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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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又去了……?”

一方寬敞的書齋,謝晏面前擺了兩碟果子,一小壺酒,正等著什麽人來的。客還沒到,他先撿了本書看,一目十行的,也不知看沒看進。

幾步遠的一個仆人微微垂首,說:“是,聽太監們說,昨晚的宴席都沒攔住他。”

謝晏不說話,只顧翻他的書。半天沒叫人走,那人也不敢離開,低頭不忘看兩眼主子的反應,好半天才聽謝晏悠悠拋出一句:“和以前一樣,待了一晚上?”

仆人篤定地說:“一晚上。”

“領賞去吧,”謝晏把書合上,“再和伯府的那些公公們道聲謝。”

仆人轉身出去,過了會兒,張神秀就到了。

“其他人都沒到?”張神秀四下環顧一番,見桌上擺了果子,自顧自取了一枚來吃。

謝晏倒酒:“今天,本就只有你和我。”

“公事還是私事?”張神秀不大高興,本來說好今日休息,謝晏非叫他來的,要不是為著商會的事,他現在還在家和柳驕膩歪著,共看一本新刻版的金瓶梅。

“公事,”謝晏隱晦地說,“收收心,我把你叫來南京,是賺銀子來的。”

張神秀不打算和謝晏談起柳驕,不為別的,謝晏對他們之間的事,總持有一種悲觀的態度。張神秀不喜歡,他對想要的東西,一貫有百倍的信心。

“浙江的事,有下文了?”

“嗯,”謝晏給他端了一杯酒,“順利的話,七月就備船出發。”

“這次去多久?”

“照船行的速度,大概要一個月。”

張神秀沈吟片刻,突然仰頭把酒喝了:“除了你我,還有誰同去?”

看得出來,張神秀不願意走,他心裏有了牽掛,只想求一個安穩的生活。謝晏猶豫半晌,把那碟果子往前推,皺著眉嘆氣:“恐怕……我不會跟你同去。”

“為什麽?”張神秀擡頭,沒去捏那碟果子。

謝晏幹脆挑明了:“你知道,我為什麽突然決定來南京?”

“有錢賺,有人可依傍。”張神秀想也沒想,沒好氣的,不願說出常喜的名字。

“在松江也有錢賺,也可以依傍他,只因為這個,我不是非要來南京。”謝晏停了停,露出張神秀最熟悉的那種苦笑:“他是要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辦事,他才能安心。”

都已經這樣說清了,張神秀還有什麽可說,謝晏是決不能離開南京的。他思來想去,還是問出口:“非得我去?別人不行?”

謝晏陡地搖頭,凝重地看向他:“術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這個時候,切不可……切不可兒女情長啊。”

“我知道。”張神秀心虛地側過臉,聲音很輕:“我就是問問,不會不答應。”

“你聽我說,這單生意做成,到我們手上的何止千萬之富。督公那邊我會打通關節,到時候,你我後半生再也不必四處奔波了。”謝晏看著他,千般萬般無奈:“你想想,不去涉一涉險,哪一天你沒了這身家,還有人願意跟你嗎?”

張神秀不說話了,這時謝晏給了他一封信,示意他打開:“浙江那邊的來信。”

信封挺厚,他接過來,草草看了前一頁,翻到第二頁時,臉色倏地變了:“微卿!”

“啊。”謝晏含糊地應著他。

張神秀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斜眼的領子,力氣之大,將他整個人都搖撼了。

“你又給倭寇辦事!”

椅子腿高高揚起,轟一聲落下,陡然驚落一地樹葉。

謝晏扶穩桌案,不敢看張神秀,匆匆奔至門邊,向外看了兩眼,掩上門,數落似的:“你小聲些!”

“你這時候知道怕?”張神秀瞪著他:“見不得人的事,你才怕!”

聽到這話,謝晏迎上他逼視的目光:“他們是漢民,不算倭寇。”

張神秀惱怒了:“在沿海搶掠漁民,走私殺人,不算倭寇?”

謝晏換了一種說辭,很懇切地抓住張神秀顫抖的雙手:“術舟,我有什麽辦法,那一次,他們的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

倏爾間,張神秀止住了話音。謝晏說的是去年年末,商會中有十多個商人偷偷出海走私,在碼頭被倭寇綁票的事。

走私畢竟是大罪,張神秀並沒有這個膽子,因此未曾與謝晏同行,倒是躲過了那一場災禍,只是那天究竟發生何事,幸存之人也只剩謝晏,他根本無從得知。後來一同前往南京,也是迷迷糊糊,逢酒便吃,逢人便擡舉,結交了一些貴族士人,其他的秘辛,竟是一概不知的。

“那次你們出海,到底出什麽事了?”

謝晏長長嘆氣:“這事……一兩句說不清。”

張神秀不悅:“微卿!”

“你非要知道……看在多年情分上,別說出去……千萬別。”謝晏合上眼睛,把眉心揉了幾下,才說:“那天商隊的幾個人受倭寇欺騙,以為那是一群商人,把他們帶進了港口……”

張神秀一身疙瘩冒出來了:“所以——所以他們一路闖進南京?”

謝晏神色凝重,看不出一絲虛假,點了點頭。

“你怎麽敢……”

“我起先怎會知道!”謝晏把心一橫,咬牙顛倒黑白:“是他們拿了錢,替人家辦事,把一群餓狼放進來。等他們都被殺了,我才發現的,可這時我已經跑不了了!”

“後來常督公派兵鎮壓,我才得救,將實情說出來,撿回一條命。”謝晏望著闔上的門窗,有些無精打采。

“等等,”張神秀警惕地說,“這和你給他們辦事有什麽關系?”

“那一次,”謝晏頹唐地,“和他們有賬目上的來往,我被這個要挾,左右都是掉腦袋,今次這筆生意,我不得不做。何況,他們也拿了真金白銀的。”

“真金白銀……那也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汙!”

“我也是被逼無奈!”

“被逼無奈!”張神秀跳起來:“那你就拉我下水?督公在鹽運上,已經為我們開了方便之門,你還想要多少?”

“我想要多少?鹽運之事,不止我一人出力,分給下面的銀子可遠比你知道的多!再說,若是做成了這筆生意,將來你何須再天南海北地跑?何須再和你那……你那、那……和他分離?”謝晏苦口婆心地勸:“想想你那一大家子……想想柳驕。”

想到柳驕,張神秀便怔忪了。柳驕……一向大手大腳,平時哄他,哪次不要千八百的銀子?況那一身的行頭,都是東海珍珠南洋貓眼點綴的,一身的綢緞,費了蘇杭繡娘半年的針線才產一匹,通身費資之巨,常教張神秀不勝煩憂。

他這麽折騰,再大的家業也要敗了。

況且,家裏也時不時的找他要銀子,父親年邁,姨娘正俏,他們要的花銷,動輒幾千幾百,他那點錢,還要在南京宴請交際,再不找些高利的進項,遲早要被掏空了。

謝晏見他猶豫,暗暗地向他比了個數字:“事成,便不再來往,我們是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張神秀看著那幾根手指,忽的目眩神迷,暈乎乎問道:“八、八萬?”

“非也。”

“十萬?”

謝晏仍是搖頭。

張神秀艱難地咽著唾沫:“百……萬?”

謝晏不說話。

“千……不……微卿……”

話說到這裏,謝晏已經胸有成竹了:“還有十日,術舟, 你回去想一想,再做定奪。”

張神秀心中已有答案,但還是結巴著,擺出煩不勝煩的模樣:“知、知道。”

他滿腹心事地往回走,一路有人給他引路,出了謝晏的宅子,他才松了一口氣,腦海中卻滿是謝晏那些話。

做成了,以後真能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方才謝晏的這番話有幾分真假,張神秀何嘗不明白呢,可他還是信了,還是默默應允了。

謝微卿一徑如此,為了利,無所不用其極。但他自己呢?還不是眼見一點錢財,就舍了性命的撲上去,並不管生前身後名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最近那個疫情,我姑且算二線……最近一直加班,所以更新會比較晚><不好意思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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