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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霸陵重逢意仿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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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承平十六年的二月,淦京的積雪還沒有融化,整座城市還沈浸在年節的喜慶氛圍之中。滴水成冰,人們見面仍舊是“相逢不出手”。

端王裴昭業午飯過後應詔入宮。走到皇帝所居的煙波殿外,看見兩個穿紫衣,戴金配玉的男子肩並肩迎面而來。一人是太子東宮裴建業,一人是三皇子裴守業。裴昭業便趨前幾步拜見了太子,又與寧王打了招呼。只聽太子笑吟吟問道:“這麽冷的天,二弟入宮有何要事?”

裴昭業也笑笑道:“父皇宣召,還不知道有什麽事。”

太子和寧王不敢耽誤他正事,便與他寒暄兩句,就走開了。這二人都是中宮嫡出的皇子,俱是白面書生、斯文郎君的模樣。裴昭業卻是眉目硬朗,英氣勃勃,有點金戈鐵馬的味道。皇後一共孕有三子,從太子到老三老四,都是只相差一兩歲,聖眷之濃可見一斑。唯獨二皇子裴昭業插在他們兄弟中間,顯得有些紮眼。

兩人徑直走到東宮的小亭子裏。太子揮手阻止了宮婢來上茶,親隨們自動回避,兩人也不坐下,就倚著玉石闌幹小聲說著話。“大哥,你不知道外面人說什麽:跌倒鎮國公主,吃飽了端王府。”寧王輕聲細語道。

太子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倒是押韻。”他又搖搖頭道:“鎮國公主府的案子還沒下定論,拿出來說有些太早了。此時上意不明,下意不清,還是不要妄作議論,瞎摻和的好。”棒打落水狗不算高明。他做太子十六年了,苦心孤詣地裝孝子賢孫,一向謹慎低調,不願在這件事上落人口實。

寧王頗不以為然,面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他這差事辦得不甚漂亮。死了老的,跑了小的,引火燒身,打虎反被咬。公主黨不知多少舊人恨得他牙癢癢呢。”

太子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道:“婢學夫人,學也學不像。”

寧王眼珠一轉,知道太子是連老的帶小的一起罵,不禁好奇道:“二哥的生母,聽說是藩地有名的美女,是真的嗎?長得比母後還美嗎?”

太子橫眉瞪眼:“你只該打嘴!做什麽拿母後和那賤人比。”寧王也覺這話問得不妥,連連吐舌。太子眉峰一跳,忽然想起一事:“他臨走前借了父皇一千黑甲軍,此時兵符還了沒有?”寧王也是一楞,道:“不曉得,待我回去問問。”

這兩人疑心病一發作,就嘰嘰咕咕個沒完沒了。宮監們都遠遠站著,不敢走開,怕他們有事吩咐,又不敢走近,生怕聽到什麽首尾。寧王直待到掌燈時分才離開東宮,走前忽有一問:“大哥住在宮裏,可知父皇最近身子如何?”太子淡淡道:“還不是跟以前一般硬朗。”

皇帝叫端王入宮正為了黑甲軍的事。裴昭業交契了兵符,好像渾身卸了個重擔,瞬間輕松不少。

承平帝裴瞻今年四十有五,天性厭繁悅簡,直到三十歲時才從眾皇族中脫穎而出,登上了帝位。廷臣有的說他以不爭而天下莫能爭,有的則覺得他得位不正,良心自偏。所幸從太宗朝開始,朝廷有一套良好的運行機制,天子不過是象征之物,萬事只過一下手,向來只準不駁。裴瞻踐位之後也將“君逸臣勞”的宗旨發揚到了極致,專奉黃老之術,輕徭薄賦。近歲坊間也有人將“承平”的年號與中宗“少康”年號並稱,記為“康平盛世”。

盛世是建立在危險的平衡之上的。後世之人始終不明白,承平末年,皇帝為何以莫須有的罪名果斷查封了鎮國公主府,在朝野翻江倒海,掀起軒然大波。

裴瞻顴骨突出,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略帶刻薄之相,先問道:“你去看過你母後了?”裴昭業答是。皇後齊氏這兩年重病不起,裴瞻沒有讓已經加冠的皇子之藩,也是因為想留他們在京中,與久病的皇後做個慰藉。

裴瞻此時一揮手把禦桌上一尺多高的奏章掃到了地上。文書嘩啦啦落地的聲音驚得裴昭業一擡頭,便看見父皇幽深得探不見底的雙眸。“你自己看看吧。”

他前一句話還平淡無波,後一句便帶了怒氣,陡然間面色不善。裴昭業從小極少看他說三句話不變臉的。這喜怒無常的毛病,登基之後也是發揮到了極致。

他趕忙膝行上前,隨手撿了幾本折子翻看,翻來覆去都是一個腔調:端王和大理寺制造冤案,殘害皇室宗親,掃蕩東南官場,致令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裴昭業猝然冷汗淋漓,磕頭請罪。

皇帝嘆了一口氣,道:“天下貪汙,習俗已久,你以為裴永真一死,樹倒猢猻散,這些人就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此案發回大理寺重審。你記著點,用兵之道,最重自立,不貴求人,馭將之道,最貴推誠,不貴權術。”

皇帝不滿意,端王心驚肉跳,根根寒毛都豎起來了,連忙領旨謝恩,出了煙波殿。殿外站著一個年老的宦官,裴昭業路過與他打招呼,因問道:“高公公,今年格外冷,父皇龍體都還康泰嗎?”

高公公兩撇白色長眉垂下來,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含笑道:“端王放心,宮裏一切都好。”待裴昭業走遠了,高公公一躬身進了煙波殿。皇帝擡頭看了一眼他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揮手道:“你又恁地多操閑心。中才全在策厲,能克己者必能克敵,朕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沒有他這麽蠢。這世上哪有什麽天生的帝王胚子,不染指這些臟事,怎麽能坐牢這個位子。”他說到這裏又嘆了口氣:“這些孩子沒有一個讓朕省心的,太子也是,老三也是。”

高公公把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只當沒有聽見。

裴昭業一出了宮,便往大理寺來。寺臣看見他,連忙起身迎接,他聽說左風眠在審案,便命人在前面帶路。

鎮國公主府的逆案,紛亂覆雜,物證只有十二本黃冊。寧財神家宅大火,所有文書付之一炬,沒有任何可以佐證的東西,這黃冊就成了孤證。人證方面,李知微、袁槐客等一幹人,一到淦京就大喊冤枉,說被人羅織構陷。知州府、總督府也沒有搜出什麽要緊的證據。再加上裴永真和袁尚秋的慘死,朝野上下沸沸揚揚,禦史臺的彈劾奏章如雪片般飛來,皇帝一直留中不發。大理寺從去年查到今年,若是落個查無實據,叫皇帝的老臉往哪裏擱?所以過完年之後,裴瞻大約是瞧見沒什麽進展,這才發了火,把端王叫去給了個臉色看。如今形勢嚴峻,他以皇子之尊,少不得也親下詔獄,來過問案情了。

左風眠在審李知微。他不讓人打擾,徑自入了走廊另一頭袁槐客的牢房。只見地上幾攤稻草,一個木床,被褥也無。袁槐客背靠床腿坐在地上稻草上,粗服亂頭,手腳都帶著鐐銬。

裴昭業讓人搬來一個太師椅,放在牢房正中,揮手支走獄吏。他坐定之後,重嘆一口氣,道:“袁大人,你是昭仁年間生的,少康年參軍,在幽州守備麾下。柔然來襲,你奮勇殺敵,被公主和駙馬看中,從此做了公主的貼身侍衛。是也不是?”

袁槐客完全不理牢中的動靜,連姿勢都沒有變換一個。

裴昭業肩上一抖,他將房梁上落下的一塊灰塵拂開,漫聲道:“袁大人,昭業生在雲州邊陲,卻從沒有經過戰事,去過的最遠地方就是雲州城外十裏的鄉下。父皇小時候常對我們兄弟說,行萬裏不持寸兵,這都是太宗和鎮國公主的功績。我十分羨慕袁大人你,能隨侍公主身邊,縱橫沙場,斬殺北虜。昭業青年學武,一直感慨,國家清平,沒有報效朝廷的機會。”

袁槐客低頭垂眸,任他自說自話。

“昭業從小就將鎮國公主視為天神,皇姑婆之為人,舉朝皆知。說幾句僭越的話,便是父皇剛登位那幾年,也常在宗親長輩面前說:朕不勞尺寸,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公主。你能不能告訴我,皇姑婆到底是哪裏觸怒了父皇?”

也不知是不是聽了他這許多披肝瀝膽的話有所心動,還是震撼與他那些不臣之論,袁槐客喉嚨裏咕嚕嚕一陣痰響。他清了半晌嗓子,才擡頭望裴昭業,衰老渾濁的眼裏有著太過明顯的憐憫,讓年輕的端王感到羞恥:“殿下真是無知者無畏,什麽都不知道就敢下江南。不過,有些事,你不在那個位子上也不會明白。鎮國公主,她到底也是姓裴的。”

裴昭業聽他說得意有所指,心裏想那多半是和大位有關了。只是好奇,當年父皇是公主力挺上去的,垂拱而治,大局鼎定二十年,她就算是後悔了,上哪去找替手的人。翻手是雲覆手是雨,滿朝公卿又如何答應?

他心裏這些疑問料袁槐客也不會輕易答他。就又低聲訴說:“屋漏在上,知之在下。袁大人,你是公主身邊的心腹之人,我盼你點撥幾句,好將此案速速料理、圓滿收束,不再牽扯無辜。漸青,”他停頓了一下,道:“安寧侯也不用四處奔亡了。我會去向父皇求情,總要保住公主府這點血脈。大不了這個王爺不做了,我帶他回雲州就是了。”

他說到動情處,不免聲嘶喉哽,眼角濕潤。袁槐客擡頭看他一眼,忽然咧嘴笑道:“你求我嗎?”裴昭業一楞,隨後點頭肯定道:“我求你。”袁槐客嘴越咧越大,笑得前俯後仰,雖知他是虛詞作態,也掩不住心中刻骨仇恨,道:“我好好一個兒子,叫左風眠杖殺了,你若把左風眠也如法炮制一番,我就什麽都告訴你。”

裴昭業面色發白,立時道:“不行!左少卿若是斷案有誤,徇私枉法,自有國法治他。袁公子若果真是冤枉的,你說出實情,陛下也會還他清白。”袁槐客笑容斂住,道:端王殿下,你是在拿老夫尋開心嗎?我的兒子我知道。衣冠縉紳人家,人品高下,本不在讀書多少。尚秋雖然不學無術,但並不曾作惡,相反他還是極講義氣,明是非的一個孩子。”

他臉上一片舐犢之情,裴昭業不忍去駁他。但也因為如此,他心中更是憤懣之極,峻聲道:“大人愛重親子,亦當為袁公子積善積福。大人貴為漕運總管,漕糧關系千百萬黎民黔首的身家性命,大人卻拿來牟利。官府一點朱,民間一點血。在朝爭權奪利,居官聚斂無度,威權獨操,紀綱馳紊,吞舟多漏。縱不說君恩似海,愧對難當之類的,假使袁大人百年之後,又有何顏面去見鎮國公主?”

袁槐客忽然“嘿嘿”冷笑兩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做官的不貪墨,又為什麽做官?難道真的是閑得慌嗎?今上絕非暗弱之君,門戶漸深黨派林立,以立威之舉而除舊布新,則舊派人人自危,聯接益固。這一點只怕是陛下和端王都沒有想到的吧。殿下心中綱紀分明,便讓大理寺定了我的罪就是,說這些假仁假義的話做什麽。難不成我還真像那些下愚之人一樣,信什麽阿鼻地獄、來世報應嗎?”他說完這些便兩眼望天,緘口默坐。

裴昭業苦口婆心好說歹說地陳以利害,無奈對方都是油鹽不進,三緘其口。他料定此人不會再以實話來應,也是滿心無力。此時外間響起輕微而熟悉的腳步聲,他知道左風眠審訊結束了,便從椅子上起來,提袍邁出牢房去。兩人默默相視,一前一後出了大理寺。

門外就停著端王的輿轎,裴昭業掀簾子,示意左風眠也上轎。兩人同乘一轎,左風眠望著近在咫尺的他,不知為何眼眶通紅。

裴昭業以為他是通宵審案累得,遂憐憫地摸了摸他頭頂。左風眠抓住他的手,貼在臉頰邊摩挲,淚水不自覺流到了端王手上。裴昭業與袁槐客最後說的一番話他全聽見了,此時心潮澎湃,不能自抑,打定主意為端王死了也甘心。

裴昭業只若不察,心裏卻是在想別的事。快到左府時,他忽然道:“風眠,今日我入宮見父皇,父皇說要大理寺重審公主府和寧家一案。一事不煩二主,你還是再走一趟江南吧。江希烈務必要找到。我覺得,總有什麽東西是我們忽視了的。”他想到那個顧廷讓也是一回淦京就見不著人,便覺得頭疼無比。偏偏他又是皇帝的私人,自己不敢名正言順、大張旗鼓地將他下獄嚴查。

“好”左風眠以袖拭淚,一口答應。他下了端王轎子,站在自家門口許久,眼望那綠呢大轎消失在長街盡頭的寒風中,還是不舍得走進門去。

又過得幾日,左風眠將大理寺的事情交代清楚,便要出京。裴昭業親自送他到淦京城外的長亭邊,折柳相寄,殷殷叮囑道:“天下事當以天下心出之,不宜以私智小慧,讓別人覺得你氣量狹小。江南官場適逢大變,你此去需記得微罪不舉這四個字,得饒人處且饒人。若查到一絲半縷就叫人速報與我,若是日久無功,也不必掛懷,早日回來就是了。”

左風眠戀戀不舍望了他一眼,又向他身邊一個穿黃衫的大和尚點頭道:“歸來大師,左某不在的時候,還盼大師多提點殿下,消他心中的業障。”

那黃衫大和尚面目五官甚是敦厚,雙手合十,道:“貧僧定會日日誦經,替兩位檀越祈福。”

裴昭業待左風眠走得不見人影了,才與那大和尚往回走。路過淦京城門,兩人一齊上了南門附近的佛跳樓,點了一大桌素齋。原來此人是京城大相國寺的高僧,與裴昭業認識也有十數年時間,往年家祭他的生母,都是由此人一手操辦的。還有月餘就到清明,裴昭業叫他來,一是為左風眠此行祛除戾氣,二是商討祭祀的事情。

裴昭業與他有一句沒有一句地說著話,眼神落在窗外的長街上。忽然他眉毛一蹙,表情緊張,好似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歸來和尚順著他目光望去,城門口駛來一輛拉著木薪的牛車,趕車的是一老一少。那老的抽著旱煙袋,滿臉皺紋。少的雖也布衫草鞋,但瞧著身長腰細,揚鞭的姿勢優美。牛車行到佛跳樓前的四岔路口,少年人把鞭子還給老人,略略說了幾句,一拱手便跳下牛車,朝車頭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昭業滿臉潮紅,呼吸頓時亂了。歸來和尚念了聲“阿彌陀佛”,他才回過神來,目光中有一絲狂亂,顫聲問道:“大師,我有一事請教。”

歸來和尚抿唇一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擦肩而過也是前世緣分。”

裴昭業倏地站起,帶倒了面前的酒杯,一杯上好的梨花白酒香氤氳,令清冷的空氣也甜膩起來:“大師,容昭業先告辭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略少,不過馬上就要見面了~~~

下一章 玲瓏骰子生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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