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入夜裏天涼,寧瑞臣抱著手臂,不願講話。

“你沒等我。”元君玉忽然說,也沒怪他的意思,只是簡單地給他披了一條毯子。

轎子就那麽點大,寧瑞臣沒處躲的,只好不吭聲,似乎是在想什麽,臉上的神情姑且說是困惑吧,過了好久,才牛頭不對馬嘴地問:“玉哥,我要是個姑娘,你怎麽對我?”

“什麽意思?”元君玉發現了,寧瑞臣從上了轎子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竟是在想這個?

寧瑞臣傻傻地仰面,迷茫地看著他:“我要是個姑娘,你還對我一樣的?”

“什麽姑不姑娘,你是男是女,還礙著我對你好了不成……”元君玉剛想揉一把他的頭,忽然警覺了:“嘴上是什麽?”

“啊?”寧瑞臣胡亂抹一把嘴,拇指上還有淡淡一抹殷紅,細細嗅一下,仍剩了一些微弱的香氣。

“好端端的,塗什麽胭脂?”

“沒……”那聲音怯怯的,連戳穿都用不著。

元君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挨近了,很深地吸一口氣:“你在謝晏那裏,幹嘛塗胭脂?”

他又惱了,寧瑞臣有苦說不出,皺著眉,支支吾吾的。元君玉想得多得多了,心驚膽戰地:“他對你幹什麽了?”說完了,緊張兮兮地去看寧瑞臣後腰和屁股。

“幹什……”寧瑞臣搭住元君玉一側的肩膀,閃躲著,“沒有、他、他就是……叫我過去……又說些怪話!”

“只說了話,沒幹別的?”元君玉把他翻來覆去的看,顯然是火了,“他沒把你怎麽樣?”想到他以往見過的那些遭了毒手的小戲子,沒有一個不淒慘,更是冒火,恨恨地咬牙:“他欺侮你,我殺了他。”

“只說了話!”寧瑞臣呆了,手足無措地解釋一通,“玉哥,我錯了……我錯了……”他沒來由的認錯,“我以後……再也不信他了!”

說完,手心在元君玉胸口上撓癢癢似的安撫著,元君玉可能也受用了些,眼看著消了氣,卻忽的又想起來:“你剛才問我什麽姑娘的,也是因為這回事?”

“……是吧。”

元君玉最不喜歡他在謝晏的事上優柔寡斷,不悅地捏他的臉:“你老給他說話算怎麽回事?”

寧瑞臣逃不開,只好受了:“鬧僵了,不好的。”

“你耳根子就這麽軟,誰的話都聽?既不願得罪這個,也不願意得罪那個,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元君玉嘆氣,“總有一次,你要選的。”

寧瑞臣若有所思的靜了一陣,忽然道:“回去,我就把他的信都扔了。”

他下決心斷了,元君玉是高興的,但仍板著臉:“這會兒才想起要扔?”

寧瑞臣的睫毛顫一顫,躲閃似的:“我以前……不明白。”

“是不明白,還是假裝不明白?”

“我以為是我多想,”寧瑞臣閉著眼,那戰戰兢兢的模樣顯得極好笑,“今天我才懂了!他若是早說、早說、我就不和他走那麽近了!”

懂個屁,元君玉又氣又笑,怕說出來惹惱了他:“你知道什麽是情?”

“知道,”寧瑞臣一下子竄上一股好勝的勁兒,“怎麽不知道。”

元君玉用著一種他聽不出的促狹,把他輕輕的拍著:“那你給我說說,我可不知道。”

寧瑞臣為難了,比劃著:“就是……兩個人……哎呀,我說不出來,你意會就好。”

元君玉帶著笑:“我看你的確是個毛孩子。”

他說的對,寧瑞臣確確實實懵懂,戲文裏說相思堂,又寫離恨天,寫為情愛要生要死,他時常奇怪的,怎麽愛一個人,反倒要離開,反倒又有恨?甚至於說舍生求死呢?若是死了,兩眼一閉,跳脫到六道輪回裏去,下一世怎能得見呢,今生無此福緣,下一世也不見得有的,這不是一場空了嗎?

若要叫他喜歡一個人,只怕時常不能離開左右,一定要時時見到才好。

寧瑞臣想得發癡,直到元君玉挨過來,拿肩膀輕輕碰了一下他:“還在想?想出什麽沒有?”

寧瑞臣被這一下弄得不好意思,細聲細氣的抱怨:“幹嘛呀。”

元君玉酸溜溜地:“你喜歡他?我看你想一樁事,從沒這麽入神的。”

寧瑞臣的臉早就紅了,虧得轎子裏暗,他還有膽子放些“懂情”的狂言。這會兒對著元君玉,不用想也知道,元君玉現在一定又要擺出那副委屈的神情,眼瞼微微低下來,寧瑞臣還記得,那雙纖薄的眼瞼褶裏面,有一顆針尖大的痣……

可能是轎子裏實在悶人,寧瑞臣的呼吸有些亂,連帶著胸口也亂麻一樣,然而他不敢掀窗——分明沒人會看到他此時的失態,可他就是不敢把頭伸到外面透一透氣,是月光太亮了吧,寧瑞臣惴惴地牽住元君玉的手:“我才沒有……”

元君玉的目光裏有一絲的憐愛了,五指和他的黏糊糊地糾纏著:“想不明白?”

寧瑞臣張了張口:“我……”

說“情”,寧瑞臣大概模模糊糊能懂,那是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是纏綿的,是婉約的,是鶯鶯和張君瑞,是麗娘和柳夢梅。但大體上是怎麽樣,他也搞不清楚,只是很本能的想記下此刻心腔的觸動。

但眼下,他只想轎子裏再暗一些,最好什麽也看不清的,他就好肆無忌憚的說出那些荒唐話,好像只有黑暗才能容下他的一點小動作。

寧瑞臣把轎簾的縫隙也給掩住,忸怩著:“玉哥。”

這一瞬,元君玉卻變得不解風情了,慢悠悠道:“豆蔻亭快到了。”

“哦。”

好長一陣沈默,寧瑞臣感覺到轎子變慢了,鬧了一晚上是該趕緊回家的,可他磨磨蹭蹭的,一點臨別的話都說不出。

“怎麽了?”元君玉的語調異常溫柔。

一剎那的,寧瑞臣恨不得元君玉憑空能學個讀心的法門,把他那古怪又難言的心思全看明白了才好,看明白了,他便不用這麽愁腸百結。

“玉哥,你知道什麽是情?”

元君玉含糊著:“可能吧,知道一點。”

“那你教我?”

“嗯?”

中秋月如銀盤,寧瑞臣松開壓住轎簾的手,有那麽一瞬,月光漏了進來。

“你……教教我?”

轎子沒停,月光隨風動著,水一般灩灩,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月影如水,還是眸光似水,元君玉像被敲了一悶棍,忽然笨口拙腮起來:“我可沒教過人,何況,這個不好教的。”

“那你說說戲,戲裏面是怎麽樣的?”

戲裏都是假的,是人編的,元君玉忍著沒告訴他,世上沒哪個鶯鶯得了好下場,世上只有王寶釧。但是寧瑞臣非想讓他說,他便貼近了些,很輕的開腔唱了兩句小調給他聽,調子就在窄窄的轎子裏飛旋,兩個人像耳鬢廝磨一樣的,你一言我一語說著悄悄話兒。

半晌,寧瑞臣失望著:“情就是男男女女摟摟抱抱,說些好聽的詞兒句兒,沒稀奇的。”

“不是。”元君玉否認著,聲音不像他自己了,低低地怕人聽見一樣:“等你自己愛上什麽人,你就知道了。”

豆蔻亭到了,轎子停下來,輕輕落了地。外面擡轎的人也不出聲,靜靜等裏面主子的話。

寧瑞臣不願挪一挪位置:“月亮太亮了。”

怎麽能怨月亮太亮呢,是他自己心裏不敞亮了。

“聽話,”元君玉揉揉他的腦袋頂,“改天我再找你。”

寧瑞臣拖拖拉拉地掀開大轎簾,剛瞟了一眼外頭,不情不願地坐回來,有什麽話在肺腑裏打個轉,憋在肚裏講不出。

元君玉也不敢猜測是什麽,頭一次他這麽不安,慢慢拍著寧瑞臣肩膀:“先回去,你一夜不歸,你爹你哥哥要問起的。”

秋蟲嘁嘁的叫,鼓噪著人的某種蠢動,很應景的,一片輕雲蔭蔽住了月光,寧瑞臣的眼睫輕眨,手心濕濕熱熱,來回在袖子裏蹭著:“那我回去了。”

“嗯。”出奇了,元君玉罕見地避開寧瑞臣的目光。

寧瑞臣悄悄牽住他的一片衣角:“玉哥……那你,再親我一下。”

作者有話說:

我要親死你!(怎麽每次更新都掉收藏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