具體說了些什麽聽得並不清楚。

張溫儀放棄了,唉聲嘆氣地怪怨自己的獨子:“浣元也是的,越大越不讓人省心了!這要是把他爸爸給氣著了……他爸爸也是個沒腦子的,待會兒教訓他起來,哪裏顧得上他的身子,唉!”

“真是要把我氣死了!”

張溫儀氣得偏頭疼都犯了,掬了手按太陽穴,陸芷立即護過去,幫她小心按起來:“媽,您別生氣,爸爸他不會真對哥怎麽樣的。”

張溫儀有些憂慮地看陸芷一眼,轉而握住陸芷一雙手,把在自己手掌裏溫柔揉搓,話語裏有幾分歉疚,說:“小芷啊,你也別多心,你哥哥他也就是圖個新鮮,那鄉下來的野丫頭規矩不識,又不懂事,哪裏比得上你體貼,等過了這陣,你哥哥他厭了,自然也就回來了。”

“媽,我都明白的。”陸芷搖搖頭,沒事人般地笑了笑。

書房裏氣氛十分凝重,陸恒言要從陸頫那兒討要個答案,陸頫一句話說不到他心裏去,他便不能滿意。

“陸芷這麽多年對你也算是情真意切,你倒好,外面拐個不知道名頭的丫頭回來,你把陸芷置於何地?又把我、把你媽媽放在哪裏?”

“爸,她有名字,不是不知名頭……”

“住口!”他又吼了一句,轉身看向前邊立在的自己的兒子,說道,“她是哪個我不管,我今天告訴你,我們陸家的媳婦,就只可能是陸芷!你要有旁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趁早斷了!我這幾天不給她難看,是看在她年紀還小,不懂事,下次再是這樣的情況,我陸恒言就得親自幫你斷了這想法!”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陸頫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心下覺得異常寒冷,大抵是回了北方的緣故,他覺得周圍人的言語竟都如冷箭寒鏢般,一字一句入耳,猶同冬日飲冰。

房間裏靜靜的,他的耳旁卻很熱鬧——他像是在擺弄自己的舊式磁帶機,將那個南方小姑娘的軟語甜言一句一句重覆播放。

【你下個月還會來接我嗎?】

【我想告訴你,你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祝你聖誕節快樂,雖然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但能說快樂的日子多一天是一天。】

【你一直都知道吧?知道我喜歡你,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

……無限循環,最後千言萬語都變成一句呼喚:“陸頫哥哥。”

他執拗著擡起頭與陸恒言對上,語速緩緩地,說:“爸,你錯了。”

他想起無數次夜間驚起,他從黑暗中醒來依舊是黑暗。

“我感激陸家讓我至少有個冠冕堂皇的家世,讓我不至於失了明,還要在外奔波打拼。"

路走過一千遍,他也還是會忘記在第幾段左拐。

“這麽多年來,我或許對不起你和媽媽,可是從沒有對不起周芷。她背離親生父母,在陸家也算得了好處。這幾年她步步高升,連家業也能分她一份。“

他也試著想一些哲學的問題,比如一天的二十四個小時,可總是半道夭折,因為他連白天黑夜都還分不清。

“可是這不是我陸頫給她的,我沒有資格——她該感激的是你們,而不是我。”

花草魚蟲,風霜雨雪。他都只聽過名字,但實際上這些事物於他而言都是無形的虛擬和幻想。

“我喜歡木子,將來要許諾她一生,我自是要身世清明,不能給她一個不明不白的交代,所以,你們也好好想想,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也許能走得通。”

人人說,一個人的眼睛是有顏色的。木子的眼睛是哪一種顏色?

顏色又是什麽?

可是這些早已不重要了——

“我是個瞎子,一旦走錯了路,回頭就是致命的錯,所以我必須一條路走到底。”

世人告訴他,他和別人有些不一樣,從前聽到他或許不會介懷。但人多了希冀,就會變得貪心。

他不舍得旁人說他和木子不一樣,即便他們真的不同——是一把刀上的鈍刃和銳刃。

那麽,不是銳砍鈍,就是鈍變銳。總需要一個人要邁出那一步。

“爸,我選擇了這條路,便再也不會回頭了。”

為愛執著的人比比皆是。但陸頫覺得,這一刻,他不是為愛,而是為生命。

他推門出去,張溫儀立即迎上去,著急地將陸頫上下檢查個遍,問:“怎麽樣,你爸爸沒有動手吧?”

“媽,我沒事。”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任誰從那房間裏走出來,心裏都不得輕松。

張溫儀忍不住再次嘆息,說話也被幾句嘆息聲拉得語重心長:”浣元,你知道媽媽向來疼你,我不舍得說你,不代表媽媽對你一點意見也沒有。小芷陪你這麽多年,大好的年華都給了你,你不能這樣對她。她是我們陸家的媳婦,這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你明不明白?”

“再說了,你跟那孩子生辰不合,早早散了吧。浣元,聽媽一句勸,行不行?”她將陸頫冰冷的雙手攥在手裏,語氣帶著乞求意味。

陸頫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自己母親的手掌溫熱,他卻覺得格外心寒。

天下父母心可憐,兒女心又何曾不可憐?

“媽,這麽多年了,你們還信這個。“

當初張溫儀聽算命先生說,陸浣元這名字不好,就硬生生把他用了十多年的名字給摘了。自欺欺人地以為換了個字,就能換條命。

陸頫。

他忽然就想笑,於是笑起來,笑容裏多幾分自嘲意味——長到這麽大,他其實到現在都不知自己的名字應該如何寫。

”你們還不明白嗎?人的命數早就不是那些黃歷時辰。“他輕輕掙開張溫儀手掌的束縛,向後稍微退了幾步。

空氣裏隱隱的潮寒氣味,屋外應該是要下大雪了。

他轉過身,無奈地嗤笑出聲:”當初我瞎了這雙眼睛,這輩子就再沒信過命。“

他一步一步踏著長廊裏流動的寒風穿行——從前他也走過,十五年如一日,或者準確來說是十八年。但是同一段路,以往他總覺得走不到盡頭。

從書房出來,短短的三百四十步,遙遠的如同在針芒上走。

他也是這個時候感受到人生似乎有一些不一樣了。想到盡頭的房間,有個可愛的人興許在等他,生命忽然就有了期待。

他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那扇門,裏面是他一輩子都在尋找的答案。

木子。親愛的木子。

你以前問過我,活著的意義在何

我想我明白了。

遇見你之前,人生——只能稱之為等死。

遇見你之後,才叫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這章的時間是這麽算的。陸哥哥三歲失明,十七歲去了美國,在美國待了三年,然後回北京又待了一年(所以在家裏算是待了十八年。),最後去合鎮,在合鎮目前是第三年。

所以,請問陸頫今年多少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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