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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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頫踏過正門,按照習慣將手裏的盲杖折疊好,然後伸手扶住玄關的鞋櫃,不輕不重地將盲杖放在了櫃面上。

櫃子有些時日沒擦,冬天天氣幹燥,風吹過不留痕跡,反而把路邊的灰塵帶了進來,薄薄一層覆在桌面上。

盲杖放上去,立即激起一層灰,害得陸頫鼻子一癢,他揉了揉鼻子,正要換鞋,另外一層味道覆蓋上來——空氣裏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他動作一頓,半彎著腰,朝屋內喚道:“木子,是你嗎?”

陸頫感官敏銳,察覺到房間裏似乎有另外一個人存在,於是靜靜等著裏邊人的回答。

“哥,是我,陸芷。”終於有了回應。

陸頫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但他臉上表情並沒有因為陸芷的到來而豐富起來,神奇單調,倒是聲音聽著仿佛有幾分失落意。

陸芷自嘲地笑了笑,卻也不敢說什麽。

陸頫蹲下身子,摸索到了自己的鞋子,便遲遲緩緩地換上。

他心中了然,知道是自己認錯了人。他有幾次與木子靠的近,木子身上從未有過這樣的味道——這股味道不好聞,嗆鼻。

他換鞋的過程不長,在客廳的陸芷卻等不及了,快步走過來,似乎是想幫他。但她又想了想,還是在他面前停住了。

她知道陸頫不肯的。

陸頫換好鞋,慢慢走進去,陸芷跟著走在他旁邊,步子也特意放慢了。

“什麽時候回國的?”陸頫一邊走一邊問。

陸芷見他主動和自己說話,有些開心,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上周。我想著很久不見你,就從家裏來了這邊。”

陸頫找到沙發,在沙發上坐下了,繼續與她寒暄:“我父母親還好嗎?”

陸芷習慣了他故意要與她生疏的稱謂,也早已不放在心上,說:“爸爸媽媽很好,你放心。”

陸頫點頭,便不再說話。兩人之間又生了沈默出來。陸芷覺得氣氛太過寂靜,有些耐不住無話的尷尬,便找了話題來說:“我送你的狗給了名字了嗎?”

“給了,叫三井。”陸頫如實答著。

“三井?”她重覆了一遍,似乎是在咀嚼著名字裏的深意,但她一無所獲,於是問,“名字有什麽含義嗎?”

“木子取的,就依她叫了。”

她沒想到是這層理由,情緒又黯淡下去,只低低“哦”了一聲。

她轉而坐下。三井沒有動過位置,陸芷喚它,它也不搭理,只安安靜靜躺著,陸芷只好遷就它,蹲在它身邊,一下一下撫著它。

“這狗好像不喜歡和我親熱,想當初還是我去馴狗機構把它領回來的呢。”

陸頫不覺得奇怪,跟她解釋說:“它跟我也不大親近,跟木子最好。木子對它好,它都記得。”

陸芷聽了這話,表情終於冷淡下去,她不樂於聽見這個名字。

“你說的那個女孩兒——木子她……就住在這個鎮子上嗎?”她臉色不好,但她知道陸頫看不見,便只是語氣裏依舊裝作平常樣子。

“嗯,你見過她了?”陸頫見她如此問,有些疑惑。

“沒有啊,我倒是想見見她呢。”陸芷臉上掛著冷笑,偏偏嘴裏還要裝成好奇的語調,“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兒啊?能讓哥你對她這麽上心。”

“她很好。”說到木子,陸頫翹起了嘴角,笑容溫柔。

他在陸芷面前不曾這樣笑過。她不服氣,不自覺地手緊握成拳,緊緊抿著唇不吭聲。

陸頫繼續說:“她跟我說今天會來,我剛剛去散步沒在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來過了。”

“沒有。”陸芷快口否認道,“我一直在這裏等你,也不見有人來。”

陸頫點頭。

兩人又沒有了交談。

過了一會兒,黎姨回來了。她先看見陸芷,忙說:“芷小姐,原來您已經到啦!我跟老萬還去縣城裏接您去了,但是沒能等到您人,還以為您是不來了。”

“不好意思啊,黎姨,忘了事先通知你們了,今天下飛機下得早,我想等著也無聊,就自己過來了。”陸芷解釋。

黎姨沖陸芷笑,問:“芷小姐應該沒吃早飯吧?我看也差不多到點了,我這就去弄午飯,您和先生聊著,等下飯就好。”

“好。”

午飯很快就要做好。陸頫坐在桌前等著飯菜上桌,陸芷見黎姨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便起身幫忙鋪碗筷。

她正要將筷子擺在陸頫面前時,陸頫突然開口了:“陸芷,你大可不必在我這個殘廢人身上浪費光陰,你知道的,我對你從來都沒有要結婚的意思。”

陸芷擺筷子的手一頓,笑了笑,說:“哥,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女孩子,我說的沒錯吧?”

陸頫沒回答,但眼睛卻閉上了,有種被點破心事的慌亂。

“我小時候被爸爸帶到北京,到你們家第一次見到你,爸爸就和我說,長大以後我要嫁給你,我其實……”

“陸芷,”他不想再聽下去,出聲打斷她,“不一樣的,我和我父母親不一樣,我不想綁著你,更不想……被你綁著。”

“你要是有中意的人,不想待在陸家了,沒有人會攔著你的。”

廚房裏黎姨燒菜的聲音傳出來,鍋碗瓢盆碰撞發生的清脆聲響,是另外一番人間煙火味。

陸芷笑了,眼角微微夾帶著無奈。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只是有些為命運覺得內心惶惶。

她想起第一次去陸家老宅,穿過鮮花載道的石子路,在陸家花庭的中央,聽見陸恒言喚他家的那位她要嫁的病子。

在火車上哭鬧了兩天一夜,她眼睛漲得酸疼,擡頭對上那日的太陽,幾乎覺得眼球要眥裂開來。

可是,人生再殘酷孤獨,上帝總還是心生憐憫,笑著贈予你一份世間疾苦中僅有的欣喜。

她的笑容漸深,一瞬間仿佛看見那一年她還不太懂事,在開滿繁花的園子,有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臉頰上帶著病態的紅,托著下巴目光前視,看她就好像在看世界,也好像在打量螻蟻。

她以為僅有的這一份欣喜,是她年華裏獨有的私人物品,後來才發現——不是的。

她收起了笑容,聲音平和:“哥,我知道你們家的人都不待見我。雖然我冠了這個姓,但是我從我第一次進你們家門,我就知道,我周芷——這輩子都配不上你們陸家的門楣。”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選我選便可以了結的,哥,你這麽通透的人,難道也不明白這個道理?”

陸頫明白她的意思。她不選,便任陸家人擺布。他即便選了,躲在天南海北一個小鎮,認為天高皇帝遠,最終還是難逃陸家人控制。

黎姨做好飯出來,解下圍裙上桌時,便發覺氣氛不對,可她不是陸家人,自是不敢多言。

於是一頓飯下來三人都吃的食之無味。

陸芷原本打算在陸家小住一晚,但她和陸頫鬧得不開心,便吃過飯就說要走。交代完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家裏更靜了。

陸頫心情沈悶,等了一天也沒能等到木子。

下午外邊開始下起冷雨,斷斷續續的,但勢頭不小。

寒風冷雨一來,陸頫就膝蓋骨疼,從前也不是沒有發作過,但今天格外難受。

他側躺在沙發上,蜷縮著身子,聽冷雨敲窗。毫無節奏,宛如人雜亂的心緒。世間失意人太多,老天也為他們落淚。

陸頫翻了個身,突然感覺到腰下有個什麽東西硌著他的腰骨,有些難受。他抽出來,摸著辨認——是一盒磁帶。

他想到了什麽,立即從沙發爬起來,將磁帶攥在手裏,一步一步向黎姨在的方向走去。

黎姨在疊衣服,見陸頫行動時腳步並不利索,忙停下手裏的活兒,上前去扶他:“先生的膝蓋骨又不好了。我去燒了藥給您敷上吧?”

“黎姨,您先看看這個,看這個。”他有些著急,把那盒磁帶直往黎姨身上塞。

黎姨接過,表情有些困惑,翻著面看上面花花綠綠的圖案,還有幾個少年郎的人像在上邊。

“這是什麽?”

“黎姨,您看看上面的字,您認得嗎?”陸頫有些氣喘,眉頭皺得很深,唇下拉著,表情很是著急。

黎姨找出那副用來看字的老花鏡,逐字把磁帶上的刻著的字念出聲來:“五……月……”

陸頫沒等她念全了,他心中已諸事大白。

他的每一盒磁帶,為了區分,很早以前就讓人在他磁盒上都刻不同數字的盲文點——這盒絕不會是他的。

木子的話語仍然縈繞在耳,帶著笑意的,如久雨後的一米陽光,借著只開了毫毛小縫的窗扉,照在他的眼皮上。

“都有什麽歌啊?有五月天的嗎?”

“他們的每一首歌都超好聽——明天我來你們家放給你聽,我有很多他們的磁帶。”

“我明天再來找你玩。”

……

他伸出手探路,腳下步子全亂,依舊執著地往前橫沖直撞。

“先生,您去哪?外面風大,您先加件衣服再走啊……”

從家到水果店,四百七十三步。

從學校停車場到接木子回家的欄桿,先左轉再直走,七十三步。

從學校門口到教學樓底,右轉上坡,踩到烏桕樹葉,一共五百七十步。

寒風吹得人發抖,他的膝蓋如同蜜蜂針不間歇無止境的穿刺,痛得他幾乎立即能癱倒在地。

可是想到有另一個女孩,也從這條路上走過,帶著失落與無助,他覺得一切好像也沒什麽了。

木子,請你一定要等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課有點多,剛剛才修完。

祝大家周末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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