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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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顯露三分白月時,元君玉方才出府。

他這一身比之來時,招搖少了十分,通身如一個夜游的文雅公子,前面兩個太監,各提一把絳紗燈開路,後面則是護衛的番子。北京送來的太監,那是真不少,掌膳的,掌起居的,全都要來一整套,元君玉雖然見慣了大戶人家家裏的奢靡,可這太監成群的景象,實在令人咋舌。

宴席設在三山門外,離他的府邸不遠,元君玉隨著太監的步伐慢慢過去,前面兩籠絳紗燈,像兩只巨碩的眼睛,飄移起來,景色一轉,一座水氣滃然的亭臺,越過荼靡架,不遠處燈火通明,人影交錯。

世子到場,酒宴便算開始,酒過三巡,元君玉就昏昏欲睡了。

趁著滿桌劃拳的當口,他悄悄轉到屏風後面,神不知鬼不覺的,又從後堂繞了一大圈,走了。

酒桌上還熱鬧著,幾個眼睛通紅的醉鬼劃著拳,大笑著挨罰,陡一轉眼,見不到世子的人影兒了,其中一個激奮起來:

“世子人呢!”

“想是醉啦……”

“方才見到世子往後堂歇息去了。”

“今夜是給世子殿下接風洗塵,怎可缺了這個主心骨?快叫人去……”話未說完,人已經先撲在酒桌上。

周圍人哄笑:“這老酒鬼,偏逞強!”

“罷了,喝酒喝酒……”

夜明月白,元君玉提一把簡樸的燈籠,迎著夜風,聞見不知哪裏栽的茉莉花的幽香,酒勁忽的湧上來,灑脫的唱一句“萬裏青天,姮娥何處,駕此一輪玉。”

“寒光零亂,為誰偏照醽醁?”他顫著尾音,笑了笑,笑自己真是吃醉了,這般莽撞,連那些官場老油子的臉面都敢拂,甩開隨行的太監,提了不知道誰的燈籠,悶頭就從後園的小門出來,一路沿著秦淮河慢騰騰地走。

一吃醉,就原型畢現了,元君玉是怕孤單的,這時候卻像是註定了要他傷懷,身邊沒人伴著他,官場的酒席,再熱鬧,他還是形單影只。

柳驕,柳驕呢?那個小子,說什麽“有家”,恐怕到了以後,連人家門都進不去!可難道要他做師長的去當一個惡人麽?元君玉兀自擺著腦袋,他寧願撐住一份假慈悲,也不想被人看見心裏的齷齪。

出了下浮橋,河道內一星一星浮著紅晶晶的燭火,隱隱的,有嬌笑聲,有詠懷聲,只是都隔得遠,聽不真切。元君玉腳步微微踉蹌了,酒意湧在面頰上,愈醉愈深,耳邊隱隱又是笙簫的嘈亂,又是金荷杯的擲響,浮浮沈沈,元君玉站不住,坐在潮濕的石階上,對坐河灣。

一只閃爍的燈靠近,艄公劃著竿飄過來:“年輕人,乘船哩。”

他讓出身後的船艙,裏面簾幕半遮,露出一雙欲拒還迎的繡花小鞋尖。

元君玉提起燈,照亮一張酒後的芙蓉面。

艄公吃吃發笑:“俊後生,便宜喏。”

襟敞,發亂,的的確確不像個良家子弟,元君玉也笑了:“老丈好意,晚生受之不起。”

“便宜、便宜唻……”艄公猶自勸著,不肯走,把身後寡白的碎花簾子拉動起來,那小腳顫了一顫,翹到船艙外,低啞的一把女音,唱道:“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那兩方玲瓏足邊唱邊抖,弦上新月未過是也。

是養大的孤女?還是自家的孩子?元君玉猜著,邊猜,邊把腰上掛的那些東西扯下來,往船板上扔過去。

叮叮咚咚,小船板上擲滿了環佩,元君玉接著打開發冠,那是只細膩的白玉冠,佛手托一只八瓣蓮,這個易碎,他拿手捧了,湊近河面,咚一聲扔進栓樁的繩堆裏。

這不止一夜的嫖資,老艄公訕訕,想拿,但不敢動:“這……”

“走吧,”元君玉鬢發散亂,說不出的落拓,“有能耐,別自甘下賤。”

靜了一陣,是船裏還是更遠的畫樓中,傳來喑啞的哭聲。

船又飄走了,浸在滿城喧囂的燈影裏,那枝長桿一劃一劃,撥水聲漸遠。

月上中天,金陵大半人居都已熄滅燈火,可秦淮兩岸仍舊有笙歌,高高低低的,元君玉枕著石臺,幾乎睡著。

懵然間,他迷迷糊糊的想起來,是不是還和誰有個約?是實實在在承諾過的,還是一廂情願的想去見一面,他也說不上來,可如此清風如此月,合該去見一見知心人。

他猛一下站起來,打了個挺,好像什麽花魂成的精怪,陡然從泥土間掙脫出了一縷魂魄,漫無目的地漂游。

也是秦淮西流的宅院,元君玉記得的,靠城北一些的地方,他滿身是泥,昏昏然往前走,到了地方,過一彎小拱橋,是一面烏石搭就的園門,古樸大氣。離開的這幾個月,豆蔻亭那一片薜荔更為茂盛,綿延水上的墻面鋪滿秾綠,元君玉靠過去敲門,把薜荔藤抓得嘩嘩響,很快有不耐煩的聲音:“誰來此處找死!”

“我。”

門一開,有人夾槍帶棒的責問:“你是哪個?”

“是我。”

“什麽人?”

“你?”

“啊呀!世子……!”

“誰?”

“噓!”

“世……?”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湧過來,交頭嘀咕著,“是世子殿下……快點……”

“哎呀,笨手笨腳。”

燈籠接連亮起來了,“扶進來,扶進來。”

“叫廚房煮醒酒茶。”

模糊的光忽遠忽近,“……好了沒有?客房收拾出來……”

“燒桶熱水備著!”

“是——”

“都濕透了……通傳一聲,衣裳有沒有幹凈的?”

元君玉被攙扶著往裏走,天黑,只有長廊下幾盞燈還亮著,前面帶路的人提的也是紅艷艷的絳紗燈,然而很溫暖,前面黑黢黢的路,也並沒有什麽可怖。

七嘴八舌聚在他身邊,“少爺人呢?”

“佛堂……”

“哎呀這……”

“快了快了,先服侍著吧!”

迷迷糊糊的,元君玉躺在一張大榻上,迎面有末暑的荷風,將他吹得清醒稍許,睜眼看,昏黃的燈忽明忽暗,下人們低聲交談著,兩張涼呼呼的濕巾子在他面上交替著擦拭,昏光裏的人影驟漲驟縮,來來回回地端著托盤銅盆之類的東西。

“世子醒了?”

似乎是尚未適應這個稱謂,元君玉迷瞪半晌,才道:“勞駕,取水來。”

醒酒茶早備好了,才喝兩口,門前團團圍住的人影就從中分開一條縫,由遠至近的,是木屐嗒嗒的敲在石板上的脆聲。

“少爺,少爺……”

“世子在裏頭。”

“知道了,你們歇著去吧。”

“世子……醉了。”

元君玉聞言,力證自己尚有一絲清醒,支起背,學他的父兄那樣,叫了一聲“瑞兒”。

沒成想,寧瑞臣噗嗤一下笑了,彎著腰:“玉哥,真的醉啦。”

他把人都叫走,趿拉著木屐走進來,鏘鏘的,眉眼都揚起來,浸在油黃的燭光裏,毛茸茸,影綽綽,像一幅古舊的畫兒。

“一塌糊塗的,我還以為你回來,是戲裏演的那樣,高頭大馬、錦衣回鄉呢——”

“你喜歡那樣?”元君玉伸手,撥弄他胸前的長命鎖,一響一響的。

“不喜歡,”寧瑞臣救回他的鎖,拉來一只軟墊,端正坐下,“你那樣,就不像玉哥了。”

“那我像誰?”

寧瑞臣嘻嘻的笑,一下子端正的姿態煙消雲散,懶洋洋地歪斜在榻上,兩只赤足一並盤上來,慢悠悠把腕間的佛珠掛好,小仙童一般:“像世子爺呀。”

元君玉怔了片刻,一瞬沒有分清,坐在眼前的到底是觀音身邊的善財龍女,還是人間煙火裏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別動。”

不知道哪裏的一股力氣,元君玉傾過身子,用力把他抱住。這時候,寧瑞臣就不像一幅畫兒了,鮮活的,緊繃的,像是察覺到他的不如意,任他這麽狂悖地摟著,好半天了,一句話也不講,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呶呶的,哄孩子似的說:

“別難受,玉哥,別難受。”

作者有話說:

玉醬,一個相對而言比較顧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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