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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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再度觸到地面時, 宋鶯時擡眼安靜地看了看周遭。
她所在地方和她自己家臥室一模一樣，就連化妝鏡傾斜都是她日常習慣角度。桌上擺著鮮切花，應該是徐從菡親自剪下。
系統道：“我沒騙你吧, 除了沒有懷絮外, 你生活不會有什麽變化。”
宋鶯時垂睫, 沒說話。
昨夜，在她確定了想讓懷絮活下去心意後，下一秒就後悔了, 或者說, 她轉而在想能不能過了這十年再離開, 即使十年是癡心妄想，那一年、兩年, 總不算過分。現在就走, 讓她怎麽舍得。
宋鶯時親身體會過系統從前讓她獲得了多大能量, 因此現在與她們為敵時，宋鶯時最明白系統有多可怖。
在這股摸不透神秘力量前，宋鶯時知道希望渺茫，還是忍不住僥幸。萬一系統在說謊……
這時，系統仿若窺見她思想鬼魅, 再度上線游說。
它苦口婆心：
“我不會讓你再回到你上輩子, 你還會像現在一樣生活, 我也不會再動你記憶, 唯一區別就是沒有了懷絮而已。”
宋鶯時情緒還沒完全平覆，正默不作聲地擦去眼淚，聽到這句話, 她被感情淹沒理智上線, 眸光微變。
意思是, 她不會回到前世世界，只是把懷絮從她世界裏剝離開？換個說法，那麽懷絮那邊肯定也是一樣，只是世界裏失去了她。
這個結果比她預想最糟糕局面要好很多，宋鶯時卻有說不出違和感。
系統還在繼續說下去：
“不止是懷絮，你離開她同樣是救你自己。宋鶯時，你上輩子活到24歲，這輩子你能活很久，我對你一向不差。”
宋鶯時心下怪異越來越濃。她按捺住情緒，故作哀傷道：
“你讓我再想想，總之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懷絮死。”
系統語氣中透著滿意：
“這才對，我不逼你，我們都是為了懷絮好，大可不必弄得像敵人一樣，但我希望你盡快決定，這對你和懷絮只有好處。”
宋鶯時轉而道：“你說你對我一向不差，那上輩子怎麽讓我24歲就死了呢？是你做吧？”
系統推脫責任：
“不是我主觀意識，但確實因為我。這輩子不會了，你放心。”
宋鶯時點頭，又道：“你對懷絮這麽好，那為什麽之前不跟著懷絮？你就這樣放心她麽。”
她停了停，仿佛隨口道：“你還在我身上留了個插件呢，那這段時間本體去哪了？”
系統語氣如常：“升級去了。”
宋鶯時神情未變，心下飛快得出結論。
也就是說，她前世死亡不是系統主觀意識造成，但與系統有關。隱藏含義是，系統也會被什麽左右，它並非看起來那般無所不能。
第二是，在這段時間裏系統沒有綁定在懷絮身上，而是離開了懷絮，至於原因是不是升級……宋鶯時先打個問號。
因為宋鶯時在睡前問過懷絮，懷絮說上輩子她不知道系統存在。但看系統言語間透露出意思，它前世一直在暗中左右懷絮人生，悄無聲息地改變懷絮未來，直到懷絮死亡。
可以看出系統對懷絮掌控欲非常之強，但沒有對她采取過強硬手段，只是哄著騙著，暗中動用手段。
以它行為邏輯推斷，如非萬不得已，它一定不會離開懷絮長達幾個月，且讓懷絮跟它瞧不上眼自己發展到這種地步。
如果系統升級必須心無旁騖，它就不可能在宋鶯時身上放系統R。如果它所謂升級有餘力，那麽它第一選擇絕對是監視與矯正懷絮行蹤。
可以說系統所說“升級”自帶悖論。
它在撒謊，或者說在隱瞞部分真相。
宋鶯時腦袋急速轉動，在得出部分結論後又馬不停蹄地給自己拋出第二個問題：
系統到底是什麽？
它獨斷與控制欲，它對懷絮自以為是“寵溺”，對傅樹等人挑揀，對身為懷絮同性戀人宋鶯時極為排斥，而一旦宋鶯時表露出為了懷絮好、要離開懷絮意思，系統即刻變得友好面善起來。
種種關鍵詞讓這個形象有濃濃既視感——
父母。
現實中，反對同性戀情、女兒對象只要隨便是個男人就比女人好父母。
因為系統一直用女聲，宋鶯時暫且把它當成女性對照“母親”角色。
宋鶯時好像抓住了什麽。
系統還在催促：“你快點做決定。”
宋鶯時輕輕吸口氣，笑了笑：“我在想，如果我離開懷絮了，她身邊還有誰？”
“你什麽意思？”
濃夜中，宋鶯時望著睡熟了懷絮，心慢慢跟隨她呼吸靜下來，如巖漿緩流，沈著即將爆發高漲灼熱能量。
她眼睛很亮，神情猶豫不決：
“如果我也走了，她還有誰呢？懷絮沒什麽家人，我從沒聽她提過自己父母……”
這段話是用來誆騙系統，但宋鶯時說著時候，心下不禁抽痛，她按下不該有情緒，屏息等系統話。
她從沒聽懷絮提過父母，聽吳導提過一次，說懷絮家人在她很小時候就離世了。那時候懷絮還小，或許都沒什麽記憶，依托街坊居委會、良好政策與一份遺產長大成人。
現在想想，她小時候沒有被領養走本身就是個疑點。而系統存在解釋了這一切，它在從中作祟，讓懷絮一個人孤獨成長。或者說，讓懷絮在它陪伴下長大。
系統聲音帶著不屑：“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她。”
宋鶯時舔了舔幹燥唇，聲音細小：“可父母家人是不一樣……”
系統不耐煩跟她爭辯：“我就是她家人，從她小時候我就一直陪著她，論先來後到也輪不到你操心這麽多，現在你離開就是對我們成全了。”
宋鶯時快速道：“那你會讓她做什麽？再找個男人？原著裏女主和男主結了婚也沒用，她還是死在28歲了。”
“那是因為沒有我！”系統聲音驟然拔高，“上一世懷絮明明可以不死，她自己選——”
“所以，28歲死劫只是個巧合。”
平靜女聲打斷系統，它尖利刺耳聲音戛然而止。
在系統驚疑不定中，宋鶯時淡漠而冷靜地敘述她分析：
“原著是原著，前世本可以更改早死命運，但懷絮恰巧也選了28歲。也就是說，所謂十年只是你又一個謊言。你既然跟我說，讓我為了懷絮生命離開，那麽我猜你也對懷絮做了什麽。你也直接問了她？不……這招對她沒用。”
宋鶯時邊說邊理著腦海中線，她想起懷絮恢覆所有記憶那個下午反常，恍然喃聲道：
“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死在28歲了，她那麽敏感，一定多想了……或許，不是她想多，而是你那時候就醒了，只是沒聲張，在暗中給她施加心理暗示，加以威嚇。”
如果系統真這麽做，宋鶯時絲毫不意外。她基本確定了系統“母親”身份，就像對付不聽話孩子，不稱職家長總要打一棒子給顆棗，小小震懾會讓懷絮更聽話。
隨著宋鶯時慢聲說出這一切，系統當即失語。
宋鶯時怎麽做到？就連它給懷絮暗示都被猜了個差不離……
沒錯，在懷絮獲得完全記憶時候，系統就醒了。懷絮不知道它存在時對它沒什麽防備，一點小暗示不會驚動她。除此之外，她還把原著女主車禍而死結局改成了海嘯遇難。可現在不行了，懷絮對它防備極深。
而這一切，宋鶯時僅僅靠猜就能猜到，她對懷絮乃至於對它了解與把握都超乎尋常。
仿佛有一雙眼穿過虛無看來，直直將它看透，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好像下一秒就會失去主動權。
系統頭皮發麻，緊迫起來，必須要把宋鶯時盡快送走！
這次不是因為懷絮，而是為了它自己，只是幾句話間它就被宋鶯時看透這麽多，她再不走，後果不堪設想。
宋鶯時咂摸著這些關竅，心底有了個模糊猜測，她淡聲問：
“說吧，我一定要離開原因。”
系統沈默了會兒，機械音失去起伏：
“你有沒有想過，你獲取生命值來自哪裏。”
猜測被證實，宋鶯時瞳孔一縮。
“你本該死在那個世界，我把你帶回來，也是我汲取了懷絮生命值，輸送給你。”
“你一定想過，為什麽你任務都與懷絮相關。你那麽聰明，可能已經猜到了，你每一個小時生命值都來自於懷絮，你用10000h兌換永久生命，本質是一根看不見、連接在你們兩人身上輸送管。你多活一天，懷絮就少活一天。現在你知道真相了，不如不知道。”
“只要你離開這個世界，生命值汲取就會中止。你可以把那裏當成一個……鏡裏世界，你是鏡中‘女主’，鏡外懷絮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十年固然是一個拙劣可鄙謊言，真相又好到哪裏去。
系統閉了嘴，幹脆讓宋鶯時自己看。
宋鶯時顫著睫毛垂眸看去，一根細細管子連在她和懷絮心臟上，通體乳白，在黑暗中發著淡淡光暈。
它時不時鼓動一下，將從懷絮身體中流出什麽東西吞下，再送給宋鶯時。
即使已經猜到，也聽到真相，當親眼目睹這幕時，宋鶯時腦中轟然，耳鳴不絕。
她眼前閃過太多畫面，太多纏著懷絮做任務過往，反而一幕都看不清了。
晦暗光線中，系統看到宋鶯時眼中光一點點熄滅，聽到宋鶯時心一寸寸破碎。
它不禁也生出一絲冷漠同情。
可系統不知道，宋鶯時眼睛睜得大大，用力到眼眶都發澀，將眼前這幕死死記在心裏。
她愧疚，自責，痛苦，心疼，可她沒有忘記這一切最終緣由。
是系統自作主張地把她丟到另一個世界，以至於她莫名死亡，隨後系統用懷絮生命值來救她，現在再以此為由讓宋鶯時離開，真是好人壞人都讓它一人做了。
她和懷絮帳是一回事，和系統間是另一回事！
宋鶯時心底愛恨越是洶湧，面容便越安寧。
她甚至彎起唇：
“我會離開。”
她已經找到要做事，不會再耽擱。
系統迫不及待：“什麽時候？”
宋鶯時鉆進懷絮懷中，抱住她，輕輕靠過去。懷絮在睡夢中把她擁更緊。
“讓我再睡一覺。”
讓她再抱一會兒懷絮。
系統得到滿意答覆，沈寂下來。
宋鶯時闔目養神，舍不得睡著。
她嗅著懷絮淡淡冷香，將和系統交談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貓在懷絮身邊安心睡了半小時。
再醒來，淩晨五點多。
宋鶯時離開前，給懷絮留了張紙條，寫下八個字。
好好生活，等我回來
系統讚許地笑了：“這樣騙騙她最好，省得她再想不開。你一心為懷絮著想，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宋鶯時也笑。
只有她自己知曉，她沒有騙懷絮。
她會回來。
在殺死系統之後。
殺死系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系統能力超然，且對她們有絕對感知與掌控，雙方位置並不對等。
甚至宋鶯時都不能將這個打算浮上心頭，否則就會被系統讀取，更別說告訴懷絮。在系統密切把控下，她只能默不作聲地離開。
但同時，系統在交談中暴露弱點讓宋鶯時看到了希望。
只要有希望，她就敢拼一把，不論要用多久時間，付出怎樣代價。
目前已知：
在大多數情況下，系統可以肆意妄為，但它會受到什麽影響或抑制，可能來自於某些規則，也可能來自於……懷絮這位宿主。
系統在懷絮重生後掉線了一段時間。它借口“升級”撒謊，不管真相如何，都向宋鶯時發出一個信號：系統心懷顧忌。
它不是無敵，它在顧忌來自她威脅，才會掩蓋事實。
系統顧忌她，厭煩她，卻還要救活她，安排系統R讓她來吸懷絮生命值，多好笑。唯一能解釋這個現象就是，她存在對系統來說非常有必要。
而系統再度上線，是在懷絮和她想起所有事前後。這一點背後透露出訊息十分重要，宋鶯時有了幾種設想，但下不了定論。
獲得信息還是太少了。
宋鶯時悠悠嘆氣。
外頭忽然傳來徐從菡喚聲，宋鶯時一時失神，分不清真假。
系統道：“這些都是真，你不用疑神疑鬼，安心過你生活，找個好男人就嫁了吧。”
宋鶯時鎮定道：“我給懷絮守活寡。”
“……”
系統忍了忍道：“沒什麽事我走了，以後就不來看你了，你也不想見到我。”
宋鶯時笑了下：“我有那麽狹隘嗎。你不會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吧？是你把我誆來。”
最後雙方定下，系統一個月會回應宋鶯時一次。
系統說完就要走，又被喊住了。
宋鶯時悠然道：“等等，你急什麽。”
“你又有什麽事？”
宋鶯時轉到小書房，拿起鋼筆：“你能帶實體回去不？我給懷絮寫封信你捎回去。”
“什麽？”
“沒玩過旅行青蛙嗎？我出門了總得給懷老師寄點什麽吧。”
“你當你出來旅游呢！”
宋鶯時無辜道：“我只答應你分開，沒答應你斷絕往來。再說，你也沒要求啊。”
系統額角抽筋：“不能帶實體，你有什麽話我可以口述。”
宋鶯時想了想，認真道：“那你告訴她，我給她守活寡呢，讓她別忘了抄作業。”
系統估計無語到家了，一句話沒說直接下線，離開了所謂鏡裏世界。
宋鶯時臉上神情一瞬收斂。
她看了眼窗外，天高雲淡，有樹葉打著旋落下，一切生動而真實。
從小書房走出去，徐從菡在等她一起吃水果，參詳品牌新送來產品冊子。
徐從菡見了她笑道：“快來看看，小十你回頭不是要跟小姑娘們去巡回演唱會嗎，現在訂些衣服，來得及用上呢。你們SRG現在這麽受歡迎，我女兒一定要漂漂亮亮。”
宋鶯時一怔，快步走過去：“SRG……”
徐從菡道掩唇：“你這個小隊長呀，一聽到團名就聽不到其他了，你們六個人感情就這麽好啊？”
六個。
宋鶯時神采一暗。
她抿唇掏出手機，搜了她們SRG。
今天是8月10日。距離SRG從《春野之星》出道已有10天，她們剛剛結束畢業團綜。
出道名單裏每個名字都很熟悉，只是出道位從7個變成了6個，那位萬眾矚目、C位出道主唱，在這個世界杳然無蹤。
8月10日，鏡外。
容伊和萬嬌在病床前看著懷絮。
懷絮面容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白凈皮膚下青色血管透著十足脆弱感，讓人說話都不禁放輕些，唯恐驚擾了她。
“怎麽一下子燒到39度……”
“在春野時不就這樣，阿序身體不能累。”
“不是退燒了嗎，怎麽不見人醒。”
來探望兩人小聲說話，最後見病床上人還是不醒，輕輕退出病房。
過了十多分鐘，懷絮睫毛顫著，徐徐睜開眼。
入目一片慘白。
懷絮看了許久天花板。
系統小心道：“懷絮，你冷靜下來了嗎？”
懷絮沒有搭理，系統也不生氣，昨日懷絮忽然病倒嚇著它了，此時它面對病人分外寬容，主動說起宋鶯時來，把所謂鏡裏鏡外給懷絮解釋了一通。
“宋鶯時在鏡裏世界特別自由，她給你留紙條讓你好好生活，你可別忘了。你不聽我，總聽她吧？”
懷絮淺如琥珀眼珠動了動，嗓子幹澀道：
“還有呢？”
“嗯？”
“你送她走時候，她還說了什麽？”
系統想起那句守寡，猶豫了下。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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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在地方和她自己家臥室一模一樣，就連化妝鏡傾斜都是她日常習慣角度。桌上擺著鮮切花，應該是徐從菡親自剪下。
系統道：“我沒騙你吧, 除了沒有懷絮外, 你生活不會有什麽變化。”
宋鶯時垂睫, 沒說話。
昨夜，在她確定了想讓懷絮活下去心意後，下一秒就後悔了, 或者說, 她轉而在想能不能過了這十年再離開, 即使十年是癡心妄想，那一年、兩年, 總不算過分。現在就走, 讓她怎麽舍得。
宋鶯時親身體會過系統從前讓她獲得了多大能量, 因此現在與她們為敵時，宋鶯時最明白系統有多可怖。
在這股摸不透神秘力量前，宋鶯時知道希望渺茫，還是忍不住僥幸。萬一系統在說謊……
這時，系統仿若窺見她思想鬼魅, 再度上線游說。
它苦口婆心：
“我不會讓你再回到你上輩子, 你還會像現在一樣生活, 我也不會再動你記憶, 唯一區別就是沒有了懷絮而已。”
宋鶯時情緒還沒完全平覆，正默不作聲地擦去眼淚，聽到這句話, 她被感情淹沒理智上線, 眸光微變。
意思是, 她不會回到前世世界，只是把懷絮從她世界裏剝離開？換個說法，那麽懷絮那邊肯定也是一樣，只是世界裏失去了她。
這個結果比她預想最糟糕局面要好很多，宋鶯時卻有說不出違和感。
系統還在繼續說下去：
“不止是懷絮，你離開她同樣是救你自己。宋鶯時，你上輩子活到24歲，這輩子你能活很久，我對你一向不差。”
宋鶯時心下怪異越來越濃。她按捺住情緒，故作哀傷道：
“你讓我再想想，總之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懷絮死。”
系統語氣中透著滿意：
“這才對，我不逼你，我們都是為了懷絮好，大可不必弄得像敵人一樣，但我希望你盡快決定，這對你和懷絮只有好處。”
宋鶯時轉而道：“你說你對我一向不差，那上輩子怎麽讓我24歲就死了呢？是你做吧？”
系統推脫責任：
“不是我主觀意識，但確實因為我。這輩子不會了，你放心。”
宋鶯時點頭，又道：“你對懷絮這麽好，那為什麽之前不跟著懷絮？你就這樣放心她麽。”
她停了停，仿佛隨口道：“你還在我身上留了個插件呢，那這段時間本體去哪了？”
系統語氣如常：“升級去了。”
宋鶯時神情未變，心下飛快得出結論。
也就是說，她前世死亡不是系統主觀意識造成，但與系統有關。隱藏含義是，系統也會被什麽左右，它並非看起來那般無所不能。
第二是，在這段時間裏系統沒有綁定在懷絮身上，而是離開了懷絮，至於原因是不是升級……宋鶯時先打個問號。
因為宋鶯時在睡前問過懷絮，懷絮說上輩子她不知道系統存在。但看系統言語間透露出意思，它前世一直在暗中左右懷絮人生，悄無聲息地改變懷絮未來，直到懷絮死亡。
可以看出系統對懷絮掌控欲非常之強，但沒有對她采取過強硬手段，只是哄著騙著，暗中動用手段。
以它行為邏輯推斷，如非萬不得已，它一定不會離開懷絮長達幾個月，且讓懷絮跟它瞧不上眼自己發展到這種地步。
如果系統升級必須心無旁騖，它就不可能在宋鶯時身上放系統R。如果它所謂升級有餘力，那麽它第一選擇絕對是監視與矯正懷絮行蹤。
可以說系統所說“升級”自帶悖論。
它在撒謊，或者說在隱瞞部分真相。
宋鶯時腦袋急速轉動，在得出部分結論後又馬不停蹄地給自己拋出第二個問題：
系統到底是什麽？
它獨斷與控制欲，它對懷絮自以為是“寵溺”，對傅樹等人挑揀，對身為懷絮同性戀人宋鶯時極為排斥，而一旦宋鶯時表露出為了懷絮好、要離開懷絮意思，系統即刻變得友好面善起來。
種種關鍵詞讓這個形象有濃濃既視感——
父母。
現實中，反對同性戀情、女兒對象只要隨便是個男人就比女人好父母。
因為系統一直用女聲，宋鶯時暫且把它當成女性對照“母親”角色。
宋鶯時好像抓住了什麽。
系統還在催促：“你快點做決定。”
宋鶯時輕輕吸口氣，笑了笑：“我在想，如果我離開懷絮了，她身邊還有誰？”
“你什麽意思？”
濃夜中，宋鶯時望著睡熟了懷絮，心慢慢跟隨她呼吸靜下來，如巖漿緩流，沈著即將爆發高漲灼熱能量。
她眼睛很亮，神情猶豫不決：
“如果我也走了，她還有誰呢？懷絮沒什麽家人，我從沒聽她提過自己父母……”
這段話是用來誆騙系統，但宋鶯時說著時候，心下不禁抽痛，她按下不該有情緒，屏息等系統話。
她從沒聽懷絮提過父母，聽吳導提過一次，說懷絮家人在她很小時候就離世了。那時候懷絮還小，或許都沒什麽記憶，依托街坊居委會、良好政策與一份遺產長大成人。
現在想想，她小時候沒有被領養走本身就是個疑點。而系統存在解釋了這一切，它在從中作祟，讓懷絮一個人孤獨成長。或者說，讓懷絮在它陪伴下長大。
系統聲音帶著不屑：“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她。”
宋鶯時舔了舔幹燥唇，聲音細小：“可父母家人是不一樣……”
系統不耐煩跟她爭辯：“我就是她家人，從她小時候我就一直陪著她，論先來後到也輪不到你操心這麽多，現在你離開就是對我們成全了。”
宋鶯時快速道：“那你會讓她做什麽？再找個男人？原著裏女主和男主結了婚也沒用，她還是死在28歲了。”
“那是因為沒有我！”系統聲音驟然拔高，“上一世懷絮明明可以不死，她自己選——”
“所以，28歲死劫只是個巧合。”
平靜女聲打斷系統，它尖利刺耳聲音戛然而止。
在系統驚疑不定中，宋鶯時淡漠而冷靜地敘述她分析：
“原著是原著，前世本可以更改早死命運，但懷絮恰巧也選了28歲。也就是說，所謂十年只是你又一個謊言。你既然跟我說，讓我為了懷絮生命離開，那麽我猜你也對懷絮做了什麽。你也直接問了她？不……這招對她沒用。”
宋鶯時邊說邊理著腦海中線，她想起懷絮恢覆所有記憶那個下午反常，恍然喃聲道：
“那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死在28歲了，她那麽敏感，一定多想了……或許，不是她想多，而是你那時候就醒了，只是沒聲張，在暗中給她施加心理暗示，加以威嚇。”
如果系統真這麽做，宋鶯時絲毫不意外。她基本確定了系統“母親”身份，就像對付不聽話孩子，不稱職家長總要打一棒子給顆棗，小小震懾會讓懷絮更聽話。
隨著宋鶯時慢聲說出這一切，系統當即失語。
宋鶯時怎麽做到？就連它給懷絮暗示都被猜了個差不離……
沒錯，在懷絮獲得完全記憶時候，系統就醒了。懷絮不知道它存在時對它沒什麽防備，一點小暗示不會驚動她。除此之外，她還把原著女主車禍而死結局改成了海嘯遇難。可現在不行了，懷絮對它防備極深。
而這一切，宋鶯時僅僅靠猜就能猜到，她對懷絮乃至於對它了解與把握都超乎尋常。
仿佛有一雙眼穿過虛無看來，直直將它看透，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好像下一秒就會失去主動權。
系統頭皮發麻，緊迫起來，必須要把宋鶯時盡快送走！
這次不是因為懷絮，而是為了它自己，只是幾句話間它就被宋鶯時看透這麽多，她再不走，後果不堪設想。
宋鶯時咂摸著這些關竅，心底有了個模糊猜測，她淡聲問：
“說吧，我一定要離開原因。”
系統沈默了會兒，機械音失去起伏：
“你有沒有想過，你獲取生命值來自哪裏。”
猜測被證實，宋鶯時瞳孔一縮。
“你本該死在那個世界，我把你帶回來，也是我汲取了懷絮生命值，輸送給你。”
“你一定想過，為什麽你任務都與懷絮相關。你那麽聰明，可能已經猜到了，你每一個小時生命值都來自於懷絮，你用10000h兌換永久生命，本質是一根看不見、連接在你們兩人身上輸送管。你多活一天，懷絮就少活一天。現在你知道真相了，不如不知道。”
“只要你離開這個世界，生命值汲取就會中止。你可以把那裏當成一個……鏡裏世界，你是鏡中‘女主’，鏡外懷絮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十年固然是一個拙劣可鄙謊言，真相又好到哪裏去。
系統閉了嘴，幹脆讓宋鶯時自己看。
宋鶯時顫著睫毛垂眸看去，一根細細管子連在她和懷絮心臟上，通體乳白，在黑暗中發著淡淡光暈。
它時不時鼓動一下，將從懷絮身體中流出什麽東西吞下，再送給宋鶯時。
即使已經猜到，也聽到真相，當親眼目睹這幕時，宋鶯時腦中轟然，耳鳴不絕。
她眼前閃過太多畫面，太多纏著懷絮做任務過往，反而一幕都看不清了。
晦暗光線中，系統看到宋鶯時眼中光一點點熄滅，聽到宋鶯時心一寸寸破碎。
它不禁也生出一絲冷漠同情。
可系統不知道，宋鶯時眼睛睜得大大，用力到眼眶都發澀，將眼前這幕死死記在心裏。
她愧疚，自責，痛苦，心疼，可她沒有忘記這一切最終緣由。
是系統自作主張地把她丟到另一個世界，以至於她莫名死亡，隨後系統用懷絮生命值來救她，現在再以此為由讓宋鶯時離開，真是好人壞人都讓它一人做了。
她和懷絮帳是一回事，和系統間是另一回事！
宋鶯時心底愛恨越是洶湧，面容便越安寧。
她甚至彎起唇：
“我會離開。”
她已經找到要做事，不會再耽擱。
系統迫不及待：“什麽時候？”
宋鶯時鉆進懷絮懷中，抱住她，輕輕靠過去。懷絮在睡夢中把她擁更緊。
“讓我再睡一覺。”
讓她再抱一會兒懷絮。
系統得到滿意答覆，沈寂下來。
宋鶯時闔目養神，舍不得睡著。
她嗅著懷絮淡淡冷香，將和系統交談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貓在懷絮身邊安心睡了半小時。
再醒來，淩晨五點多。
宋鶯時離開前，給懷絮留了張紙條，寫下八個字。
好好生活，等我回來
系統讚許地笑了：“這樣騙騙她最好，省得她再想不開。你一心為懷絮著想，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宋鶯時也笑。
只有她自己知曉，她沒有騙懷絮。
她會回來。
在殺死系統之後。
殺死系統，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系統能力超然，且對她們有絕對感知與掌控，雙方位置並不對等。
甚至宋鶯時都不能將這個打算浮上心頭，否則就會被系統讀取，更別說告訴懷絮。在系統密切把控下，她只能默不作聲地離開。
但同時，系統在交談中暴露弱點讓宋鶯時看到了希望。
只要有希望，她就敢拼一把，不論要用多久時間，付出怎樣代價。
目前已知：
在大多數情況下，系統可以肆意妄為，但它會受到什麽影響或抑制，可能來自於某些規則，也可能來自於……懷絮這位宿主。
系統在懷絮重生後掉線了一段時間。它借口“升級”撒謊，不管真相如何，都向宋鶯時發出一個信號：系統心懷顧忌。
它不是無敵，它在顧忌來自她威脅，才會掩蓋事實。
系統顧忌她，厭煩她，卻還要救活她，安排系統R讓她來吸懷絮生命值，多好笑。唯一能解釋這個現象就是，她存在對系統來說非常有必要。
而系統再度上線，是在懷絮和她想起所有事前後。這一點背後透露出訊息十分重要，宋鶯時有了幾種設想，但下不了定論。
獲得信息還是太少了。
宋鶯時悠悠嘆氣。
外頭忽然傳來徐從菡喚聲，宋鶯時一時失神，分不清真假。
系統道：“這些都是真，你不用疑神疑鬼，安心過你生活，找個好男人就嫁了吧。”
宋鶯時鎮定道：“我給懷絮守活寡。”
“……”
系統忍了忍道：“沒什麽事我走了，以後就不來看你了，你也不想見到我。”
宋鶯時笑了下：“我有那麽狹隘嗎。你不會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吧？是你把我誆來。”
最後雙方定下，系統一個月會回應宋鶯時一次。
系統說完就要走，又被喊住了。
宋鶯時悠然道：“等等，你急什麽。”
“你又有什麽事？”
宋鶯時轉到小書房，拿起鋼筆：“你能帶實體回去不？我給懷絮寫封信你捎回去。”
“什麽？”
“沒玩過旅行青蛙嗎？我出門了總得給懷老師寄點什麽吧。”
“你當你出來旅游呢！”
宋鶯時無辜道：“我只答應你分開，沒答應你斷絕往來。再說，你也沒要求啊。”
系統額角抽筋：“不能帶實體，你有什麽話我可以口述。”
宋鶯時想了想，認真道：“那你告訴她，我給她守活寡呢，讓她別忘了抄作業。”
系統估計無語到家了，一句話沒說直接下線，離開了所謂鏡裏世界。
宋鶯時臉上神情一瞬收斂。
她看了眼窗外，天高雲淡，有樹葉打著旋落下，一切生動而真實。
從小書房走出去，徐從菡在等她一起吃水果，參詳品牌新送來產品冊子。
徐從菡見了她笑道：“快來看看，小十你回頭不是要跟小姑娘們去巡回演唱會嗎，現在訂些衣服，來得及用上呢。你們SRG現在這麽受歡迎，我女兒一定要漂漂亮亮。”
宋鶯時一怔，快步走過去：“SRG……”
徐從菡道掩唇：“你這個小隊長呀，一聽到團名就聽不到其他了，你們六個人感情就這麽好啊？”
六個。
宋鶯時神采一暗。
她抿唇掏出手機，搜了她們SRG。
今天是8月10日。距離SRG從《春野之星》出道已有10天，她們剛剛結束畢業團綜。
出道名單裏每個名字都很熟悉，只是出道位從7個變成了6個，那位萬眾矚目、C位出道主唱，在這個世界杳然無蹤。
8月10日，鏡外。
容伊和萬嬌在病床前看著懷絮。
懷絮面容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白凈皮膚下青色血管透著十足脆弱感，讓人說話都不禁放輕些，唯恐驚擾了她。
“怎麽一下子燒到39度……”
“在春野時不就這樣，阿序身體不能累。”
“不是退燒了嗎，怎麽不見人醒。”
來探望兩人小聲說話，最後見病床上人還是不醒，輕輕退出病房。
過了十多分鐘，懷絮睫毛顫著，徐徐睜開眼。
入目一片慘白。
懷絮看了許久天花板。
系統小心道：“懷絮，你冷靜下來了嗎？”
懷絮沒有搭理，系統也不生氣，昨日懷絮忽然病倒嚇著它了，此時它面對病人分外寬容，主動說起宋鶯時來，把所謂鏡裏鏡外給懷絮解釋了一通。
“宋鶯時在鏡裏世界特別自由，她給你留紙條讓你好好生活，你可別忘了。你不聽我，總聽她吧？”
懷絮淺如琥珀眼珠動了動，嗓子幹澀道：
“還有呢？”
“嗯？”
“你送她走時候，她還說了什麽？”
系統想起那句守寡，猶豫了下。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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