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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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

張優是怎麽死的?

他失足跌下畫舫後,被泅在水底的人用鐵絲住纏雙足不令掙紮,驚恐之中溺死在河中的。

這種太平無事的時節,張優又無未結下什麽大仇,縱使品德有虧,也不至於鬧到謀害性命的地步,此案有諸多蛛絲馬跡可查,那假冒的家仆,那幫尋歡作樂的同儕,那艘畫舫,那莫須有的水鬼,甚至是沿岸住的漁戶都有疑竇。但江都府查來查去,牽扯的人越來越多,查到現在仍是一本糊塗賬。

施少連拿張優的事諷刺張圓,隔岸觀火還要拍手叫好。

張圓被戳中痛處,面色青白,目光冷凝,挺直背脊,良久盯著他:“管不管閑事,有沒有好下場,又和閣下有何幹系?”

施少連面帶微笑:“某也是道聽途說,禦史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取勘應天府近幾年的宗卷,翻了幾樁舊案,大有肅清吏治之氣,這些官場風波,自然與某毫無幹系,但若是這些舊案……都多多少少與自家手頭的營生相關,難免讓人覺得禦史大人有所針對……”

“閣下若自清,又何懼針對,又怎知閣下口中的針對,是不是心虛自疑。”張圓劍眉擰起,死死盯著他:“至於我和兄長的下場,何時由閣下來評定,你一介草民,妄議官身,以下犯上,倒是好大的口氣和架子。”

張圓擺起官威,施少連也不惱,揚起濃眉,似笑非笑看著張圓,笑容似冷非冷,晃了晃手中酒盞:“禦史大人今時不同往日,這偌大的官威,草民心有戚戚。”

兩個男人陰沈的目光撞在一起,新仇舊恨皆有,阮阮坐在一旁,察覺他兩人之間暗流湧動,大有劍拔弩張之施,猛然縮了縮肩膀,她從張圓進天香閣起就心頭忐忑,聽兩人機鋒往來,知道這兩人其實冤家路窄,連大氣也不敢出,只怕自己私下結交張圓和甜釀的事被施少連知曉。

施少連回神,輕輕嗤笑一聲,將杯中酒飲盡,眼風一掃:“傻楞著作甚,還不給禦史大人倒酒。”

阮阮猛然直起背,唯唯諾諾給張圓敬酒。

這段對話無疾而終,張圓胸膛起伏,冷眼見席間觥籌交錯,笑語連天,酒喝過幾輪,帷幕遮擋又有舞伎歌姬解趣,眾人漸漸放浪形骸起來,只有他一人冰冰冷冷,格格不入,阮阮跪坐在他身邊,只覺身子僵麻,捧著酒盞有些手足無措:“張公子……”

張圓滿腹想的是兄長的死,這一場不知打著什麽主意的鴻門宴,突然見阮阮十分惶恐的臉,才回神安慰身邊人:“有什麽事我來擔,不會連累你。”

酒足飯飽之後,施少連送客,張圓寒臉拂袖而去,眾花娘四散,施少連先去湘娘子處說了幾句話,又特意把阮阮召來喝茶,目光意味不明,一動不動盯在阮阮身上。

阮阮被他看得心裏發瘆,正不知如何是好,聽見施少連慢騰騰說話:“今晚兒宴席請的這一幫子人,我瞧著你一進門就偷偷瞥著張禦史,少說也瞧了三四回,坐在他身邊也是束手束腳,含羞帶怯,倒不像平常的你,倒是奇怪?”

阮阮扭著手,捏著嗓子扯謊:“他和旁的官員不一般,奴沒見這麽年輕俊俏又端正的大人,多看了兩眼。”

“動了心思了麽?”施少連漫不經心看著手中的酒盞,臉色郁郁,“你看中他倒是好的,這人家眷在江都老家,他一人在金陵做官,身邊倒是孤獨……阮阮,我把你的罪籍贖出來,你跟著張禦史如何?”

他聲音輕飄飄的,阮阮卻如聽平地驚起一聲雷,不知作何反應,又聽見施少連道:“你承著我這個情,幫我個忙。”

“公子要奴幫什麽忙?”

“自然是在他身邊好好服侍他。”施少連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將杯中酒盡,輕聲道:“他一個人在金陵,我不放心。”

施少連和阮阮說了一席話,阮阮眼珠亂轉,抿著唇拿不定主意。

他打道回府,小轎沿著秦淮河走,河岸依舊燈火通明,這時辰已經不早,將近子夜,卻有叮咚叮咚的琵琶聲從河中畫舫裏傳來,清脆曲聲拂動轎簾,施少連在轎內闔著眼假寐,聽見曲聲也禁不住撩簾細聽,原來是一曲唐時的《綠腰》,這琵琶聲軟媚柔,他恍然記得兒時他母親的撥弦,雪白的十指翻飛如蝶。

時至今日,母親的音容笑貌早已如煙散去。他和人的感情始終隔著一層東西,像羊角燈,他在裏,人在外,也許真的有只小小的飛蛾闖進來過,駐足在燈壁上,輕輕扇動羽翼。

他在這琵琶聲中停留了片刻,想的是少女容貌,靜時微風拂柳,笑時眉眼彎彎,回眸的神情是純真又嫵媚的,不過這些都大抵留在了數年之前。怎麽不會有意難平的時候,譬如西湖邊的重逢,他透過馬車的薄簾窺視她,面頰紅潤如花,雙目炯炯,聲音脆甜,像一只飽滿的蜜桃。

到家已是夜半,主屋熄了燈,有婢子守夜等施少連回來,甜釀已經睡下,施少連讓人伺候更衣洗漱,細細問婢子家中這一日動靜,屋裏人的衣食住行。

金陵夏日比江都熱上許多,內室換了裝飾,花窗糊的俱是輕薄的羅紗,涼風入室,撩著薄透的素帳,兩人睡的那張攢海棠花圍鋪了竹簟,甜釀睡在內側,月輝般的手臂搭在枕上,睡顏恬靜,他褪下衣裳掛在枕屏,也挨著她在竹簟上躺下。

她迷迷糊糊知道身邊有人,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香氣,努力睜眼,含糊問:“什麽時辰了……從天香閣回來的麽?”

“嗯。”他將她摟入懷中,啄了啄她光潔的額頭,“睡吧。”

說是要睡,兩人都閉著眼,燭光暗淡得像一縷雲霧攏在簾外,呼吸靜謐,簾內已勝過千言萬語,甜釀閉著眼在他懷中扭了扭,將手按上了他的胸口,隔開一點距離,輕輕喘了聲,吐氣:“別……”

那手已然迫不及待,摸到的卻是一方厚厚棉緞,施少連頓住指尖,算算日子,頗有些落寞地抽回手。

縱使面上如何不動聲色,總有些東西令他不快,比如今日的張圓,比如每月的癸水。

施少連既然停住動作,甜釀在他懷中呆了片刻,似夢似醒翻了個身,蜷身背對他入眠。

次日一大早,婢女魚貫推門進來伺候梳洗,順兒從前院過來,隔著門檻向施少連打千:“公子,丁字庫黃公公那邊遣人過來取銀子。” 又道:“平貴派了個副手下船,正在書房等著見公子,說是有要緊事。”

平貴管著施家的標船,約莫兩三個月會從江都來金陵見施少連一面,平日若有事遣人書信往來,前些日子主仆兩人才見過面,不知何故突然遣人下船來。

施少連當即起身,匆匆披上外衫,領著順兒往前頭去。

黃公公那邊遣來的是個小太監,來取八千兩銀的急用錢,家裏先打發了小太監回去,書房裏站著個臉色灰黑,船工打扮的中年漢子,來人見了施少連,抹了抹額頭的灰汗,從袖中抽出平貴手書遞給施少連,又慌忙作揖道:“平貴哥遣小的來金陵尋公子主事。”

“出了何事?”

施少連一邊見信一邊聽此人道來:“前日我們駕著船在淮安過秤抽驗,原先都已打點好,船過鈔關,下水閘口偏偏出來個驗官,說甚麽船吃水太深,又要看關契,要停船核查鹽引和掣驗鹽包,平貴大哥和驗官爭執起來,那驗官不依不饒,帶著一隊兵將過來截船,我們駕著船躲避不及,石灘水淺,頭船撞在礁灘上,撞壞了船身,一時連帶著後頭的船也遭了殃,那驗官不管船損,又叫囔著要文牒稅卡,平貴大哥受不得氣,帶著大夥兒廝鬧起來,掙闖了出去……”

施少連挑眉瞥他,那副手咽了口水,喏喏道:“我們駕船到了前灘船塢袖修理,後頭來了隊官差捉人,逮了平貴大哥,又扣了鹽船……原來廝鬧中那驗官不慎失水,救回去捱過一日便死了……”

施少連聽罷,面色黑沈,黑眸銳利:“所以你們駕著船硬闖,還鬧出人命來?”

副手低頭不說話。

“淮安向來不出岔子,既然船已交牒出鈔關,也沒有再回去驗的道理,那驗官如何咬著不放?”

那副手答道,“這驗官是今年新補的官員,和我們沒甚交情,平貴大哥和此人有點私怨……兩人此前在淮安酒坊喝酒,為了爭個席面起了齟齬,這驗官公報私仇,知道平貴大哥領著鹽船,故意在這關卡上滋事。”

“這次一共領了多少鹽出來?”

“一共兌了八萬鹽引,下艙還有數千擔的北地硝皮子和墨石。”

眼下正是鹽荒的時候,船上載的是今年頭一批的夏鹽,最是好銷賺利的時候,也最耽誤不得。

此事可大可小,施少連沈吟片刻,先去了趟鹽院,托了關系要擺平此事,相熟的官員收了銀子,私下透露了兩句:“今年朝廷庫裏銀短,派了工部侍郎來江淮監理鹽課,馬上就要到任,要辦事,手腳須得麻利些。”

施少連點頭道是,又派人去了漕運司取了文書,著旺兒和船上副手一道帶去淮安,另備了一筆銀子帶去疏通。

甜釀連著幾日見他忙碌周旋,隱約聽孫先生說家中標船在淮安出事,甜釀還記得,當年藍可俊掌施家兩條標船時,就因偷運私鹽死在獄中,施少連還帶著她和平貴去了一趟淮安把標船領回來。

她心中有些沈沈浮浮的不踏實,特地抽空去了一趟天香閣,明著要陪湘娘子,卻是去尋阮阮說話,踏入阮阮臥房,卻是滿室空蕩,不知何時人去樓空。

“她拿了放身契,跟了一位官員,早幾日就不在天香閣裏。”花娘們紛紛道,“聽說是施公子的意思,一大早就收拾包袱走了,我們好些姐妹都未來得及道別,也不知何時才能一見。”

甜釀向潘媽媽打聽阮阮的去向,才知那個官員是新任的應天府監察禦史,名字叫張圓。

她怔了許久許久,才聽見潘媽媽笑道:“是施公子做主放阮阮出去的,我們料著你從施公子處得知消息,姑娘不知道麽?”

她和阮阮交好,施少連卻從未在她面前提過只言片語。

好端端的,為何要把阮阮送給張圓?

施少連從外應酬回來的時候,看甜釀坐在院裏的木椅上,身邊擱著一把團扇,傍晚夕陽已散去餘熱,她的側影和花木一起投在粉墻上,那影子纖長,是極溫柔的。

他在外頭用過飯,就著她的筷箸吃了幾口小菜,倚在軟椅上揉著自己額頭,眉心夾著點疲憊倦意,甜釀看他煩惱——他實在很少有碰壁的時候,近來卻總是有些不順。

甜釀將他的腦袋挪到自己膝頭,替他按著額頭,小心翼翼問他:“是船上的事?你要去淮安麽?”

施少連閉著眼沈默半晌,抓住她垂下的袖子,低聲道:“我不放心你。”

“你不必看顧我,我好著呢。”她垂著長長的睫低頭凝視著他,“我在家等你回來。”

施少連彎起唇,睜開漆黑的眼仰面看著她:“你舍得放我去,我可舍不得走。”

他撥開她鬢角的碎發挽至耳後,捏了捏她白玉般的耳和上頭的珍珠耳墜:“也用不著我親自去,那邊自有相熟的說客,花點銀子打發了便是。”

家裏賬目進去如流水,她手裏管著家中的一部分賬簿,知道如今家中資財比當年不知勝了幾倍,看他平日交際,多見衙門裏的胥吏和各部的官員內監,說是內庫府的買辦官商,手裏又握著幾條標船辦貨。

“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一些小岔子。”他捏著她的柔荑,懶散道,“近來也是奇怪,要不是這個沒打點好,那個沒照應周全,倒像是我犯小人,挑個空兒,我們一道去寺裏住兩日,去去晦氣。”

甜釀輕聲應了,躊躇再三,終是忍不住發問:“我今日去天香閣找湘娘子,才知道阮阮已經不在閣中,問了潘媽媽,才知道你把她送人了……”

他凝神想了想,仿佛這是件不足掛心的小事,恍然憶起,半闔著眼頷首:“確有此事。”

“妹妹猜猜,那官員是誰?正巧也是個故人。”

他故弄玄虛,見甜釀目光游離,才搖頭笑道,“天下竟有這樣湊巧的事情……是張圓……”

“那日在天香樓宴請賓客,倒是巧,竟然遇見張圓,他和阮阮兩人不過是第一次見,這兩人偏偏在眾人眼皮子下眉眼來往,阮阮又特別不一般的神色,倒真是有些玄妙,君子有成人之美,何況是這等風月雅事,恰好……我也有心和張禦史結交,故而順水推舟把阮阮贈他。”

施少連喝口茶潤潤嗓,緩聲道:“其實早先便想和你說這事,一時又不知如何說起,約莫也有些年頭沒來往的人,近來也忙忘記了……張禦史今時不同往日,前途無限,阮阮能跟他,也算是福氣。”

甜釀肩頭有些僵硬,抿了抿唇:“阮阮她願意麽……”

施少連揚眉大笑:“她有什麽不願的,若不是一見傾心,如何拿了身契,便心急火燎在官署路邊攔了張圓……倒是揚出了一樁美談,同僚都羨他艷福不淺,家中有嬌妻相助,又添了美妾扶持,坐享齊人之福。”

這話裏總有點半諷半嘲的意味,他在她臉頰上觸了觸,語氣略有收斂:“把阮阮送他也是一樁好事,早就是是不相幹的人,小九聽過也罷,心裏莫有芥蒂。”

“我能有什麽芥蒂。”甜釀低頭給他斟茶,柔聲道,“我是想著阮阮,好歹朋友一場,想見見她……”

“我知道你心裏惦記她,以後自然也有見面的時候,待我閑了,也少不得去拜見張禦史一二回,到時候我攜你同去。”

他這話說得含蓄,意思是不許她私下和阮阮相見。

甜釀偏頭看他,終是緩緩點頭:“好。”

施少連心中暢意,在她臉上啄了下,目光灼灼,嗓音低沈:“乖乖的,近來家裏事多,小九多幫我照應著,我用心謝你。”

他要她操持家務,她便事事上心,仔細為他打點,忙完了一日三餐,茶米油鹽,有空索性將那些被褥枕席、庫房綢緞一一翻出來曝曬,又有湘夫人送的幾匹上好的緞子,偶然動了心思,想替施少連做兩件輕薄夏衫,這還是舊年的手藝,三四年不碰,指上都生疏了,現下又有了新時興的繡針繡法,穿衣風氣不同往年。

恰好湘娘子繡活也極佳,甜釀常去天香閣請教,近來施少連也是忙的時候,湘娘子遣樓中小廝劃船送她歸府,游船時兀的一只貓兒從鄰艙躍來,伏在甜釀腳下,喵喵叫了兩聲。

甜釀瞥見鄰船探出一張熟悉笑靨,正是相隔好些時日不見的阮阮。

她終於松了口氣,知道阮阮早晚要尋她說話的。

兩舟停在橋洞下,甜釀避著人和阮阮說話。

阮阮神情快活:“我離了天香閣這麽多日子,你怎麽不聞不問,也不來尋我?”

“對不住了。”甜釀眉間帶笑意,“你最近過得如何?”

“施公子管著你?”阮阮心直口快,搖頭扮出個難以言表的神情,“他真的……慣喜歡綿裏藏針的唬人……”

“你知道我在張圓那吧?我想施公子肯定要和你說……倒是我運氣好,起初還以為我暗中幫你們見面的事被施公子知曉,要拿我做筏,誰知道誤打誤撞,讓施公子誤會我愛慕張公子,送我出天香閣。”

“張圓見了我,聽說是施公子讓我跟他的,氣得身上發抖,臉上青黑,差點沒喘過氣來——我倒想明白了,他們兩人是情敵,又不對付,把我擱在中間惡心人。好歹過了兩日,張圓對我也客客氣氣起來,我給他當婢子他還不肯用我,把我趕到偏廂去住,我每日游手好閑,吃吃喝喝,日子不知有多閑散。”

甜釀抿唇:“還是我連累你。”

阮阮擺擺手:“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甜釀看著她,想了想又道:“你有空,也來我那兒坐坐吧,我不讓人攔你。”

“我倒是想去,只是你家裏哪就隨便讓人進了,沒有施府的帖子,壓根不讓外人進去。”阮阮嗤笑一聲,“我走的時候,跟施公子央求要見你一面,他不肯點頭。”

“你還喜歡張圓嗎?”阮阮忽閃著眼問甜釀,“知道我跟了張圓,你有沒有難過?”

“當然不,那都過去了。”甜釀自然搖頭,問她:“你以後有何打算呢?”

阮阮挑眉:“我這也算是從良了,自然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過眼下還是容我逍遙逍遙,過幾天快活日子,反正張圓也不拘我,我在他家住膩了就走。”她看著甜釀,欲言又止,悄聲道:“你有沒有空見張圓一面?他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自從上次張圓送來了明輝莊的土儀,兩人之間便斷了聯系。

其實兩人有許多話要問,甜釀慢悠悠想著,心底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見張圓,興許不應該見,興許見見也無妨。

她看著阮阮忽閃忽閃的眼睛,最後還是搖頭:“這幾日不得空,過兩日再說吧。”

阮阮頗有些失望,低低哦了一聲,指尖撓撓臉頰:“也罷。”

淮安那邊,那驗官的死本就是個意外,又是個不起眼的小吏,最好是使銀子息事寧人,那驗官家眷在淮安府鬧過一陣,好歹鹽院和淮安府都買通過,驗官家裏拿了一筆安葬錢,將案子壓了下來。

旺兒把事情辦完,回金陵來覆命,帶回衙門裏的牒文,施少連問他:“事情都妥了?”

旺兒點頭:“妥了。”

“平貴大哥無事,官衙裏俱已經打點好,就是咱們幾條船都撞了駛不得,積在船塢裏修理,今年又是旱年,船閘水淺,眼下又是夏鹽出倉的時候,下頭閘口一天也過不了幾艘船,怕是要耽誤些放鹽時日。”

“平貴惹出的事情,讓他想法子去擺平。” 施少連拆開書信,劍眉壓著眼,語氣陰沈,“眼下正是鹽荒,這次的夏鹽搭了不少關系,若是耽擱了,損了鹽引不說,馬上就是田公公的壽辰,大家還等著這批銀子兌出來去獻禮,這一出事,誰家也得罪不起,難道指望我拿自己的家當去填各人的胃口。”

旺兒喏喏不敢言,施少連捏著信紙看,信上是那個驗官家人告到府衙的狀詞,滿篇的橫行霸道,他不以為意,將書信扔進香爐,挽袖去凈手。

除了在家度日,或是去天香閣陪湘娘子閑話,再有空閑的時候,甜釀會去方、況兩家走走,苗兒和雲綺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夫人,雖說是金陵城裏不起眼的小官,但家裏家外要打點的也算不少。甜釀看著她們養育孩子,打理家事,安頓夫君,閑談敘話,心中不無感慨。

金陵的人婦生活,比江都的閨中時光要覆雜瑣碎得多,姐妹三人住的不算遠,常約著做茶話會,苗兒試探問起甜釀:“六月六家裏辦洗兒宴,芳兒也會來,二妹妹和施大哥若有空,要不要大家一起聚聚。”

芳兒依附的那位參議李大人,約莫三十七八年歲,聽聞也是位人物,在金陵城內頗有交際,對芳兒也甚是寵愛,況學帶著苗兒去府上拜見過一次,回來後也是讚不絕口。

苗兒知道芳兒如今發達,對施家怨恨,想著幾人畢竟一起長大,不如從中做個和事佬,轉圜幾家關系。

甜釀欣然點頭,待到六月六這日,和施少連一道往況家來赴洗兒宴。

況夫人和巧兒仍在江都守喪,苗兒又邀了些平素有往來的人家,甜釀見到艷光四照的芳兒,纖纖十指染得紅艷,這回兩人沒有爭鋒相對的諷刺,芳兒也頗為冷淡,對著甜釀一聲不吭,兩人並肩站在一處,還是甜釀先開口發話:“芳兒妹妹近來可好?”

芳兒拗起精致的下頜,對著甜釀冷哼:“不勞你惦記,好得很。”

甜釀有一搭沒一搭和芳兒聊著,芳兒懶得同甜釀回話,冷臉相對,兩人之間氣氛並不佳。

乳娘將浴盆裏奶嘟嘟的嬰孩抱起來,擦拭幹凈,用一方團窠寶照紋的喜慶錦緞將孩子包裹住,送到觀賞的婦人面前相看,人人都對著孩子說了幾句吉慶話,從袖裏將事先預備好的銀項圈、如意吉祥袋、長命驅病符放在繈褓上。

後來孩子被乳娘抱去前院給男客們看,一大家人坐在廳堂內喝茶,施少連和芳兒共處一室,芳兒俏容如寒冰,目光怨恨,施少連和旁人敘話,視她如無物。

芳兒胸臆如堵,眼眶發熱,她自從回了金陵,不知受了多少奉承,卻被他可有可無的目光一擊即潰。

她想問問他,糟蹋她一片心意時,將她隨手送出去時,有沒有想過今日和明日,她也能飛上枝頭,讓他彎腰對她作揖唱喏,連聲乞求。

晚間回去,甜釀尋了幾匣子珠寶首飾、金銀細軟出來,想托苗兒轉送給芳兒。

這手筆可不謂不大,施少連瞇著眼問她:“你這是起了結交之意?”

“她未必肯收……”甜釀回道:“算是彌補嗎?以前我對她心懷惡意,算我的……一點歉意?”

“你也說了,她未必肯收,興許心裏還要如何曲解一番,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她蹙起眉尖:“今天在席上,我聽說那位她跟的那位參議大人對她甚是寵愛,在金陵五府六部交際廣闊,和金陵許多官員都有交情……還是不要得罪為好。”

他心底也是知道的,昔日作踐過芳兒,如今人家翻了身,指不定要尋仇報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有什麽關系。”施少連有些漫不經心,“一個小妾的枕邊風,能翻起什麽風浪。”

“可的確是我們錯了。”甜釀看著他,“她只是一個女孩兒,還是你的表妹,她沒做錯什麽。”

“園子清抱廈那杯帶毒藥的茶……如果當時你和方玉共處一室,你們喝下那杯茶,會有什麽後果,她那時候才多大,也才十四五,年紀小小就用這些手段,心思歹毒……”

“可如今方玉和雲綺很好。”

他對芳兒的事沒有興致,倒是對眼皮子下的女子動了心思,夏衫輕薄,玲瓏肌骨在淺緋的衣料下若隱若現,輕輕推在竹簟上,像枝頭折下的嬌花,美艷嬌弱。

兩人面對面貼著,她的臉頰就蹭在他胸口,這已經已是孟夏天熱,並不適合緊挨在一處,他來回撫弄她窄窄一段纖腰。

燕好的時間不算太長,她被他的臂膀圈著,半支起肩膀,睜開微潮的眼擡頭看他,見他半闔著眼,眉頭舒展,薄唇紅艷,正是風流俊朗的模樣。

看得久了,他也有察覺,睜開漆黑的眸看她,目光溫柔纏綿,眼裏是她的倒影,她仿佛被他眼裏的亮光蠱住了,禁不住心神蕩漾:“少連哥哥。”

那嗓音柔和又婉轉,還帶著幾分喑啞舒媚,施少連半撩起眼簾,狹長的丹鳳眼睇著她,低頭貼近她,指尖蜷起她一絡長發,輕聲回應:“嗯?”

她安安靜靜貼在他胸口,眼波如餳,溫順得如同慵懶的獅子貓。

“誰的少連哥哥?”他撬開她的唇瓣,唇舌輾轉間,音調蠱惑。

女子馨軟的嬌軀在他的親吻下戰栗,心口在他胸膛的碾壓下有微微的疼:“我的……”

他似是極滿意她的答覆,索了個深吻,似要將她的魂和魄都吸吮出來,甜釀掙紮了幾下,最後猶如離水的魚一般,氣籲籲軟綿綿倒在榻上。

甜釀送給芳兒的東西果然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甜釀思來想去,起了登門拜訪之意,卻被施少連擋住:“就這樣罷,不用在意她。”

“找個好時機,我們一道向她賠禮道歉吧。”甜釀執意要做,“縱使不能得她原諒,也讓她心頭好受些。”

施少連支起一條長腿,懶洋洋挑眉:“怎能因人得勢便趨近?要殺要剮,也要她又這本事。”

他毫無顧慮,從不覺得自己有錯,也篤定自己能應付一切。

湘娘子把金陵的人事俱收拾妥當,算起來已在金陵留了半載,即要動身返回湘地。

這日甜釀入天香閣陪湘娘子說話,湘娘子留了許多東西給她,俱是女子喜歡的首飾器皿,樂器香料一類。

“這些都是我積攢多年的東西,雖不值多少銀子,但俱是我的心愛之物,少連是男子,首飾布料這些給他也無用,也只能傳給你,小酒不要嫌棄。”湘娘子把箱籠都收拾出來,讓人擡去施家,“也算是我替他母親給你的一點心意,只盼著你們兩人好好過日子。”

提及蘭君,湘娘子總是有諸多感慨,施少連不愛聽,湘娘子只得和甜釀一吐為快:“她離開金陵的時候,走得很匆忙,我一時也籌不出銀子送她,把我妝奩盒都給了她,想著這些也夠她過幾年安穩日子。送她離開金陵的時候,她就抱著我的珠匣站在船頭,初春的冷風吹著她的衣裳,她撈起身上的披帛搵淚,我問她要去何方,她一雙幽幽的眼卻直直望著金陵,看得我也掉下淚來……那時候要是能留在金陵,該有多好啊,可惜了……”

湘娘子瞥了甜釀一眼,緩緩嘆了口氣。

甜釀和吳大娘子相處過幾載,也從施少連和湘娘子口中聽過吳大娘子一些舊事,知道的越多,吳大娘子的面目卻越發的模糊不清。

“她既然不舍,為何要離開金陵呢?”甜釀問道。

“那個人叫周雲安……當年也是金陵的緊要官員,蘭君是他家的琴娘,周家和一樁大案扯上的關系,蘭君被趕出了家門,後來周家定罪,蘭君怕自己被牽連,索性離了金陵。”

“這位周大人的下場也是有些悲慘,他是一甲出身,入過翰林,當過謀士,頗有才名,當時朝廷殺了一大批官員,屍首都扔在城外的野墳,金陵城鬧得風聲鶴唳,人人驚惶,周家人丁稀少,他又為人倨傲,親友稀少,旁人不敢收斂,屍體至今還葬在那片墳地裏。”

這故事說來話長,湘娘子滿面欷歔,最後欲言又止:“蘭君遇上他,不知是福是禍。”

甜釀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施少連的面龐,輕聲道:“吳大娘子喜歡大哥哥讀書,哥哥卻偏不,要從書院出來做商賈。”

湘娘子默默呷了一口茶。

家裏停歇不過幾日,又出了幺蛾子,那死了的驗官家眷收了銀子,原本已經息事寧人,又翻出風浪來,將一封訟狀送到金陵應天府,告的正是金陵施家縱惡仆欺行霸市,目無王法,將朝廷官員打死揚長而去,又重金賄賂府院,一行人在趁著熱鬧時節,在應天府門前敲鑼打鼓,鬧出了好大陣仗。

這家人把施家補償的銀子都擡出來喊冤,施少連見到那封筆鋒犀利的訟狀時,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找人去了趟淮安府,查查這驗官背景,人倒是無足輕重,倒是有個在背後出謀劃策的謀士,正是吳江人,乃是盛澤宗族郭家的一個子弟。

郭家,正是曲夫人的夫家。

施少連瞇起眼,喃喃自語:“曲家?”

他背著手,嘴角泛起一點冰冷笑意。

施家與各衙門人熟,那驗官雖是從船上摔下的,但人是死在自己家中,因此也無甚懼意,府尹傳喚時,施少連找了個家仆出面應對,自己在家中閑坐。

這事兒鬧起的動靜,甜釀在家中自然得知,就連雲綺和苗兒也聽見點風聲,都趕來尋施少連問消息。

“沒什麽幹系。不過是一家子刁民訛詐,想找個冤大頭要多賠些銀子過日,我自有分寸。”

他嘴裏說著不打緊,卻瞳色沈沈。

哪料在公堂之上,這驗官家人翻了訟詞,說是鹽梟窩藏私鹽,縱船闖關闖閘,撞死鹽務官員逃之夭夭,應天府看是鹽院的案子,暫停了庭審,將案子轉提鹽院,兩院共理。

近來又逢著朝廷整治鹽課的風頭,驗官家眷再把一紙訟狀遞到通政司,如今的通政司只是個冷衙門,可在立國初,通政司接的都是禦狀,金陵通政司雖是個閑門面,卻有監理審案之權,因是鹽案官司,通政司接了這紙訟狀。

這案子改成了金陵府、鹽院、通政司三部共理,督管此案的,正是芳兒依附的那位參議大人。

施少連聽說這事時,一言不發,不怒反笑。

甜釀捉住他的袖子,輕輕蹙眉:“通政司的案子,還牽連鹽院……會不會有麻煩?”

他喝了半盞苦茶,往椅上一靠,閉著眼,半晌後才沈聲回話:“沒什麽事。”

通政司過目的案子,不可謂不重,甜釀眼看著這幾日家裏流言四起,施少連和孫先生連著幾日都有傳喚,早出晚歸。

甜釀暗地裏見了張圓一面,是阮阮從中牽線。

算起來,兩人已有數月未見,這一次見面,張圓臉頰削瘦,形容消瘦,整個人沈寂了不少。

張圓見她第一句話便是:“楊夫人已經從錢塘動身,將至金陵來見你。”

甜釀點點頭,輕聲問他:“你近來是不是和芳兒有往來?”

張圓怔了怔,亦點頭。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良久之後,甜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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