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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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輿晃悠悠的,四圍圍起的小空間裏隱隱有淡淡的桂花香。

寧瑞臣墊著一只絨面的靠墊,歪在一圍邊上,時不時把窗口的簾子掀開來一瞧:“快到了吧?還有多遠?”

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同行的人輕哼一聲:

“真是昏了頭,才跟著你過來。”

話是這麽說,語氣裏卻沒多少不快,甚至於是寵溺的。

“玉哥,”寧瑞臣眨著眼,“來都來了。”

元君玉看他打扮端正的模樣,偏過頭:“柳驕請的是你,又不是我。”

寧瑞臣把簾子放下,肩膀拱了他一下:“請你還是請我,不都一樣麽?”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一絲言外之意,元君玉卻難免多想,他想問個清楚,怎麽才算一樣的?話到嘴邊,還是沒問出口,一會兒的功夫,寧瑞臣又靠到一邊去,這回是問外面擡轎的人:“快到了沒有?”

外面的人氣兒也不喘:“少爺坐好,就到了。”

張神秀在南京沒太多好友,這次請的人並不多。元君玉在門前略略掃了一眼,有認識的,更多的是從沒見過的。

寧瑞臣卻熟絡地上去招呼一聲:“術舟兄。”

倒是……有模有樣的。

張神秀的新宅院的確漂亮,大門前一塊雕琢過的石匾額,上面寫隸體的“系舟”兩個字,跟著進園內,黑沈沈檐角挨著檐角,疊疊的往上堆,越往後,越有清麗的景致,往院子裏去,霍然的清涼深碧,後園挖開一片塘子,淙淙水聲簇著一臺玲瓏竹樓,越過院子能見到山影,有山有水,是一種市隱的樂趣。

元君玉同張神秀並不能稱之為熟稔,因此隨意行過禮,就到了花廳去落座。下午用過一頓飯,賓客至此便散了一半,其餘屈指可數的幾個人,都是晚上留下來玩鬧的。

其間有賓客問道:“術舟老兄,怎麽整日都不見微卿?”

張神秀喝了些酒,臉上染著紅暈,直爽道:“我專程請了,他不來,你們現在知道了,這個人吶,專掃我的興。”

元君玉聽見謝晏的名字,不經意似的轉過頭去看寧瑞臣,他像個沒事人一般,還絮絮叨叨湊過來咬耳朵:“玉哥,到處都沒見著柳驕呢?”

那個小崽子,一肚子鬼主意,誰知道哪裏去了。元君玉定定地坐著,一點不掛懷的模樣,端著杯子,慢悠悠:“你記掛他做什麽。”

“我記掛他……”寧瑞臣嘀嘀咕咕,正還要說些什麽,張神秀便迎面過來了。

“世子,寧二爺。”張神秀笑了笑,從人堆裏走出來,那股從容的氣度還在,面對元君玉,倒沒那麽唯唯諾諾了。

“術舟兄,”寧瑞臣熱絡地同他攀談,那樣子像是和張神秀早有一點私交的,“你搬家的吉日,怎麽不見柳驕?”

張神秀道:“他有些急事,先去料理,等晚些再回來。二位先移步,我在後園請了戲班子,今日這場夜戲,可要賓主盡歡。”

說到這個,寧瑞臣是有些興致的,便問道:“演的什麽戲?”

張神秀賣了個關子:“等過去了,就知道了。”

元君玉半天不做聲,默默跟著他們走,心裏卻疑惑,他們何時這麽熟了?

他看那兩人交談甚歡的模樣,其實有些不快,卻礙點說不清的緣由,隱而不發,數著腳底的石磚,迎著初秋的晚風,慢悠悠的,一會兒又聽見前面的笑聲。

“總之在我這裏,什麽戲都算新戲了,”寧瑞臣那樣子,“等會兒開演,請術舟兄給我指點指點。”

“這恐怕不行,”一路步移景異,張神秀把他們引向後園,叫來兩個下人,“我先有些瑣事,家裏的下人會帶二位去後園臨池小坐。”

和張神秀交際,是為了什麽?

以寧瑞臣的家世,但凡出來應酬,自有人上趕著獻殷勤……張神秀、張神秀……是了,是柳驕。

這就對了,元君玉想著,柳驕這小崽子才忤逆了他,根本沒膽子送請柬到他府上。柳驕曉得寧瑞臣好說話,肯定會收的,請柬可不就送到了。這一次的席,寧瑞臣其實不必來的,可他還是應酬了,因為這個,還專程結交了一個商賈。

……為了自己那一點可笑的固執。

元君玉望著寧瑞臣和張神秀的背影,有些出神,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到底……

正想著,忽然前面寧瑞臣回頭叫他:“玉哥,怎麽楞在那兒了?”

張神秀不知何時離開的,前面的曲徑只餘幾盞蒙蒙的燈,兩個褐衣的下人靜靜候在一邊,聽憑兩個人的動靜。

他不動,可能是方才被冷落了,有些別扭地:“我以為,你打算自個兒過去的。”

“怎麽了?”寧瑞臣這時候又遲鈍了,眉眼裏透著疑惑,沒聽懂他那句話裏的埋怨:“什麽時候,我都等著你的。”

“……走了,聽戲去。”元君玉提了一口氣,還是那副四平八穩的模樣,緩緩走過去,臨了還說著:“都怪你走太快了。”

寧瑞臣示意那兩個下人帶路,一側臉,又把眼微微瞪起來:“什麽呀!玉哥太慢。”

“怎麽會?我一向是這個腳程。”說著說著,元君玉就止不住笑意了,他盡力想做出嚴肅的模樣,到底還是忍不住把嘴角一彎。也就眼前這一個,是怎麽也騙不走的。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不像話地鬥嘴:

“我數過了,一個彈指,你走了兩步——”

“你再數數?”

“別鬧了,天黑……”

到了臨水的假山石邊上,幾張桌子已經擺好,開場前的箜篌簫管抑揚頓挫,鐃兒鼓兒熱熱鬧鬧的響,幾個賓客在那裏等著無聊,隨鼓聲傳花吟詩,隔著一段水面,能看見幾丈外的假山亭臺內有紅的黃的燈在晃動,張神秀這個戲臺子,並不算是什麽臺子,原來是在園子的造景裏布置的場。

這樣的戲比臺上的多點味道,又是寧瑞臣沒見過的,他挺新鮮地伸著脖子往水對面瞧,還沒到開場的時候,只能隱隱看見山石掩映之中,有些人影往來其間。

那抖著佛珠串子的和尚一出來,元君玉就皺起眉了。

孽海記裏的下山,怎麽演的這出戲。

和尚和尼姑做了夫妻,寧瑞臣看了,恐怕不會高興。

他剛要說話,忽然賓客之中爆出一陣笑,其中有個嗓門大的,擊掌笑道:“原來我們術舟出家做和尚去了!”

此時一看,前面那個身段不甚平穩的本無和尚,不是張神秀是誰?

由此元君玉便明了了,難怪一整天見不到柳驕的人,這是明擺著告訴他,小徒弟在別人家過得可滋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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