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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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君玉站在雪松下,手局促地收在袖子裏。

他今日穿了一件廟子裏的青灰直綴,因為裏衣厚重而顯得窄小,一雙蒼白的手瑟瑟地縮,根本無處可藏。

寧瑞臣頗受折磨,他看到他手心手背的那些新近的劃痕了。

“怎麽在這裏,”寧瑞臣一開口,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突兀,“在廟子裏,清苦得很。”

元君玉是唱旦角的,身段好,在蘭泉寺初見時,在豆蔻亭撫琴時,亭亭的像玉樹生輝。這時也一樣,就算落魄到此,也還是有種體面的漂亮:“別的去處都不好。”

別的去處,還能是哪裏?寧瑞臣心慌了一下,他把那句“謀些事業”放在心上了。就這簡單的一句話,元君玉的分量在他心裏陡地重起來。

“你能作詞,是有文采的,”寧瑞臣殷殷的,想起那天臨別時,“怎麽不去塾裏給那些孩子開蒙?”

元君玉不說話了。

風入松濤,雪水滴答墜落,寧瑞臣一頭霧水時,元君玉捏住長掃帚,緩緩走開尺遠,叫了聲:“寧少爺。”

“嗳。”寧瑞臣傻傻地應了,看不出元君玉的躲避,竟然上前一步。

元君玉深深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多情又無情:“咱們是兩條道上的人。”

最開始寧瑞臣不懂,因為他是個富家少爺,元君玉說得這樣隱晦,他卻突然懂了這話裏的疾苦。

再超絕的戲子,還是下九流,天生被人看輕。

寧瑞臣不知道如何回應,垂著眼,聽著風聲,半晌才說:“可這世上,也不見得人人都輕踐於你。”

元君玉挑起了一邊眉毛,聽寧瑞臣絮絮叨叨地:“總有人不在乎,比如你,比如……比如我……”

塔檐的銅片敲打著,松濤一浪一浪翻滾,元君玉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可能是被嚇到了。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也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是一時的虛與委蛇還是純然天成的樸拙,他分不清,只用一貫的態度輕描淡寫了。

掃帚掃開落葉,“討人高興的時候,誰都會講幾句漂亮話的。”

“並非討你高興,”寧瑞臣仰起臉,盯住佛塔搖曳的銅鈴,那的確是一個赤誠之人該有的眼神,“草木蟲魚,都是生靈,都是一樣的。既然是生靈,人也沒有什麽高低貴賤。”

“多謝寧少爺開解,”元君玉頓了一會兒,像是被那神情燙了眼,匆忙轉過身,“可惜,世上和我一樣的人何其多。”

“你、你掃完地了?”連來繞塔祈福的初衷都忘了,寧瑞臣鬼使神差地往他走的方向追。元君玉走得並不快,也許真的是有心給他留餘地,寧瑞臣小步趕上去,並行著。

“你每天就在這裏掃塔?”

“還有挑水,劈柴。”元君玉簡短地回答。

怪不得他手上那麽多紅口子,寧瑞臣目光含蓄地看著他的手,冰肌玉骨,那曾經是妝著粉末,捏團扇繡帕的。

“但今日過後,恐怕師父們就不會容我做這些了。”

“為什麽?”

元君玉側回身:“因為他們見到你和我說話,知道我們相識。”

接下來的話不必再說,元君玉不會在蘭泉寺多待了。寧瑞臣半晌無言,聽耳側銅鈴阻絕塵音,佛家清境,卻也讓他多出一絲煩惱。

“寺裏的師父……總還是有惻隱的。”

前面一片空明山色,元君玉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出家人三千煩惱剔盡,也不見得真的沒有煩惱。”

這下寧瑞臣賭了氣了,略略急促地往前去:“這是何意?”

元君玉微微歪頭,說話時有些自嘲:“伽藍不也坐落紅塵麽?既然在紅塵,自當有紅塵的煩惱,”元君玉指著自己心口,“就是避居深山,也受柴米之累,誰能塵性凈除?”

寧瑞臣嘟囔著:“你這話太偏頗。”轉眼見他神情冷淡,一點氣也煙消雲散,訕訕閉了嘴。

走到雜草叢生處,已經離佛塔有些遠了,滿目草野,蘭泉寺後,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天然的所在。寧瑞臣四下望著,忽然在草叢間發現了些半人高的植株,上面一團一團結了朱紅小果。

冬日很難見到的艷色,寧瑞臣好奇地去摘,往袖子上蹭兩下,咬一口。

“嘶……酸。”寧瑞臣一絞眉,嗓子滾動著咽下去。

“亂吃什麽。”元君玉一看他,被逗樂了,眼角跟著飛起來,嘴唇上揚。

就這一句話,氣氛變得沒那麽僵硬,寧瑞臣看他笑了,一顆心才放下來,楞楞地揉著臉,問:“這是何物?”

元君玉也伸手,大概是想折,但還是沒有折。“火棘,春天開花,冬天便結果,吃倒是可以吃,就是滋味平平,皇……鐘山那附近,多得很。”

聽起來,他對城北這一帶很熟悉。元君玉明明是江陰過來的,卻好像對南京了若指掌似的。

興許江南風物都差得八九不離十,寧瑞臣剛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轉而問道:“你以後、以後,還打算登臺嗎?”

冬天的風那麽冷,元君玉呵著氣捂手,聲音淡淡的,仿佛沒有放在心上:“年紀大了,沒那些孩子靈光,以後的事,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寧瑞臣一急,道:“你才二十吧,講什麽年紀大?”

“你不知道,”元君玉神色不變,慢騰騰地走,“我們吃的這碗飯,也就光陰正好的這幾年,再過了時候,就沒人捧場了。”

經他這麽一說,寧瑞臣就明白了,那天他在酒局裏見到過,的的確確都是十多歲的戲子在外頭陪客。沒長成的孩子身子柔,扮上相了,辨不清男女,這樣乾坤顛倒,不止是在在江南官場,在文人之間,也受著追捧。

“總賴在這一行,時間久了,自己都要忘掉怎麽樣才算做人。”

寧瑞臣的心猛一下揪住:“你家裏……”

“哪還有家,要是有,也不至於做這個。戲子最初大多不是戲子,娼妓也並非天生的娼妓。”元君玉平靜的看著他:“可有時候,我倒寧願我生來就是戲子。”

“你知道南京前一個鎮守太監叫什麽?”元君玉忽然問了,眼裏似乎跳著光。寧瑞臣訥訥地一點頭,他知道,前一個鎮守太監才死了一年,也是那一年,常喜到任南京,上上下下的剮了百來個能叫出名字的宦官。

“我從前得罪過人,是受了他的蔭蔽,才免於遭難。後來輾轉在江淮之間,替他探聽消息,常喜到任,卻頭一個找到了我”

寧瑞臣深吸了一口氣,肺內寒涼:“他……”

元君玉陡然回首,盯著寧瑞臣眼中的倒影:“能做到南京守備的,都是有手腕的人。常喜這個人心毒,你得罪了他,以後千萬小心。”

“你、你說這麽多……”寧瑞臣好像沒有明白,又好像明白了。

“我不想教你愧疚。”不得不說,元君玉的聲音很好聽,像幽谷跳濺的泉響,高亢時有金石的銳,低回處又有玉質的醇。“如今這般景況,也算是你助我跳脫牢籠,我該謝你的。”他擡眼看天際金雲潮湧,忽然灑脫一笑。

“就此分別吧。”

寧瑞臣看不透他,對他是憐?是痛惜?分明人就現在眼前,然而似有大霧障目。癡想間,那人眉宇卻倏然明晰,顰笑間如桃花吹動,艷而不俗,一下子回到他傳聞裏的少年時。

“下回……初一的時候,我還來還願。”寧瑞臣聽不清元君玉是否回答了,又昏昏然想起聽寶兒講來的軼事:元君玉年少登臺歌西廂記,姿儀裊娜、艷絕百花,因此被風流文人讚作……讚作……

寧瑞臣心神一亂,宛如置身群芳從中,滿眼都是流霞般灼灼飛花。

……他當年被人讚作玉芙蓉。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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