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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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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過了四更,一輛馬車停靠在皇宮正門廣場外的巷子裏。

天子四更起,五更宣朝臣進殿,這會子已經有官轎陸續經過,這些日子天子心情不爽,往日裏罰幾個月俸祿的小罪這些日子不是罷官去職就是貶謫外派,鬧得人心惶惶,這天將明就提前來侯在宮外,誰都不敢懈怠。

馬車裏,唐歡斜斜靠在壁板上,曲起的一條腿上手指輕敲著膝蓋,視線從眼縫裏瞄著依在對面臉色蒼白的人。

“若不是你那破身子不經幹多歇了一宿,昨兒早朝就能見著你日思夜想的皇上了,怎的,臨到頭了反倒退卻了?”邊說著湊進纖塵的脖子,嗅了嗅那味,“放心,洗的很幹凈,保準他聞不出來,只是,你還敢光著身子讓他幹麼?哈哈哈……”

纖塵一巴掌撥開唐歡的臉,風情萬種的一笑:“我當你手段有多高明,原來就這麼點娘們使的渣玩意兒,我不跟你搶,回頭洗洗幹凈爬上龍榻張開腿,你還是那個受盡恩寵的胯下將軍,哈哈哈……”

唐歡也不惱,冷笑了一聲掀開簾子看天色,回頭道:“時辰到了,進了殿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清楚,我可是拭目以待這游戲的開始呢。”

纖塵掀開車簾子施施然跳下馬車,往前走了幾步,回眸一笑,“我也等著,記得叫那畫師別抖了手將我畫殘了……”摸摸臉頰,“這樣一張禍害人的臉,也好留給後人好好瞻仰才對。”

拐出巷子,恢宏的廣場就在眼前,纖塵沒有停下步子,深深吸入這自由的空氣。

初秋的空氣裏帶著淡淡桂花香,他記得段紫陌最愛的就是酒釀桂花湯團,幼時在北國,每到自己生辰,就會有新栽的桂花晾幹加了蜜糖搓成的湯團吃,他不愛那味,卻因為段紫陌喜歡,兩碗湯團吃到最後成了一個團子兩人吃,咬進嘴裏糯糯的,甜甜的。

其實段紫陌不知道,他更愛的是早已經忘了是什麼味兒的花生湯團。

忘記的何止一個自己喜歡的味道,還有好多好多……

……

沈肅的大殿內,朝臣們山呼萬歲的餘音正回蕩著。

龍椅上的段紫陌今年正好二十七歲,可眉間已經隱現川字紋,百官的呼聲擾的他頭腦發脹,掐了掐眉心,這是他最近習慣性的動作。

放下手的那一瞬間,目光卻被底下一個身影牽引,脫口道:“唐歡,你可算是來了!”

百官的眼睛刷的移向前排二首的唐歡,唐歡是掛著虛銜的武將,雖然手掌部分兵權,但他卻是不一定要每日上朝的,聖上語氣不善,只怕是兩口子夜裏在榻上鬧了情緒,這會子找茬,再看皇上那憔悴的臉色,活脫脫就是欲求不滿四個字寫在臉上呢。

唐歡踏出一步,頜首道:“臣有本奏。”

段紫陌心想他數日不見蹤影,這會子有本奏,只怕是和纖塵有關,看他胸有陳竹的模樣,該是在高放之前找到了纖塵,這樣一來就能確定纖塵目前是安全的,但落到了唐歡手裏,只怕不妙,一時間心裏不知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又喜又亂,成了一攤解不開的亂麻。

“早前臣查出父親馭下九城步兵統領李勇是原南國人,正是玉照宮主子纖塵公子身邊伺候的奴才安子的親兄長,而李勇正是殺害我父親雲陽候的真兇。”

“證據呢?”段紫陌打斷唐歡的話。

“臣無旁證,無實證,卻有證人。”唐歡放緩語調,緊盯著段紫陌漸漸變色的臉,“確切來說該是主謀才對。”

段紫陌如被雷劈的神情讓唐歡又滿意又酸澀,斂起眸子視線轉到一旁的大臣。

那人得示意,踏出隊列跪下高呼:“臣請陛下親裁雲陽候一案主謀,還天下公允慰賢臣英靈。”

話音方落,立時間跪下一大片,齊聲高呼:“臣附議。”

段紫陌緊咬著牙關,握住龍椅把手的手指節泛白,若說這是他和唐歡的一場博弈,那麼他這個從小到大沒有一次違逆過他的夥伴,贏了。

殿外黃門官一聲傳報,高聳的殿門處出現的身影,在段紫陌直直的眼光中那麼的小,那麼遠,有種馬上想伸手抓住他的沖動,坐下的龍椅卻像是掙不開的繩索將他死死縛住。

直到他跪下地,深埋著頭,段紫陌都沒回過神,上下打量著殿下人,瘦了……

單薄的肩如蝶翼,隔著布料都能看到肩胛骨突兀的撐著,這些日子他究竟經歷了些什麼,為何唐歡能輕易找到他,自己派了數批人出去大張旗鼓的找卻一無所獲?

“莫纖塵,刺殺我父的兇手李勇是否你指使?”

段紫陌情不自禁擡高眉頭,自欺欺人的期盼著什麼。

“是!”

一字驚雲,百官變色,滿殿嘩然!

天子寬厚的肩頹然放下,靠近了龍椅裏,下一刻又坐起,右手猛拍龍椅扶手,聲音裏帶著寒氣襲人的怒意:“擡起頭來!”

纖塵依言擡頭,卻還是跪趴的姿勢,垂著眼眸,面色沈靜淡然。

這表情看在段紫陌眼裏更是窩火,咬牙道:“你可知這大殿上出口的每個字都容不得反悔?”

“小民明白。”纖塵淡淡回話。

即使段紫陌有心護他,奈何自己已是受制於人,再說這本就是自己所為,不過是提早一步將命還予那奸人罷了。

段紫陌護不了他!

沒有信任的庇護,就像蛋殼,一碰就碎,擺設而已。

“陛下,如今主謀已經認罪,還請陛下聖裁……”

一人正跪地請示聖上,被唐歡打斷,“刺殺侯爵此罪雖是罪大惡極,但比起煽動顛覆謀反大罪,卻是不算什麼。”

“嘩──”

朝堂上一片驚呼。

段紫陌額頭跳著青筋,眼中冒著血絲,死死盯著唐歡一開一合的嘴,居然忘了該說的話。

“江南江寧府本是原南國國都,前年年末就曾冒出一支義軍,在去年秋開始壯大聲勢,自西向東集結亂民,這些人可都是南國人。”唐歡直視段紫陌,頜首問道:“陛下去年可是借行宮選址為名目派寧王爺下江南徹查此事?”

段紫陌煩躁的揮手,“這些你都清楚,有話直接往下講。”

“遵旨,臣只是說與各位不知情的朝臣們聽。”唐歡面色坦然,絲毫沒將段紫陌的不耐放在心上,“寧王爺那次出行受到頗多掣肘,江南一行並不順利,所獲也甚少,原是江南義軍幕後人早收到風聲,王爺去時只查到幾個私礦和地下軍器所這些藏匿不了的死物,其餘和義軍扯的上關系的,比如幕後錢財之撐,錢財出處,甚至是整支鬧得正歡的義軍全部消失無蹤,各位大人可能想到這是為何?”

“當然是帝都這邊有內奸,提前將寧王下江南的目的告知。”

“正是。”唐歡偏頭看地上跪著的纖塵,沈聲道:“這位南朝後主,就是這內奸。”

“唐卿,這是謀反重罪,可不是張口白說的。”段紫陌聲線漂浮,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帶著雜音,耳道裏嗡嗡的響。

“臣明白,臣的府中管事途徑江南辦事,正巧遇到莫纖塵從萬隆山回帝都,發現其行蹤不軌,於是暗中跟蹤,直至江邊小鎮,發現他擺脫了隨行的侍衛,形色匆匆的從一家藥房出來,那家藥房臣派人查過,是家商號的分號,其商號正是江寧大戶,老板姓章,陛下可派人去查,只是這是家隱姓產業,幕後人還需細細徹查。”

“莫纖塵,你可認罪?”段紫陌雖不願信,可還是已經信了大半。

“回陛下,小民承認去過藥房,但只是買藥而已,這等大罪小民不敢也不能認。”纖塵說著,擡頭瞥了眼唐歡,後者料到他不會認,也並非是要用自己的手立即整死他,他要看的是段紫陌一步一步置他於死地。

況且這等罪名要是借他唐歡的手立即落實了,於纖塵只是鍘刀之下一了百了,但對段紫陌來說心裏永遠是根刺,除非是讓他順著自己給出的線索一點點查明,再深重的感情也會隨著他看到的‘真相’一點點消弭。

纖塵──將永遠消失在段紫陌的記憶中。

只剩下一個永遠在他身側的──唐歡。

“時間有限,臣能查到的只是這些而已,茲事體大,還望陛下下旨徹查,莫纖塵是否清白,臣一人之見實在無法判斷。”唐歡正義言辭,一派正氣凜然的賢臣模樣。

唐歡一進一退收放自如,已經是由不得段紫陌不信,纖塵是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他進宮的目的在兩年前已經是彼此心照不宣,自己以為可以慢慢感化他,讓他放棄亡國之仇,現在才知,自己竟是愚蠢之極。

“押入天牢,等朕查實再做定奪。”

一語響徹大殿。

閉眼再睜眼,看到的是沒有天窗的暗牢,無盡的黑,沈沈的壓在身上。

這裏的氣息沈悶腐朽,這裏不是阿貓阿狗都能隨便來住的,這裏也是通往黃泉路的最後一關。

多少王侯將相,從這裏進這裏出,一腳邁進來,錦繡富貴如煙雲,一腳邁出去,一抔黃土滋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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