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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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寧瑞臣呆呆地坐著,面前一張度牒上清清楚楚寫的他的大名。

老方丈把這張保命符交給他的時候,對他說得含蓄,但他大致也知道家裏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了。寧瑞臣搞不明白,怎麽從前父親被人告謀反都沒有事,現在區區一個通倭,就突然如大廈傾了呢?

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一根線牽引著他,引他慢慢地捋,此時所感所想,不過都是花花世界裏的欲,一下子燭花刺啦爆響一聲,他便如夢方醒似的,把眼角細細的淚珠抹了,漠然地把度牒收起來。他該再悲一悲,怒一怒的,此刻心裏卻只想著:沒意思。

眈眈逐逐,沒意思,你爭我奪,沒意思,紅塵癡纏,沒意思……一剎那,仿佛應了那句“作夢中夢,悟身外身”……他目光悠遠,看向窗外濃郁夜色裏綿延的山脊。

沒意思。

就這麽被推進一個無憂無怖的世界,寧瑞臣想來想去,不知道該去恨誰,他甚至想,不如就這麽順應天意,出家便好。想到此時,桌上蠟燭也燃盡了,分明從天明坐到了到天黑,他卻覺得這一日如露水般短暫。

怔忪間,外面有篤篤的叩門聲:“爺,二爺?”

寧瑞臣飛快地把度牒藏好,打開門,看見寶兒怯怯地立在門首:“爺,有人找。”

“哪個?”寧瑞臣不想見,使個手勢叫寶兒把人趕走,不料那人已經進來了,竹青色的袍衫,畫一樣的眉眼,披戴著月色走進來,相對竟無言。

“你來幹什麽……”寧瑞臣想替他拂一拂袍擺上的草莖,還是忍住了,倦怠地揉眼睛,“回吧,這時候,還是別見的好。”

元君玉嘆一口氣,靠近了,並不理會他這話,從懷裏拿出一小包油紙包,攤開來,是些八珍糕,揉在懷裏太久,碎得不成型了,元君玉罕見地尷尬起來:“路上看有人叫賣。”

寶兒退出去,悄悄帶上門,只留屋裏兩個人,對著一枚慘淡的燭光,時不時對上一眼,又飛快別開。

寧瑞臣隨便吃了幾塊糕,問:“這幾天你還好?”

“常喜在清剿反他的人。”元君玉沒說自己,一句話,把南京的景況說了個大概。

不外乎是誰死了,誰又茍活著折了節,寧瑞臣淒涼笑道:“不知道我家從前的磚瓦,如今還能拾得幾片?”

元君玉不喜歡聽他這麽說話,很強硬地把他拉住:“瑞兒。”

按理說,現在他們不該相見的,寧瑞臣有幾分抗拒,抿著嘴,半天不理會。

就在剛才那一會兒,寧瑞臣簡直要步入另一個無我世界,可一見著他,古井一樣的心波就重新活過來了,寧瑞臣說不清是怎麽了,眼睛又發著酸,沒言語的把他往外推了一把,沒推動,可能不太想讓元君玉惹禍上身,然而更多的是淡淡的委屈,大概是真的想在他懷裏哭訴一番,再埋怨幾句,問他怎麽現在才來?

“我沒家了。”寧瑞臣應該痛哭一場,可是此時此刻,眼中像是幹涸了,一點眼淚淌不出來。

元君玉牽著他的手,指頭狠狠地纏上來,捏了兩把,沈默半晌:“會好的。”

“我累了。”寧瑞臣揉了把幹澀的眼。

“睡一會兒,”元君玉從那張條凳上起來,把寧瑞臣發髻解了,很輕地給他脫外袍,“我守著你。”寧瑞臣的臉微紅,聽話地躺下,半天聽見床邊上有凳子輕輕落下的聲音,才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把元君玉的袖子拉住一只。

“我爹……我爹不會通倭。”

元君玉這會兒變得像另一個人,溫柔地用手慢慢梳著寧瑞臣的頭發:“全南京都知道。”

寧瑞臣睡不著,又問:“關在哪了?我哥……還有揚州那邊……”

“刑部,等到過兩日北京的旨意到了,就知道是怎麽審理了。”元君玉嘆著氣:“揚州……揚州還好,只是恐怕也沒辦法援助南京。”

“我知道的。”寧瑞臣聲音悶悶的,過了會兒,可能真是累了,眼睛緩緩地闔上。好一陣,元君玉以為他睡著了,忽然又聽他低低地說:“往後……往後,怎麽辦呢。我從前,從沒想過,現在才覺得,我什麽都辦不成。”

“有我,”元君玉模模糊糊地說著,手指捋到了他的頭發尖,“這些天,先在蘭泉寺避一避,一定會有人來找你,不要信他們的話。”

寧瑞臣翻身過來看著他,那目光灼灼的,看得元君玉心裏一跳:“更不許信謝晏。”

“嗯……他今天,來找過我。”寧瑞臣剛說,元君玉就惱了,一把攥住他的手:“什麽時候?沒動手動腳的吧?”

寧瑞臣心頭的沈郁好像散了那麽點,看著元君玉,有點好笑,坐起身來,然後把元君玉拉近了些,悄悄地,仿佛在說什麽不能外道的密語:“他總和我說你的壞話……”

元君玉眉毛挑起來,帶著明晃晃的戾氣:“說什麽了?”

這時候寧瑞臣很依賴他,把頭埋在他懷裏:“記不清,反正,我一句都不信。”

元君玉急於證明什麽,揉一把寧瑞臣柔軟的頭發,把他抱緊了,不經意就聞到他身上那股檀香:“你時刻記著,我一心一意待你好。你哪天要是聽信別人的讒言,就別……”他想說些老死不相往來之類的話,到底忍住了,“——我真是冤死了才算好。”

寧瑞臣可能是在笑,肩膀一顫一顫的,半天才鄭重地說:“好。”

元君玉感覺到腰側有一雙手慢慢繞過來,很堅定地,把他也摟住,有個溫熱的東西在臉頰邊上挨了一下。

這一刻,他真的像是把天上的白月亮抱在懷裏了,就是真有人毀謗他的聲名,也沒什麽所謂的,這一刻太好了,情好,人也好。只用一個好,似乎不足以形容,可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好”,足以勝過千言。

思緒旖旎混亂的時刻,大約也讓人忘了愁,元君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股沖動,把寧瑞臣的臉掰正了,用一種略有侵略的目光把他看著。

寧瑞臣不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兇狠是怎麽回事,哼哼著要躲開,元君玉不肯,伸出手臂把他撈過來,像那天在假山洞裏那樣,用唇舌把他叼住了。

“哼啊……”很突兀的一聲,寧瑞臣害怕被左右僧舍的僧人聽見,憋住氣,把舌尖探出來,小意討好著。

親這一下,用了太久,寧瑞臣細細地喘了一下,如夢方醒地把元君玉推開,眼睛不知往哪看:“你、我……”

元君玉說不清這感覺是什麽,只是本能地想多親近,額頭抵著額頭,寧瑞臣的後脖頸就在他掌心下冒著熱氣,簡直是毫不設防的獵物。

元君玉單邊的膝蓋壓上了那張板床,微微傾身,把他困住,一雙桃花瓣似的眸子款款蠱惑著:“再來?”

也許是那深重的目光把廉恥也搜刮盡了,寧瑞臣無意識地輕哼了一聲,又是無止境一般的親吻,他們都懵懂太久了,經不得三番五次不言明的試探,再嘗試,就要把此前錯過的全部討回來。說是情,那便是情吧,索性把輕靈妙境的清規也全拋掉,嘴唇親得嘖嘖有聲,好半天,才想起這是什麽地方,一下子驚醒了一般。

“這、這,不成體統!”寧瑞臣擦著嘴,“別亂來,菩薩都看著!”

元君玉似乎很失落:“你不願意和我好?”

“願不願意的,怎麽總問……反正,廟裏不行,”寧瑞臣的臉紅通通的,“不能幹這幹那的。”

菩薩不準,元君玉卻偏要,可終究是顧忌著眼下的情形,他才退讓了:“菩薩看著,我便向菩薩發個誓,這輩子,只對你一個人好。”

寧瑞臣默默地坐直了,又垂下頭:“嗯……”

元君玉攛掇著:“要你也發一樣的誓,才算管用。”

寧瑞臣惶恐地看著他,好久才下了這個決心,先是念了幾句元君玉不懂的經文,然後才是鄭重的誓言:“我此生,也要對你好,我們兩個人……在一塊兒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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