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颯颯東風細雨來

關燈
陽光透過菱花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窗邊楠木方桌上,放著兩盞青花瓷茶碗,內裏茶水早已冰冷,粼粼水面在天光照射下,映出點點晶瑩。

姬千幻坐在桌邊靠椅中,搭於桌上的手有一下沒一下輕敲著桌面,凝註茶碗的眼中滿是淡漠。海鏡正坐他對面,兩手在桌上交握,不自覺地將骨頭捏得咯咯作響,神色少有的凝重,只因姬千幻口中說出了三個字——淩仙峰。

那個奪走了海映星性命,令他與自己天人永隔的地方。

海鏡深吸一口氣,稍稍平覆了心情,舉目望向姬千幻,“你是說,烏思玄或許帶風相悅去了淩仙峰?他們為什麽要去那裏?”

姬千幻隨意倚著椅背,擡手托腮,“我想你不會忘了淩仙峰魔教吧?”

提及淩仙峰魔教,海鏡腦中便浮現出海映星道別那日溫和的笑顏,以及那令自己震驚不已的噩耗,交握的雙手不覺更為收緊,“……怎麽可能會忘,父親就是為了討伐淩仙峰魔教,而命喪黃泉,再不能回來……”

聽海鏡略帶顫音,姬千幻輕笑一聲,“那你又知道是誰殺了他麽?”

海鏡挑了眼簾瞧他,“除了魔教教主,還能有誰?”

“沒錯,而這個魔教教主,”姬千幻說著,湊近海鏡,故意壓低了聲音,“正是你的親生父親啊。”

只聽“當啷”一響,桌上茶盞被掀落在地,摔得粉碎,流出的茶水在地面蜿蜒流淌。海鏡袖口一片濡濕,不可置信地盯著姬千幻,嘴唇開闔幾次,卻沒有說出任何話語。

“你失去了記憶,不知道此事也屬正常。”姬千幻重新靠上椅背,環手在胸,“此後朱蓮島有怎樣的謀劃我並不知道,但烏思玄帶風相悅去淩仙峰,恐怕是為了誅心劍。”

“誅心劍?那把劍在淩仙峰?”海鏡回過神,幾步來到姬千幻身前,急切道。

“對,那把劍正是魔教的寶物,是教主的持有物……”姬千幻眼光一沈,又搖了搖頭,“不,應該說,正因為有了那把劍,才會有淩仙峰魔教,才會誕生魔教教主。”

海鏡微微蹙眉,“我記得費大哥說過,誅心劍因使用活人煉劍,其上怨氣深重,能夠吞噬持有人心智,令其暴戾嗜殺。難道正是因為這個,江湖上才會有魔教出現?”

“沒錯,第一個創立魔教的人,現在已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正是無意中得到了誅心劍,才會變得冷酷無情,嗜殺成性。那之後,此人創立了淩仙峰魔教,誅心劍便在魔教中代代流傳,再不曾流落外界。”

說罷,姬千幻淡淡一瞟海鏡,“所以你的生父或許是因為拿到誅心劍,失去理智才殺了海映星,你也不必太過糾結。”

海鏡咬了咬牙,沒有再發一語,轉身向門外走去。姬千幻見狀,忍不住道:“你要去哪裏?”

“還用問麽?當然是淩仙峰!”海鏡冷冷應道。

姬千幻笑了笑,“烏思玄此舉恐怕大有問題,你就不怕他設有陷阱麽?”

“區區陷阱有什麽可怕之處?為了找回相悅,就算是黃泉地府我也敢走上一遭!”海鏡厲聲說完,“砰”的一關房門,徑直向院外走去。

姬千幻凝眸那緊閉的門扉,抿唇一笑,目中竟現出幾分寬慰。

方一出門,海鏡便見幽冥谷眾人立於一側,面上皆透出幾分關切。珈蘭似乎因為自己未能攔住風相悅而尤為自責,眼圈微微發紅,上前對海鏡道:“你是要去找谷主麽?我和你一起。”

淩沐笙也道:“是啊,谷主到底去了哪裏?我們去把他找回來!”

海鏡拍拍二人肩頭,面容一掃方才陰霾之色,又恢覆溫潤笑容,“你們不必擔心,相悅並沒有去什麽危險的地方,我一個人去便足夠了。”

費源光在一旁插道:“真的?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們的地方,可別客氣啊。”

“我幾時與你們客氣過?”海鏡不覺失笑,“我只需要你們盡快回到幽冥谷,照顧好自己,這就足夠了。”

雪玉輕嘆一聲,來到海鏡面前,“我明白了,我會帶他們回去的,但你也要小心,你和谷主一定要回來,我們會一直等著你們。”

海鏡鄭重點頭,向眾人一一辭別,正欲走出院落,一直沈默不語的華久棠突然走來,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海鏡,記住我一句話,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你實則非常清楚,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與心中沖動所迷惑了。”

海鏡微微一楞,心道華久棠或許是擔心自己生風相悅的氣,才說出此言,便道:“華先生請放心,不論如何,我都是相信相悅的。”

末了,他又道了聲“告辭”,才匆匆離開。卻未聽見華久棠喃喃的低語,“我說的並不是相悅的事……罷了,還是讓他自己去想吧。”

走出院門,海鏡行了不久,前方便霍然現出一道人影。海鏡定睛一看,才知是莫扉正向自己走來,便上前打招呼道:“莫兄。”

莫扉轉了轉陰沈的眼珠,用沙啞聲音道:“海鏡,跟我來,主人有話要對你說。”

“是什麽話?不能等我回來再說麽?”海鏡不解道。

莫扉反應十分冷淡,“你若是不想聽,我也不會強迫你。只是此事與淩仙峰魔教有關,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海鏡頓了頓,無奈一嘆,“好,我這就跟你去。你們王爺還真是喜歡賣關子。”

莫扉不再回話,轉身引著海鏡離去,龐大身體猶如一團黑雲飄動。海鏡隨他走入一處樹叢,又行了片刻,便見一處隱蔽庭院展現眼前。

那院落隱藏在茂林深處,房屋表面舊痕斑駁,顯已有些年代。海鏡走入院內,便見院中有著一口井,井邊置了一只木桶,幾只雞正在不遠處啄米,一派農家悠閑景象,不覺疑惑穆向天怎會願意住在這種地方。

推開門扉,內裏景象卻與外部截然不同。只見四周墻面被厚厚錦帳遮蓋,帳上繡了青龍盤尾,飛鳳翺翔,帳下流蘇繽紛,一縷縷垂於地面鋪展的柔軟地毯上。房屋一角,還置了一尊鏤空雕著蓮花的銅爐,內裏香煙藹藹,蘭麝氤氳。

那地毯中央,一張鋪了虎皮的躺椅霍然入目。躺椅一側還設了桌案,案上鋪了張絲綢臺布,以琉璃碗盛著蔬果,一只水晶杯內裝了美酒,一切擺設皆與這破舊房屋格格不入。

此時,穆向天正斜臥躺椅之上,手中執了盞水晶杯,靠於唇邊淺酌輕抿。廣澤則跪坐椅前,雙手捧了與酒盞配套的晶亮酒壺,望著穆向天的眸中滿是溫柔情意。

莫扉將海鏡引入後,便跪拜在地,恭敬道:“主人,我已將海鏡帶來了。”

穆向天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海鏡,你接下來,是要去淩仙峰麽?”

“正是,不知王爺是從何得知的?”海鏡也不客氣,隨手撿了角落一張歪歪斜斜的凳子,在穆向天面前坐了。

“本王是從何得知的並不重要,叫你來只是想派莫扉與你同去,助你一臂之力。”穆向天懶洋洋說罷,飲幹了水晶杯中美酒,廣澤立即又為他滿上一杯。

聞言,海鏡卻搖了搖頭,“不必了,這事本與王爺毫無關系,是我自己的事,還是由我自己來解決吧。”

穆向天冷笑一聲,終於自躺椅上坐起。他將水晶杯往案上一放,霎時濺了一桌瑩瑩水露,“毫無關系?若是可能,本王也希望魔教與本王沒有一絲聯系,只可惜,魔教教主偏偏就是本王的皇兄穆向陵!”

海鏡一時瞠目,只覺今日所知之事讓他頭腦混亂,仿佛第一次真正認清自己。疑問與震驚猶如盤枝交錯的滕蔓,緊纏心頭,甚至讓他感到將欲窒息。

穆向天見他駭得結舌,輕哼一聲繼續道:“當年皇兄為了與強者交手,不顧父王阻攔,強行帶了龍吟劍從宮中出走,途中遇見了海映星。此後,也不知二人發生了什麽事,他竟將龍吟劍交給海映星,獨自一人去了淩仙峰魔教,便再未回來。再之後,本王竟偶然發現他已成為魔教教主……”

隨著話語,穆向天的神色透出幾分沈重,又夾雜著無盡的痛心。海鏡這時終於明白,為什麽龍吟劍會出現在海瀾莊。但自己的生父與養父之間究竟產生了怎樣的感情,能讓穆向陵將龍吟劍送出,讓海映星不惜以命相搏,也要前往淩仙峰?

穆向天見他緘默不語,不由玩味一笑,“事到如今,突然發現自己擁有皇族血統,生父卻又是天下得而誅之的魔教教主,想必滋味不好受吧。”

海鏡頓了頓,面上也綻開一個笑容,“只是有些驚訝罷了,說到底,不論是皇族還是魔教,這些在我生命中根本沒有記憶的東西絕不會對我有半分影響,現在的我只是海鏡,是海瀾莊的莊主而已。”

穆向天未想到他竟如此豁達,不覺微微一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自己的身世麽?”

海鏡攤了攤手,不在意道:“這倒沒錯,但我也僅是想知道我究竟從何而來,而不是給自己套上枷鎖,成為這些舊事的俘虜。我之所以是我,只是因為我真真實實地度過了二十來年的人生,實實在在存在於此罷了。”

說罷,他回身向門外走去,“所以淩仙峰的事還請王爺不要插手,這是我與曾經的了斷,若是不由我親手而為,便沒有任何意義。”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房門已“砰”的扣上。莫扉直直盯著緊閉的大門,若有所思。穆向天單手支頤,重新執了酒盞,唇角勾起一個淺淺弧度,“海鏡,你果然與皇兄一樣,是個極有意思的人吶。”

海鏡走出穆向天住所,便去了月姝煙處辭行。他本打算下山買馬前往淩仙峰,不料月姝煙二話不說便交給他一匹黑色駿馬,還備了幾日幹糧供他上路。

柳馨見海鏡要走,兩只大眼睛哭得腫成了核桃,尤為不舍。海鏡只得摸著她的頭安撫幾句,承諾今後會再來看她,才牽了馬下山。

至山腳時,如鉤皓月已高懸天際。海鏡舉目望向舒卷的蒼茫白雲,眼神決然,揚了手中長鞭,便促馬前行。

明朗月下,只見一騎快馬疾馳,頭頂悠遠天幕,足踏滾滾塵埃。馬上男子傾身而坐,手執韁繩,藍衣獵獵飛揚,繡著銀絲水紋的袖口迎風灑開,那以木簪隨意挽起的青絲散下幾縷,也隨風舞動不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