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如人生，人生卻不能如同下棋般擁有悔棋和翻盤的機會，一朝棋錯，滿盤皆輸。

兩個人端坐於棋盤兩邊，身著對襟馬褂的中年男子手執黑子，微微蹙眉，凝神盯著棋面。

而他對面坐著的年輕人似乎並不在意輸贏，輕輕松松地後靠著椅背，一副愜意悠哉的模樣，骨骼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夾起白子又松開，棋子落在棋罐中發出清冽的聲音。

中年男子的面色越發凝重起來，片刻之後，眉頭一松，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勉強笑道：“我輸了。”

連下三局，第一局被對方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一開始是相互試探，兵家之道在於知己知彼，大概是年輕人特有的霸氣和沖勁兒，在自己還猶豫不決之時，對方卻猛地發起進攻，刀光劍影，廝殺鏖戰，自己節節敗退，最終輸輸給了自己的躊躇和遲疑。

第二局自己一上來便絲毫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攻擊一波接著一波，雖然開局時占了一陣上風，但沒想到對方年紀輕輕，卻處變不驚，沈穩應對，將自己的攻勢一一化解，最終被他反敗為勝，心下大驚之色，擡眼去看對方，眉眼間一派大家風範，果然不可小覷。

第三局是對方開局，本來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就等著對方出招，誰料這一局對方居然完全變了一個風格，全然不似方才那副廝殺果決的模樣，反而變地溫文爾雅起來，一招一式之間，竟真如同兩個好友之間對弈一般，你來我往，杯酒言歡，握手閑談。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仍舊是輸了，既輸給了這個時代，也輸給了，面前這個年輕人。

“老了。”他搖搖頭，語氣既有不甘無奈，又有敬佩期許：“如今這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榮大人正值壯年，何談老矣？”年輕人——周韶華微微一笑，打趣道：“莫不是您想把所有擔子都扔給晚輩一個人，自己好坐在家裏悠哉喝茶，蒔花弄草，那晚輩豈不是吃了大虧，不行，晚輩可不同意。”頓了頓，又道：“如果要是為了給晚輩添上一兩個弟弟妹妹什麽的，倒也不是不行，不過，還請榮大人先把朝廷欠晚輩的軍餉發了才是。”

“亂講。”榮恩老臉微紅，輕言斥責道：“你也是讀書人出身，怎的說話倒像是那些個常年混跡軍中的老兵痞。”語氣卻包含了些對後輩的寵溺味道。

周韶華笑了笑不在意道：“您也知道，我也不過就是比別人多進了幾天學堂而已，說道真正的讀書人，顏俊才算。”

榮恩聽到他主動提起顏俊，眸光閃了閃，便順勢問道：“就是被稱為小諸葛的你那個新來的副官？”

“是，就是他。”周韶華拿起茶盞抿了一口：“他可是正經科舉出身的，骨子裏還保留著讀書人的那股子氣節。”說著忍不住笑起來：“您可不曉得，就是這樣，有時候固執起來啊，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哈哈哈，年輕人嘛，倔強點倒是可以理解。”

周韶華笑笑，對此不置可否。

榮恩看他的神態，摸不透他對這個被革命軍派來的副官到底是個什麽態度，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指著院中的一樹梅花狀似不經意地道：“有幾十個年頭了，前陣子險些枯死，又活了過來，也不知道今年冬天還能不能開花。”

“有些年頭了。”周韶華看了眼榮恩，又轉頭去看那株梅花，似笑非笑道：“所以，要修剪修剪一番才會更好。”

榮恩站在他身旁，視線似乎落在了梅花上，又似乎在透過它看向另外的一些什麽：“只要還能活，我就很滿意了。”

周韶華笑了笑，沒在接話。

兩個人都沒看到的地方，那一株梅樹的某一根不起眼的枝椏上，鼓起了一個小小的花苞。

整個片場都靜默了好一會兒，一開始是被對局時的血雨腥風所震住，到後面對局結束，兩個人一來一往打著機鋒，誰也不肯退讓，雖然比起對局時看似要緩和了許多，卻更加讓人感受到了兩人之間那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

晏雲初靜靜的站在片場外，看著那個人眼底還未消散地凜冽與狠戾，然而面上卻是一副溫和有禮的親切，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態卻奇異的混合在了一起，讓人看著既畏懼又忍不住靠近。

不遠處已經下來的兩人站在一起說了會兒話，就看到薛平友拍了拍楚成的肩膀，關系十分親近的樣子。

今天葉楓橋也在，剛才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著兩個人對戲，直到這場結束才看到晏雲初，忙走過來打招呼：“你怎麽來了？今天有你的戲？”

“沒。”晏雲初搖了搖頭：“我就是恰好路過，來看看。”

“哦，恰好。”葉楓橋拖長了尾音，一副我懂的表情，朝著那邊正大步走來的人笑道：“得，我這剛說上一句就得告退了。”對著走近的楚成道：“你們兩聊，我去那邊瞧瞧。”臨走開前忍不住小聲提醒：“註意點，畢竟還沒公開呢。”

楚成點了下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出門了？”

因為今天要見楚老爺子，晏雲初出門前也特意的裝扮了下，不管對方抱著什麽目的和態度，至少自己這邊第一印象要保證良好。

不過楚成倒是挺滿意他這身行頭，難得見他在平常也穿的如此正式，但轉頭一想，又不免有些奇怪：“你，這是幹嘛去了？”其實他想問的是，你這麽精心打扮是去見誰了，不過這話要是問出來未免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只是晏雲初是誰，他眨眨眼，一下子就聽懂了楚成話裏隱藏的情緒，好笑又欣喜地故意賣了個關子：“當然是，去辦重要的事，見重要的人了。”

楚成卻是一楞：“是誰？”

晏雲初沒有回答，只是擡起手，輕輕的把他耳畔微微翹起的發梢壓了壓，他從未在這樣的場合做這種十分親密舉動，一瞬間楚成竟然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笑了笑，晏雲初溫聲一字一句地道：“是你爺爺。”

就見楚成臉色微變，一把握住了他還停留在耳畔的手：“你——”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見他並沒有一絲不對勁的情緒這才放下心來道：“你怎麽都不跟我打個招呼。”

晏雲初眨眨眼，也沒去提醒對方還握著他的手以及片場周圍朝著兩人越來越灼熱的目光和葉楓橋一臉咬牙切齒的兇狠表情，笑著安撫道:“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其實也沒什麽事，老爺子就是叫我過去聊了幾句而已。”

“只是聊了幾句？”楚成不相信：“那你告訴我，都聊了些什麽。”

“沒問題啊，本來我來找你也是要跟你說的。”晏雲初毫不猶豫地道。

聽到他這麽回答的楚成反倒不淡定了：“我們去車裏談。”說罷拉著晏雲初就往自己保姆車那裏走去。

遠處葉楓橋得到他一個手勢忙大步走了過來，幫兩個人把風。

把晏雲初帶進車子裏，楚成直接把對方圈進了自己懷中，到讓晏雲初有些不自在的動了動。

“別動！”楚成立刻沈聲道。

晏雲初頓時安靜了，卻還是推了他一下：“能不能坐好了再談，你這樣，我，我覺得不方便。”

“這樣我倒是覺得方便的很。”楚成不在意的把他往懷裏又按了按。

晏雲初發現阻止不了幹脆也不矯情了，直接往前一靠，楚成只覺得肩膀一沈，微微側頭，下巴劃過對方柔軟的發絲，心裏頓時癢癢的，整個人也放松下來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我爺爺都跟你談了些什麽。”

“孩子。”晏雲初閉上眼，感受楚成的氣息，嘟囔了一句。

“什麽？”楚成沒聽清，擡手一下一下的順著對方的頭發。

被他撫摸著，晏雲初只覺得一股困意朝自己襲來，在他懷裏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才說道：“你爺爺說，你是一定要有孩子的。”

楚成的手指一頓，片刻後又繼續撫弄著懷中人的頭發。他沒急著反駁或者解釋，只是沈默了好一會兒。

晏雲初也沒著急地逼迫他給出答案，乖順地倚在他懷裏。

兩個人相擁著坐在車子密封的狹窄空間裏，明明是在說很嚴肅而有著明顯分歧的話題，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溫馨和親昵氛圍。

“我爺爺說的沒錯。”過了不知多久，楚成突然開口說道。

在他懷中的晏雲初猛地睜開眼。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文時間不確定，實在是三次元忙的不行~說了很久的要完結，如今是真的接近尾聲了~看文的親們請冒個泡讓面團子我也見上一眼吧（撒潑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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