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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千裏起解心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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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漸青睡夢中聞到一股馥郁的花香,他眼睛仍然閉著,嘴裏卻道:“晴雲,外面在賣什麽花?”

晴雲走到床邊,輕聲道:“是茉莉花。”

“買一籃來。”小侯爺咕隆一聲,翻了個身,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婦人一身百鳥朝鳳的精鍛長袍,滿頭珠翠,雙手保養極好,正坐在渡月堂上撥動琴弦。她身旁偎依著一個小小孩兒,紮著雙丫,瞇著眼睛傾聽。忽然聽見一聲裂帛之音,公主停下了撫琴的雙手,從琴桌前站起身來,抖抖水袖,走出堂去。小孩兒急忙追出水閣。只見小鏡湖上水霧漸濃,兩岸華燈寶炬,靡靡溶溶。公主長袖翻飛,從石橋上翩然而去,消失在了水色煙光之中。

“奶奶!”葉漸青募地驚醒,從床上坐起。晴雲掀開了帷帳,現出一個陌生的房間來。他渾身冷汗,一手扶額,記起了昏睡之前發生的事情。於是掃視四周,但見門外人影憧憧,似有重兵把守,而外間聽得見細微的水聲槳聲。

“這是哪裏?”他問晴雲。

“奴婢也不知道。”晴雲給他披上外衣,套上鞋靴。

“府裏怎麽樣了?其他人呢?”

晴雲面帶戚容,低頭啜泣道:“暖雪抄家的時候,因不堪其辱跳了小鏡湖。我起先被和回柳山莊的人關在一處,後來被蒙上了眼睛,坐船單獨帶來,似是走了四五停水路,就見到了侯爺。”

葉漸青聽她說到暖雪的遭遇,心裏便一陣難過。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聰明伶俐的暖雪氣性高脾氣烈,反不如有些呆氣的晴雲能含垢忍辱。

他聽到後面,大約已知這裏是何處了。一停水路九裏,四五停便有四十多裏,這裏定然是許州城。裴昭業要把他押回淦京,無論走水路、陸路,許州都是必經之地。

他的家族一夕之間就敗落了,他視如天神的公主奶奶,國朝之長城,大周的重器,被人逼著在他眼前自戕了。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大臣之手段。可是天家竟然也會使出這樣卑劣的手法,真是令人齒冷心寒。

主仆二人正做楚囚對泣之時,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眨眼間有人在外面喊道:“安寧侯,下官大理寺少卿左風眠求見。”

葉漸青一聽見他腳步聲時還隔著幾個房間,到他開口之時已是到了門外,輕巧迅疾,功夫不可小覷。葉漸青連忙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換了一副平靜的面孔,晴雲整理了他衣服上的褶皺,垂手站在床邊。

“進來!”

左風眠推門而進,門扉在身後無風自合。他略掃一眼屋內,快步上前,拜倒在地:“下官左風眠見過侯爺。”

葉漸青瞪著他,眼睛裏都要冒出血來。若不是此人何至於將公主府逼到這種地步,如今他還有什麽陰謀詭計要耍?

左風眠從手裏拿出了幾張薄薄的字紙,高舉過頭,道:“這是趙南星的供詞謄本,請侯爺過目。”

晴雲看了一眼葉漸青,上前接過來遞給他。葉漸青大致掃了一眼,頓時一股無名火燒起。簡直胡說八道,滑天下之大稽!

趙家與寧家這門親是在趙南星十歲的時候結的。那時他父母雙亡,在叔叔嬸娘家寄住。寧半城有一次叫家裏人拿二百兩銀子來給他的叔叔嬸娘,說算命的算到趙南星日後會飛黃騰達,要和他家結親。

那時寧半城生意已經頗具聲勢了。他叔叔嬸娘見錢眼開,又覺得巴結上一個財神很有面子,就代趙南星允諾了下來。葉漸青、袁尚秋與趙南星結識後,聽到這一段都覺有些不可思議。寧半城逐利之徒,從不做無利之事,又不曾聽聞他有迷信的嗜好,何以如此相信算命瞎子的話,將獨生女兒的幸福和自己的生意都寄托到趙南星身上?何況葉漸青因為身份的關系,也知道寧半城之前的一段黑歷史,是從搶劫孤商,販賣私鹽起家的。

所以一直到趙南星結婚之前,葉漸青和袁尚秋都一直勸他要麽拖延,要麽直接退婚算了。以趙南星的文采風流,再加上兩人日後暗中幫助,金榜題名出將入相那是輕而易舉的。再不濟三人就一起仗劍走天涯,過快意江湖的生活,根本沒必要和寧半城這種人攪和在一起。

也是他們大意,三人大放厥詞被趙南星的嬸娘聽見了,退婚這種事可怎麽得了!立時將趙南星活活在家裏關了幾個月,天天派人跟著,不許他和葉漸青、袁尚秋廝混。後來也不知怎麽說的趙南星回心轉意,終於願意披紅掛彩去做新郎官。

趙南星婚前七天,葉漸青托人送信給他,約他去梅花書院說話,其實是和袁尚秋將他綁架出來,攪黃婚事。結果趙南星沒有來,葉漸青在圍墻下淋了半日雨,回家發起了高燒。直到大婚那天,他才掙紮爬起來,想到生米煮成熟飯了,去賀個喜也好。哪知體虛無力,去的時辰晚了,剛到高升街頭就看見了山頂和山腰著火。

其時趙南星已經把袁尚秋送走,正四處尋找寧半城。葉漸青在歇山樓沒看見他人影,以為他困在山腰和山頂,就上山去尋找。

後面的事情,左風眠和裴昭業都知道了。

葉漸青捏著那幾張供詞,輕描淡寫道:“這供詞不實,與事實出入太大。左大人也好信他這風言風語?”

左風眠嘴角一彎。以為這小侯爺是只會吃飯拉屎的紈絝子弟,他到底不比袁尚秋,沒那麽好糊弄。

“侯爺覺得哪裏不實?”

葉漸青冷笑道:“除了這個手印以外,沒有一個字是實的。”

他暗諷左風眠刑訊逼供,造了假的供詞來。左風眠心裏也是冷笑不絕,暗道,好個不知死活的紈絝侯爺,你以為這是我要整你嗎,這是天家要整你!

“那下官是不是也能聽聽侯爺的供詞,比對一下?”

葉漸青道:“我日間受了驚嚇,頭暈腦脹,一時說不清楚,你留下紙筆來,我好點了自然親自寫給你。”這種人面前何犯得著掏心窩說真話。

“那下官先告退,侯爺貴體安康。”左風眠回收了那份供詞,做了個揖便出了門去。回頭看一眼門扉,笑得又是怨毒又是暢懷。

小屋裏有一個大方桌,桌上就有備好的筆墨紙硯。晴雲料葉漸青待會要揮毫,自去研磨。葉漸青心裏卻想,到底要不要寫,是不是等裴昭業來了後,再與他商量一下。他家裏出了這等大事,思來想去,身邊只有裴昭業一個人可以商量了。

他想到在晉陵的五天裏,陪著這個端王殿下四處游歷,裴昭業眼裏似有若無的情意,他的心裏便迸出了一點希望的火花。

葉漸青日夜盼著見到裴昭業好好問個明白,誰料端王殿下也不知是庶務繁忙,還是另有安排,左盼盼不來,右盼盼不來。反而是大理寺左少卿早請示晚匯報,天天來找他對堂供,弄得他茶飯不思頭疼欲裂。

這麽拖到第三日晚上,裴昭業終於有空來紅葉水榭看他。

彼時夜深人靜,他本來只想問一問守衛的人安寧侯的近況。走到門前,卻見屋裏燭光搖曳,有一個細長的人影倒映在窗紙上。他忍不住輕輕推開房門,見葉漸青一個人呆呆坐著,手裏提著一支蘸了墨的毛筆,桌上攤著一疊上好的澄心堂宣紙,卻一個字也沒落下。聽見聲音,葉漸青擡頭望他,裴昭業一眼掃去,已發覺他瘦了不少,眼睛下兩團烏黑,胳膊上纏了一條不知從哪裏撕下來的白色布帶。裴昭業頓時懊惱不已,這幾日忙得竟然忘了讓人給他送孝服了。

葉漸青手下一抖,毛筆掉在桌上,墨汁灑在了雪白的宣紙上,瞬間暈染開去。裴昭業關門進來,擡手將滿桌亂滾的毛筆歸到白瓷團貓撲蝶筆架上,在葉漸青對面坐下,道:“怎麽不好好吃飯,竟這樣瘦了。千金之軀,豈可不知愛惜。”

“待罪之身,如何比得從前。”葉漸青眼望著他,不勝淒涼之意:“表哥。”他低低叫了一聲:“我家裏的人都怎麽樣了?”

裴昭業嘆了一口氣,他這幾日也忙得團團轉,多少善後事等著他料理,多少餘黨等著他發落。眼見葉漸青目光中含蓄的顧盼,少不得一一說來。

原來公主府和回柳山莊中的人大部分都還安全,只是被限制行動。楊管家被捉,江希烈卻逃脫了,暖雪跳了小鏡湖,匆忙間還走脫了幾個家仆,還在張榜緝拿。葉漸青聽到暖雪之死,眼淚在眼眶裏滾動,待聽到幾天之間,小鏡湖兩岸的綠柳陸續全都枯萎了,終於落下淚來。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眼淚涔涔而下,說道:“殿下,漸青並非無知稚子,也知十惡不赦的來歷,只有謀反、謀大逆、大不敬這樣的惡罪才會抄家。前日端王的手下向我們宣讀旨意的時候,那幾條怎麽也夠不上抄家,說是貪墨還差不多。以公主奶奶的為人,向來善待手下人,好聚好散,絕不會一言不合就殺人洩憤。左少卿拿來的供詞分明有不少是誣陷,還請端王和皇上明察秋毫。”

裴昭業點點頭,道:“我素來敬仰皇姑婆的為人。這件事,其實只要找到江希烈就好說清楚。趙南星、袁槐客都有說到江希烈曾插手寧家的事。你知不知道江希烈藏在哪裏?”

葉漸青移開目光,搖頭道:“我不知道。公主府的事,奶奶不讓我過問。”

裴昭業見他臉上淚痕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不忍逼他太過,便嘆氣道:“皇姑婆的事,我很是心痛,也極抱憾。我沒有想到皇姑婆會走到那一步,本來還想著父皇面前尚有分說辯解的餘地。哎,持盈慎滿,財色兩個字世人自古看不透。”

他說這話卻是有點口不對心。他自己也出身皇親國戚,怎麽會想不到,以裴永真太宗最寵愛女兒的身份,幾乎得到半個天下的金枝玉葉,骨子裏當然有不願隨人擺布的傲氣,那是受不得一絲一毫懷疑和侮辱的。寧可奮劍向死,不願銜璧而生,這才是裴家人的風骨!在這一點上,裴昭業對這個皇姑婆是又敬又愛的!

但在葉漸青聽了,心裏卻是一陣鈍痛。他終於明白了史書上說的成王敗寇的含義了,上位者但有疑慮,一夕之間就可興起大獄,殺大臣以立威,難怪別人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他的靠山倒了,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裏了,說什麽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裴昭業拿起桌子那一疊汙了的字紙,低聲道:“大理寺左少卿逼你要口供嗎?你知道嗎,袁槐客、李知微、殷不害這一幫猾吏都已落網。人生在世,不是圖名就是圖利,這些人可不會惦記鎮國公主府的蔭庇。漸青,路逢險處需當避。袁尚秋已死,趙南星的口供你看過了,該怎麽做你心裏清楚。”

“尚秋,也死了?”葉漸青震動之下,瞬時面如金紙。

裴昭業心好像被狠狠紮了一下,募地由晴轉陰,冷道:“袁槐客的這個兒子,不學無術,惡名在外,死了也沒什麽好可惜的。漸青,你不要再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了。再過十日,我南邊事情了了,就帶你回去見父皇。你小時候父皇還抱過你,你還記得嗎?”他說到最後,伸手想去撩起葉漸青鬢邊的碎發,葉漸青卻明顯打了個寒戰,避開了他的手。

裴昭業有點尷尬又有點羞惱,但他極有涵養,只是解嘲一笑便站了起來:“晚了,你早點休息,不要亂想。過幾天我們啟程回京,公主府的人有我手下照看,但有損傷,記在我身上。”

葉漸青還在震驚與袁尚秋的死,連他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晴雲早上端水來伺候小侯爺洗漱,門一開,把她嚇了一跳。葉漸青坐在桌邊一動不動,好似整夜沒睡,蠟燭都已燃盡了,冒著縷縷青煙。

從見過裴昭業之後,葉漸青就病了。先是打擺子冒冷汗,然後又發高燒。左少卿帶了個郎中來給他搭脈看病,說是心勞神衰,風邪入體,開了一副藥就走了。每日有人將煎好的藥送給晴雲。

晴雲第一次端藥進來,想自己先嘗一口,葉漸青掙紮起來,擺擺手,又指了指屋裏的花盆,晴雲就不聲不響把藥全倒了。

他不喝藥,病一時好不了,整日都在床上昏昏沈沈。夢中一會兒是和袁、趙三人長楊羽獵,問柳評花的狎邪游,一會兒是袁尚秋滿臉血汙地朝自己喊救命。再一瞬間,又看見回柳山莊渡月堂前公主奶奶翩翩的廣袖,他又驚又喜上前扯住那袖子,那人一回頭卻變成了裴昭業。葉漸青一驚之下放開袖端,繡著九龍戲珠的黑色深衣下擺在他面前微微揚起。他聽見那人一字一句道:“人亦當知機。昭業欲為卿脫死,即開端緒而卿不從。卿覆憶竹馬之好不?”

卿覆憶竹馬之好不?

葉漸青從床上一咕嚕坐起,把晴雲嚇了一大跳,手裏的藥碗也摔在了地上。她趕忙坐到葉漸青床頭,一手去試探他的額頭,滿手是汗,熱度卻已經降了下來。晴雲連拍胸脯,眼含淚水,哽咽道:“謝天謝地,侯爺你都躺了五六天了。”

葉漸青回過神來,自個摸了頭上的汗一把,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藥味,四下裏打量,看到地上的藥碗,眉心一動,道:“晴雲,你把那個拿過來我看看。”

晴雲把地上小半碗湯藥端過來,問:“侯爺,你要喝嗎?我每天都嘗過一點,好像沒什麽不舒服。”

葉漸青拿手在那藥碗裏攪了攪,示意她把湯水逼幹,用手指拈著碗底的藥渣,放到鼻子前一一嗅過:“當歸,遠志,生地,獨活,防風,穿山甲。這是什麽烏七八糟的藥方?哪個庸醫開的,難怪味道那麽難聞。”

晴雲眼睛一亮,小聲道:“藥不對癥,侯爺說那大夫有古怪?”

葉漸青亦是輕聲念道:“當歸,遠志,生地,獨活,是叫我自個遠遠逃命去嗎?防風,是指要防備左風眠?穿山甲又是什麽意思?”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眨眼又出了一身大汗。晴雲卻好像想通了什麽一樣,在他床前雙膝跪下,磕了個大頭。葉漸青從小與她一塊長大,名為主仆,情同姐弟,此時見她行此大禮,一時張皇,連連道:“晴雲姐姐,你這是怎麽了?”

晴雲直起身子,不茍言笑道:“侯爺有沒有想過,皇上和端王若是有心整我們,何以只是攤派這些模棱兩可的罪名,若是有心放過我們,又何以下抄家這樣的狠手?”

葉漸青肝膽俱裂,如何不明白她話裏的話,“抄斬抄斬”,自古“抄家”之後大多伴隨著“誅九族”的重罰,而那日裴昭業來看他,說的話也是可輕可重,沒有一句實在的。他不願拆穿,望著她輕松一笑:“傻丫頭,你瞧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又沒有鐐銬加身。我們這樣的皇親國戚,若是誅九族,皇帝和端王自個不是該先抹脖子嗎?”

晴雲臉上殊無笑意,一本正經道:“侯爺,此去淦京千裏之遙,未必沒有機會。如若一旦有事,請侯爺當斷則斷。人生在世,不是為名就是為利,可那也要先有命在才行。”

葉漸青搖頭道:“奶奶一死,我就是禍首,我不走,我走了豈不是牽累你們。萬一皇帝雷霆震怒,拿你們開刀怎麽辦?”

晴雲以頭搶地,重重頓首道:“當年若沒有鎮國公主,奴婢一家早就被強盜殺光了。奴婢死不足惜。侯爺是葉家唯一的血脈,公主一定是希望侯爺一輩子安寧康泰……”

她提到公主奶奶,葉漸青鼻子又是一酸,伸手把她撈起來,隨意敷衍道:“我知道了,見機行事就是了。”

樹倒猢猻散,如今誰還來救他這個倒黴侯爺?連平日的摯友都忙不疊和他撇清關系。何況他一走,畏罪潛逃,豈不坐實了公主奶奶的罪名?

他又養了兩三天,勉強自己每日多吃飯,終於恢覆了點力氣。到了第十日上,裴昭業果然如約來帶他回京。

葉漸青走出那宅子的時候,才看見那是座小巧玲瓏的水榭,三面環水,只一面臨街市,樹林茂密,叢竹泛翠,墻頭丹杏雨,門外綠柳風,春色美不勝收。

他擡頭看見門外一排排黑甲騎兵,鎧甲鮮明,戈矛耀日,氣象森嚴。領頭的端王殿下一身雪亮甲胄,不脫王者氣度。他身後一馬之隔的位置是滿臉笑意的顧廷讓,輕裘緩帶,斯文主將模樣,手往後一指道:“小侯爺,委屈你了。”

葉漸青順他手指看去,心中一涼,那黑甲兵中簇擁著一架刑車赫然在目。他不敢置信地擡頭去望端王殿下,裴昭業目中殊無暖意,亦是冷清清看著他。

葉漸青陡然間熱血上湧,頭也不回地朝那刑車走去。晴雲帶著鐐銬跟在他的刑車旁邊。這一路浩浩蕩蕩,眾人在許州百姓的目視下走出城去。

端王下江南時悄無聲息,是煙花三月,走時卻掀天揭地、轟轟烈烈,是五月末。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 萬川歸海劍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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