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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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麽說,但心裏想著人,哪能真輕易就去找呢。元君玉知乞巧這日是寧瑞臣生辰的,但除了送過一些字畫和一盒給小孩子的金銀八寶之外,並沒有什麽表態了,今日沒動靜,也許是被什麽俗務牽纏住。

他府裏一直有應酬的,上次寧瑞臣偏偏跑過去,鬧得不尷不尬,他為此心虛了好幾日,就怕被父親叫去問詢。

柳驕攛掇著:“你去唄,師父那裏你多說說我,他指定不煩你。”

張神秀也只當他們關系好,笑說:“世子一向與二爺好,就是去了,也沒什麽妨礙的。”

“盡管說,挨罵的不是你們罷了。”寧瑞臣笑笑,也不多說,拜別了他們,乘轎匆匆回家。

轎子沿著秦淮河走的,七月南京還有些熱,晚上有風,略略涼爽一些。沿岸熱鬧,大姑娘小媳婦擠在岸邊上玩水,整條水域一直綿延到河堤上都是亮堂堂的,寧瑞臣撩著簾子看了一會兒,覺得疲憊,靠著瞇了一會兒,就感覺轎子微微一沈,到家門口了。

這時辰,父親大哥都還沒在,他拖拖拉拉拾掇了自己爬上床躺著,就聽寶兒過來叫:“爺,外面有人找。”

“找我?”寧瑞臣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撈著背後散開的頭發,結成一股辮子:“是誰家的?”

寶兒應該也是睡下了被拉起來的,聲音模模糊糊,答:“一個太監,說是忠義伯府的。”

寧瑞臣匆匆站起來,把門拉開:“快快,給我穿衣裳。”

出去的時候,還散著辮子,來不及梳,就這麽滑在臉側。到了地方,角門外站著一個太監,正和守門的兩個門丁攀談,看樣子聊得開心,一見寧瑞臣到了,馬上打個躬:“寧二爺。”

“你是伯府來的?”寧瑞臣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確實眼熟,“大晚上勞煩公公過來了,敢問是什麽事?”

“世子爺叫來的,”太監嘿嘿一笑,把伯府的牌子亮出來,“請爺去府上小敘。”

寧瑞臣當然去 ,叫了車出來,穿街走巷,這時候金陵城裏徹旦的亮彩燈,一路到了牌樓巷後面,依然燈火如晝。伯府的大門已經關了,寧瑞臣從西南的小門進,這時府裏沒幾個人,屋裏大多熄了燈,只有元君玉住的那間還亮著。

往那邊走過去,淩霄花還在開,寧瑞臣披頭散發,怪不好意思的,悄悄折一朵,掛在鬢發邊上,太監見了,也不說什麽,徑直把他往裏面帶。

寧瑞臣往臺階上走,太監卻不跟了,悄悄疊著袖子,立在廊下,遠遠的站在那裏。寧瑞臣沒多想,擡手推了門,裏面卻不見人,一張嫩黃纻絲簾子把後屋掩住了。

“玉哥?”寧瑞臣心裏隱隱的有一點奇怪的企盼,認定了後面確實有什麽,“弄了什麽呀?神秘兮兮的。”

過了會兒,像是有意晾著他,裏面遲遲地才回了一句:“去系舟園玩得還好?”

寧瑞臣實誠極了,回答:“還好,今日他們排新戲,聽了一天的。”

哢嗒一下,是瓷罐碰撞的輕響,寧瑞臣想進去看一看,但不太敢,乖乖站著,又聽裏面元君玉說:“你來得倒是挺快。”

寧瑞臣左瞧瞧右望望,道:“玉哥叫我來,我馬上就來了。”

元君玉輕笑一聲,忽然說:“你近些。”

“啊?”這可能是叫他過去,但沒說明白,寧瑞臣也不好意思過去,便挪著步子,走兩步。

一只手伸出來,掌心向上攤開,寧瑞臣謹慎地辨認著,好像確實是元君玉的手,但有哪裏不一樣,白皙的掌心泛了一點鮮活的紅潤。因為緊張,他抖抖索索地過去看,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手心揉了一些胭脂,平白讓人有些動情。

他傻兮兮地問:“玉哥……你手上……搽了什麽?”他近一步,想去握住,沒料給他逃脫了,“怪香的,是新近的什麽香料?”

“傻小子。”手收回去,好像從沒讓人看見過一般。

寧瑞臣埋怨了:“玉哥,到底讓不讓我進……”

裏頭靜了一陣,忽然有衣料子擦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一陣幽香靠近,模糊的一條人影站在簾子後面,寧瑞臣微微仰頭,想去掀簾子,誰知先一步被撩開一條縫,裏面粉色的一件裙衫露出來。

勾著金銀線的絲緞衫子,水一樣抖開,雪白袖子下面有一只染胭脂的手,掐成蘭花樣,接著把簾子往上翻。

“玉……”寧瑞臣說不出話,耳邊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目眩神迷的,別的再也沒有了。他癡癡地看,忽然心裏有種遺憾,這麽多年,這種風姿,就被束之高閣了。

他又看見一面金折扇,上面紅的粉的描著牡丹,掩在一雙不勝羞怯的眼睛前,眼下施一層桃花色,艷晶晶的寶石鬢花簇著一張芙蓉面,寧瑞臣分不清楚,眼前這個是杜麗娘,還是元君玉。

要說艷,並不是的,那身段裏分明冷清,可說孤高,卻也不對,眼睛裏,明明有似嗔似喜的情意。

“傻站著幹什麽?”亮堂堂的燭光裏,元君玉忽然一笑,收起扇子,在他額頭一點:“頭發也不梳。”

來時折的淩霄花掉在地上,寧瑞臣慌不疊撿起來,跟著元君玉就往裏走。一面走還一面問:“怎麽今天……”

今天的元君玉,是另一種風流,小圓場步一顛一顛,穩穩地到了大榻前面,懶懶倚下來,上挑的眼角透出一股倦慵:“總是你說,想看想看,今日你生辰,依你還不好?”

晚上也不熱,元君玉打開扇面,一下一下緩緩搖著,忽然清唱一句:“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愛好是天然。”

慢悠悠,調子拖了許久,唱完了,寧瑞臣也呆了,木楞楞像塊石頭,心裏還勾著那把軟軟的聲腔。

“好多年沒吊嗓了。”元君玉淡聲說。

“好。”寧瑞臣說不出別的,只好念了洛神裏的個把句子,一連聲又是:“大好……”好得和和夢裏一樣,也不對,比夢裏還要好。他又想起來手掌心的胭脂,湊過去,不敢惹出大動靜,躡手躡腳的,細細端詳。

“胭脂要揉手的,男旦就這樣,不揉顯得男人氣了,不像女人。”元君玉發現他的意圖,把腕子擡起來,掌心對著他。

寧瑞臣心旌搖曳,想牽一牽,像以前他們一樣,終究縮回手,不敢造次,怕唐突了佳人,連想到他們從前是同床而眠的,也要自慚形穢,急急捏了掛在腕子上的珠串撚動幾下,不敢再想。

“家裏邊給你留門了沒有?”元君玉玩著那把金折扇,歪著頭,“你回去麻煩,今天還是留我這兒吧。”

元君玉心裏沒多想,反正留宿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寧瑞臣因為今晚,心裏多了些鬼祟,支支吾吾半天,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元君玉催促:“傻楞著幹什麽?”

“我……玉哥,你的胭脂,是哪裏的?”寧瑞臣耗著時間,袖子裏的珠串已經掛在虎口了,“我聞著香……想買些給家裏的女眷……”

“你覺得好,從我府上拿些走就是,省這些麻煩。”元君玉不帶防備地看著他,嘴唇染著朱色,臉頰的淺淺緋紅像早晨的雲霞。

一定是鬼迷了心竅了,寧瑞臣竟然踮起腳,抖索著在他側邊的臉頰親了一口。

“玉哥……”寧瑞臣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了,可能有些意亂情迷,一下子,眼前的人像春睡的杜麗娘,一下子,又是綽約掩扇的元君玉。

他伸出手,想扯住那方雪白的袖子,抓兩下,都抓了個空,直到他被人搡開,才驚醒一般,睜著眼睛,惶恐地望著元君玉,不知怎麽辦。

“出去。”元君玉捂著那半邊臉,好像遭了什麽羞辱。

寧瑞臣惶惶地,還想說些什麽,看到那淩厲的眼睛,立刻噤聲了。只是挨了一下他的臉,寧瑞臣自欺欺人的“仰慕”就不攻自破了,就像被扒掉了外面一層徒有其表的金玉,露出內裏不堪的敗絮。

他也從沒想過對元君玉存的心思,怎麽會是這樣呢。

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太監好奇他並未留宿,卻一言不發,依然將他送出去,直到走出來時的那扇小門,他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幹了什麽糊塗事,一下捂住臉,貼在墻根,慢慢地蹲下去。

作者有話說:

牽手可以睡覺可以,親親噠咩

小玉好難討好的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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