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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賬房先生:蓮子已成荷葉老,眠沙鷗鷺不回頭,愛恨也似、人歸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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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賬房先生:蓮子已成荷葉老,眠沙鷗鷺不回頭,愛恨也似、人歸早

神鳳十二年,正當海晏河清日,唯有江南春多雨。

賬房先生就是在這雨裏走進了楊宅。據府裏的婢子回憶,那時暮色深濃,雨線如絲,他穿一襲素青舊袍,兩肩籠著料峭輕寒,很是有些落魄的模樣,但又跟窮酸潦倒不一般,黯色裏孤柳般身形和斯文清容,像水暈的丹青墨筆,有讀書人的雅韻。

玖娘子人是很好的,冰心玉壺,懷真抱素,原先秦淮河畔的天香閣就是她的產業,後來她贈金遣散花娘,拆了天香閣的牌匾和主樓,又賣了前頭的地,留了沿河的一爿屋舍安頓無處可去的女子,另支起門戶開鋪子賣香料和繡品以供眾人安身立命,以至哪怕是個求上門的落魄書生,也心腸軟和地收留在府裏。

府裏鮮少有過外男,此人既已進府,玖娘子卻不見他,只是吩咐人他要什麽盡給他什麽,也不說緣由安排,連姓甚名甚也不管不問。他亦是一無所求,只挑了主屋隔墻的偏院住下,每日不過是粗衣淡飯,看書習字,雲淡風氣不問世事。

婢子給他送茶送飯,看他身材高大,相貌清俊,並非是那等年輕意氣的郎君,自有種歷經世事風霜的穩重內斂,氣質溫潤如墨玉,也願意和他說幾句閑話,這才知道他本姓周,也是金陵人士,昔年做點小買賣養家糊口,可惜後來得罪了人,孓然一身,無所依倚,流落到賣身為奴的地步。

說是賣身,也不曾見過牙婆和身契,也沒這般古怪的招待,玖娘子從不過問他,任憑他想如何便由他如何,仿若家裏並無此人。

庭院深深,兩人隔墻而居,動靜相聞卻不覿面,玖娘子晨起就去香鋪,暮色四合方踏入家中。他每日閉門不出,只在偏院閑庭信步,據案觀書,偶爾也跟婢子說話,不著痕跡地問問玖娘子飲食起居、家人好友、往來交際之事。

楊宅的家主唯有玖娘子一人,卻並非無依無靠之人,自己有豐厚家產傍身,江都王姨娘和喜哥兒每年都來金陵小住,另有錢塘的幹娘楊夫人也時常遣人來往,同在金陵的幾個姊妹每月總要相聚一二,在香鋪又有阮阮共事,有人幫襯有人作伴,外人不敢欺侮,日子並不寂寞。

雖然資產豐厚,但玖娘子不願意過富貴閑雲的日子,平時在香鋪忙著制香營生,事必躬親,巨細靡遺,吃穿用度毫不講究,褪了紅妝翠黛,摘了珠玉琳瑯,每日素衣清顏,雲鬢銀釵,沒有半點養尊處優的模樣。

他聽小婢子說完這些,將手中書卷拋開,倒是有些滿意又不滿的樣子。

春雨幾多纏綿,庭前桃紅含宿雨,屋後柳綠帶朝煙,各人的日子過得相安無事,玖娘子出門時隱約聽見墻後幾聲輕咳,怕春天易生風邪之癥,請了個頂有名的大夫來給府中眾人行診,每日煮些溫中散寒的湯藥強身健體,也順便給隔墻之人把把脈,開了溫補滋養的方子讓他調理。

玖娘子每日早出晚歸,或在香鋪或與人相約,甚少有閑暇在家,那日直至夜如墨染,主屋的燈燭遲遲未掛起,他問了婢女,說是玖娘子這會尚在香鋪查賬,尋了個事由讓車夫去把人接回來。

等她邁進院落,只見檐角紗籠高懸,燈火闌珊,那人負手立於廊前燈下,眉眼忽明忽暗,身影修長清寥,她微微楞神,只聽他溫聲問:“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她抿唇不語,垂睫時雙眸如點漆,只顧低頭提裙回屋,偏過臉不肯看他,他也不強求,瞥見臨窗案幾有鄉下田莊送來的賬簿,握在手中,離開了主院。

在家無事可做,他從這時候理起了家中的賬目,讓婢女去問玖娘子的意思,討一份安身立命的活計,她便把家中所有賬簿都給了他,還有庫房的鑰匙,各類田契地契票號——這些都是當年他留給她的,如今也是物歸原主。

這就當上了府裏的賬房先生,自己每月在賬上領二三兩銀子的月錢。

府裏婢子不少,除了幾個管事的年歲大些穩重些,餘下多是撿來的孤女,即便有老嬤嬤的管教也還是天真浪漫的小丫頭,賬房先生不僅精通算術,還寫得一手好字,對人溫和有禮,是個讀書君子,看見婢子在花園裏玩投壺鬥草的游戲,還能指點一二,反撥輸贏,為人大方客氣,不管是給他送飯倒茶還是灑掃研墨,必定要摸出幾個銅錢給小婢子買糕點飴糖吃,遇見管事的嬤嬤,也會笑容溫煦地作揖問好,長身玉立,翩翩有禮。

莫說婢女,就連外院的小廝家丁亦是如此,有時幫忙跑腿買些筆墨書籍,或者丁點雜活,都有賞錢可拿,或是指點個好處,又兼他言語熨帖,心性玲瓏,不過短短時日,整個楊宅上上下下都認這位賬房先生,深得府中人心。

就是可憐他那點月錢,還不夠散予丫頭小廝們,依舊是青衫布衣,荷包幹癟,好在他用度清簡,也不出門應酬交際,悠然在府中度日。

家中賬目無非就是那些事,莊租利息,支用出入,這些原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如今打理起來易如反掌,絲毫不出紕漏。玖娘子這幾年忙忙碌碌,幾乎沒有歇息的時刻,如今把管賬這項活分擔出去,徒然輕快不少,但空暇時也鮮少在家,依舊是晨起匆匆出門,入夜緩緩歸家,兩人若有事商議,只遣婢子來回傳話,一墻之隔,見面寥寥,話也寥寥。

偶然撞見,兩人都頓住腳步,他頷首跟她問好,再問要去何處、何時歸家,她眸光清靜但並不把他望在眼裏,只言片語後旋即走開,聽見他在身後柔聲叮囑路上小心、仔細刮風下雨和早些回來。

賬房先生的事,玖娘子並未對外提起。

以前家中常有客來,譬如阮阮隔三差五過來坐坐,苗兒和杜若帶著孩子們來玩,寶月時不時來陪著說話,還有雲綺和芳兒少不得也要露面,更兼有楊夫人和王妙娘的往來走動,即便是張圓和曲池不便相見,多少會遣人上門問候消息,如今有事都放到香鋪去說,相約在外頭或是她登門去見,不再往家裏來。

他如今一無所有,重新活過一場,此生未曾有過這樣閑散少慮的時刻,茶一甌,飯一甑,書一卷,酒一樽,歇一覺,醒來記幾頁賬冊,天晴在花園看杏白桃紅,聽小婢子們跟著嬤嬤念書,興起接過書本教她們幾句,未料在桌上看見一本識字啟蒙的《說文解字》,這幾個字恍然已經是前塵舊夢。

她從外歸家,聽見瑯瑯書聲從水榭傳來,是她耳熟能詳倒背如流的字句,不由自主隨著聲響邁步,隔著窗欞看見他指點一個八九歲的小婢女握筆寫字,那畫面宛若昔年他和她在虛白室的光景。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雲綺約了眾姊妹郊野踏青,幾輛馬車迤邐前行,七八個孩子嘰嘰喳喳,一群人浩浩蕩蕩,沿途皆是歡聲笑語,眾人玩到日暮西山,苗兒熱情相邀,又一道去了況家吃席,好酒好菜玩樂盡興,直至夜深宴席方散,各家都派人來接夫人歸家,苗兒說讓丈夫況學護送玖兒妹妹回去,她推說不必,身邊帶著婢女,來接她的家仆也是楊夫人留給她的忠心勇武之士,馬車已在況府門前候著。

主家送客,玖娘子跟姊妹們作別,踩著踏凳撩開車簾,卻愕然見馬車裏的男人——時辰不早,他見她遲遲不歸家,過來接她。

夜色微涼,他擡手遞給她一件輕薄披襖,神色淡然地聽著馬車外眾人的語笑喧闐和相約往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如今諸人皆是錦衣玉食,前擁後簇,誰想昔年或是寄人籬下或是受人蔭庇,施少連這個名字也鮮少被提起,不知是不齒,還是已被忘記。

車馬絡繹從況府駛離,她不欲他出去與車夫同坐被人瞧見,攔他同坐車內,她眸光鈍鈍地游離在車帷的紋路上,他稍稍閉目斂神聽著車鈴,彼此衣袍挨近,氣息相聞,只是甚少言語,車輪轔轔地碾過地面,嘈雜地回蕩在寂靜的夜裏,外頭彌漫著無邊清薄的白霧,到家後他伸手扶穩她的胳膊下車,拎過婢女手中的燈籠仔細照著腳下的路,徑直把她送回主院。

她在主院門口頓住腳步,偏首看著他拎著燈籠離去,白衣素帶而身周如墨,唯有修長背影被朦朧光暈籠在其中,唯有這一點亮光,他這一生亦是如此走過。

阮阮向來把楊宅當成半個自家地盤,這陣兒倒是常和玖兒在外賞花玩耍或是逛市集酒樓,不知為何總是沒機會來家裏玩耍,那日也是臨時起意,興沖沖拎了一壺新釀的櫻桃酒上門,玖兒攔不住她的興起,只得在花園水榭擺了點心果子,陪她喝酒聊天。

兩人常在香鋪作伴,阮阮自己灑脫,也讓玖兒灑脫,她並非覺得自己不灑脫,如今的日子自由熱鬧,全然是自己想要的,只是這幾年仍是心如止水,形單影只,旁人如何勸說做媒都不管用,阮阮說女子也未必非要嫁人,恰逢今年鄉試,金陵湧進不少求考功名的年輕才俊,讓她勾搭一二,再養兩個房中面首,這才叫逍遙日子。

玖兒不應聲,心不在焉地捏著酒盞憑欄看花,阮阮看她那副黯然失神又滿腹心事的模樣,悄然嘆氣,再給她斟了好大一杯酒,說今夜要留宿府中,不如痛飲盡興,兩人聊起秦淮河的胭脂水粉,聊起香鋪的營生,聊起天香閣流落天涯的花娘們,有些人一輩子再也不見,但也算是這世道裏難得的好事。

春風且醉,往事不可追憶,阮阮抱起生疏許久的琵琶,曲調欷歔,玖兒飲完一盅,垂睫接過琵琶挑弦,琴音凝澀幽怨,略有半晌,隔著水面隱隱飄來兩三聲笛聲,似是隨手斫削的竹笛,自有一段喑啞悠遠,曲音遙遙相和,正是陌上花開春盡也,滿院梨雲隨水流,聞舊曲,破朱顏……阮阮突然瞪大眼睛,詫然道:“這是湘娘子的水雲間。玖兒,吹笛之人是誰?”

玖兒只顧拿酒堵阮阮的嘴,喝到席間酒壺皆空,阮阮臥倒花叢,酩酊大醉,玖兒讓婢子扶她去耳房安歇,自己也是酒酣心熱,腳步綿軟如踩雲端,回房倚著軟榻閉眼休憩。

主屋檐角掛起燈籠,小婢子們閑來無事,聚坐在廊下頑笑玩耍,看見賬房先生邁進主院,紛紛喊周先生,說娘子們吃酒醉了,給她們吃果子,他知道這些小婢子愛玩愛鬧,玖兒甚少管束,難免有照顧不周之處,不放心過來看看,掀簾進了屋裏,屋裏倒是靜悄悄的,春閨內帷,貼身婢女聽見腳步聲迎上來,他眼簾淡淡撩起,手勢輕輕一揮,婢女猶豫片刻,垂首聽他的話,悄悄地退了出去。

繡閣深閨,滿室皆是書卷字畫,清凈洞然,少了錦繡珠璣,翠帳銀屏,唯有猊爐燃起的清甜香氣殘留些脂粉柔情,喝醉的人兒軟綿綿躺在軟榻,身姿纖弱,羅袖空蕩,一截纖細皓腕垂在榻沿,他在旁側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烏黑濃密的發髻,紅潤的芙蓉靨和墨色如畫眉目,醉顏嫵媚,明麗動人,這是他活著的念想,經歷過愛憎生死的折磨後依舊有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

玖兒是被輕微的水聲吵醒的,她沒有醉得不省人事,只是面熱心跳,微有倦醺,闔眼躺一躺,睜眼望見身邊人挽起袖口,而後將巾帕浸入水中,仔細用濕帕擦拭她的手指,理好羅袖覆住手腕,巾帕覆又投入水中,在靜室裏擰起滴滴答答的水珠,溫熱的帕子移到她的面靨擦拭,而後撞見她那雙清淩淩的眼睛。

她有一雙密絨絨清涼涼的貓兒眼,鴉睫卷翹,燦若明星,他迎著她的眸光,神情並不慌亂,只是靜聲平和地問她醒了?要不要喝口茶水?然而淡緋的櫻唇並不言語,他也依然做著手中的動作,垂首低睫,用巾帕拭過她額頭的微汗與黏熱。

內室闃靜,她直直地凝視著他近在咫尺的跌宕眉眼,過去日子裏也曾有過這樣清晰的夢境,久久之後她睫毛重重一晃,隨即就有淚珠滾下來,顆顆晶瑩淚珠沿著眼角滾滾而下,他蹙眉用巾帕去拭,擰幹的巾帕又是濕漉,這淚珠卻是綿綿不絕,無休無止,濕透了他遞過來的羅帕,濕透了繡花軟枕,最後他輕嘆一口氣,用自己的袖子去搵她的淚,她聞到他袖間隱隱熟悉的清凈氣息,扭過臉朝著軟榻裏側,眼淚跟開閘似的流淌,潸然如溪,竟連他的袖子都沾濕。

眼淚止不住,沒法子,她見了他就要哭,話是沒法說的,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昔年吵架的時候兩人恨不得字字如刀,後來他死了,什麽都不用她說,什麽都煙消雲散,但過往那些痛徹心扉的愛恨都消弭了嗎?那些東西都還在,都還在她的心裏,生也痛,死也痛,愛也痛,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兩人的情愛恩怨,兩人的緣來緣去,她這輩子都沒有法子,被揉碎了碾碎了,每片裂紋都刻著他,這輩子的愛恨情仇,俱是他的。

她以為他死了,就剩她了,可她還要活著,他要她活著。

直到他死了,她才覺得自己的心空了、沒了,以前支離破碎的心,突然什麽都沒了,白茫茫一片空。

她以為他死了!!

他伸手撫住她的臉頰,把她的臉拗過來面對著他,她閉著眼淌淚,濕漉漉的柔軟臉頰像春雨淋濕的花瓣沾在他的掌心,她哭得肝腸寸斷,痛徹心扉,把自己冰涼的臉貼著他的掌心,用長長沾淚的睫毛摩挲他溫熱的手,她以為他孤零零地死在墳堆裏,她以為兩人陰陽相隔,可是他又活過來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不知道要拿他如何是好,不知道要自己如何是好。

“小玖……妹妹……”他輕輕摩挲她濕透的臉頰,輕聲哄著她,聲音是極低極低的喟嘆,婉轉凝澀的痛意。

她枕著他的手掌哭得默默無聲,還是想喊他一聲“少連哥哥”卻是無法,那淚是一捧一捧的,盈滿在他手心裏,他看著她源源不絕的眼淚,幾乎要跪倒在榻緣,要將她緊緊地擁入懷裏,他知道自己作惡多端,罪該萬死,但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他還是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去抓住她。

後來她哭得累了乏了,單薄的肩膀和喉嚨輕輕慢慢地抽噎,她慢慢睡在了他掌心的湖泊裏,掛在睫尖的眼淚一顆一顆,被他一顆顆撚在指腹,滲進指紋肌理,他在她的榻畔坐了一整夜,也靜靜地看了一整夜。

次日春暖日遲,玖兒悶悶從軟榻上醒來,望著銅鏡裏兩只發紅微腫的眼睛出神,這一日便沒有去香鋪露面,只是藏在房中看書休息。

阮阮倒是落荒而逃,天剛蒙蒙亮就被不知道從哪跑來的小婢子搖醒,說轎子已經在外院等著送她去香鋪,她莫名其妙又頭昏腦漲地打著哈欠出門,望見前院有個男人跟小廝說話,這人背影衣袍瞧著像個尋常書生或是府中管事,哪想轉過來是一張鬼神顛倒萬分眼熟的臉,阮阮幾乎要驚跳起來,他清明目光斜斜往她身上一覷,自說是府中賬房周先生,又慢悠悠喊她名字,阮阮瑟縮著應了一聲,又聽得他勾唇冷笑,氣勢忽起,“誰要勾搭一二年輕才俊,養兩個房中面首?”阮阮神魂未定,腳下綿軟,差點要跪倒在地,忙不疊說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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