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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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到了三更天才散。雞鳴枕上的時候,元君玉離開小徒弟休息的院子,手上戒尺松松地捏著,才一轉彎,聽見黯淡月色下的假山後,兩個尖嗓的音模糊地冒出來。

“三哥,你這事,做得不地道了。”

元君玉頓住腳步,從低垂的芭蕉葉縫隙向外看,兩個常服打扮的人在假山上的亭子裏說著話。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你試探我?我們這樣的交情!”常喜狠狠地折了邊上伸開的枯枝,仿佛真的氣急了。

“行了行了,消消氣。”

“在北京你就這樣,有什麽事,不能提前說好了再來辦?今晚鬧得這個樣子,我還要不要在南京混了?”淒淒的風裏,常喜吊著眉梢,看樣子是在問罪。

元君玉向後掩住了身形,又聽崔饗說:“我要是提前知會你,就真的成了演戲。今晚來的都是什麽人,還不一眼看穿了?”

常喜冷笑:“那依三哥說,今晚這是演戲,還是流露真心了?”

那頭沈默了一會兒,說:“咱們幹爹才鬥倒了前頭那該死鬼,寧冀的態度還不好說,你以為,他能這麽簡單容下我們,”崔饗音一停,風裏傳來的聲音愈發模糊,“能這麽簡單……容下你?”

常喜脫口而出:“在南京十幾年回不去,他算個屁。”

“老弟臺!伴駕二十年的情分!萬歲身邊的人割了一茬又一茬,你見過他的位置動了一毫?”

“那今晚……”

“寧冀滴水不漏,今晚那個小崽子,攏共也沒說幾句話。說的話少了,就看不出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就分不清他的屁股往哪邊坐……”

“三哥已有良策?”

一陣動靜,元君玉不敢再向前,悄悄退到後面,兩人的談話沒有聽清。後面再傳來的時候,說的已經是另一樁事。

“你留他,有什麽用?”崔饗的口氣像是有猜疑了,“我看他年歲也大了,不比那些十一二歲的有靈氣。老五,你不是這樣的人。”

“能有什麽用,留個好看的玩意,這不行嗎?”常喜話裏夾了幾分晦氣,淅淅瀝瀝地倒著酒:“我花了大功夫把他弄來,還不能留幾天?”

元君玉呼吸一窒,這說的是他自己。

“喲,栽了?那種時候跑出來,能是什麽盤算?”崔饗老道地笑了,“三哥勸你,別對一個戲子用心!”

“什麽栽不栽,弟弟就這麽點愛好,要不是因為這個,哪能被老祖宗扔到南京?”常喜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嘆,大概是在飲酒,“三哥在萬歲身邊,替弟弟多留意,弟還想回去伺候哪。”

虛無縹緲的一段談話,卻在元君玉心裏種下了根。回到臥房,躺下半晌,耳邊還是常喜真假難辨的話語。

寒風撲窗,元君玉做了一個夢。

顛來倒去的二十年,一幕幕圖景淹沒了他,一會兒是清冷寂寞的帝陵,滿眼都是枯燈,一會兒是坐滿賓客的戲園,分不清男女的一把嗓子唱起:“世事無常,濁浪滔滔,誰個不在舟中……”

他本該是夢中人,此時卻睜著一雙過客一般的冷眼,好像這場無端的夢憶才是一方臺上,一盞茶就能唱完的昆山腔。

清醒時,窗外的陰白還沒有褪,元君玉額發濕著,起身撥炭時,聽見外面有小火者來敲門。

“玉郎君,督公有請。”

一夜的功夫,足夠辦成一件事。一大清早,寶兒驚風扯火地奔進暖閣,撞開擋風的帷帳,擦得多寶格直晃蕩。

昨夜被勸了幾杯烈酒,寧瑞臣還未起,冷風驟地灌進來,冷得他直皺眉。

“天大的事……晚些再說……”他嘟囔著夢話,扯高了絲褥。

“少爺,是要人命的大事!”寶兒結結巴巴,吧嗒吧嗒又開始掉淚:“老爺來了!這回、這回要扒你的皮!”

悶了半晌,絲褥裏聲音懶懶傳出來了:“你再吵吵,我把你扔出去。”

“扔我也得吵一回!”寶兒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床榻沿上蹭:“今天一大早,常太監送了個人過來。”

寧瑞臣還沒當回事,隨口應著:“送吧,反正也要給趕出去。”

“不一樣,他說是送給少爺的!”寶兒看他沒反應,跳起來打轉,“是個、是個唱曲的!”

寧瑞臣撐起頭,頭發拂了滿臉,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唱曲的怎麽了?”

寶兒正要答,外間忽然有人聲,“老爺來了!”寶兒唰一下站直,立在床榻邊。寧瑞臣匆忙穿衣,平常他是早起的,喝酒誤事,才貪睡了這麽半日。

才把頭發束好,門就被推開。單只有一個人進來,很高的中年男人,穿飛魚服,官帽夾在臂肘下,風塵仆仆的,唇上修了一撇短須,目光炯炯,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姿儀。

他不著痕跡地一掃,寶兒就噤若寒蟬,垂頭溜出去。

“爹,”寧瑞臣緊張起來,訕訕地叫,“今日不忙……”

“昨夜瑞兒替我坐酒局,那些太監刁難你了?”寧冀單刀直入地,聽得寧瑞臣無端疑惑。

照寶兒的說法,這時候該問那唱曲的來歷才對。寧瑞臣一五一十說了,中間偶爾停頓,偷偷觀察父親的臉色。

倒也不像大怒的模樣。

他便略略松下一口氣,又聽父親說道:“以後不必為那些戲子說話,你擋了他的前程,他反倒要來記恨你。”

寧瑞臣有些懵,一想到昨晚那情形,不由自主申辯道:“不是的……他是被迫……”

“你心善是好事。”寧冀嘆氣,把他胸口的金鎖片擺正。“從前我不讓你出去,是我的過失,這些事,我和你大哥,慢慢都要給你講清楚。”寧冀口氣嚴厲著,卻又透出幾分無可奈何,“往後在外頭,你要謹言慎行。”

“爹教訓得是。”寧瑞臣眼睛澀著,含混地說:“那個人,要怎麽辦?”

寧冀緩緩站起來:“常喜鎮守南京……他送來的人,爹會處置,瑞兒好生休息。”

經此一遭,哪還睡得下。寧瑞臣盥洗過,隨便吃了些清淡小粥,就去書房裏坐著。抄了會兒經,心裏還是放不下,叫來寶兒,支使他去探查。寶兒一回來,就把聽到的如實說了。

“找的是家裏的長隨,去後院牽了馬套的車,老爺吩咐了什麽……”寶兒蹭起腳尖,回憶著,“不能留?”

“不留,對他也好。”寧瑞臣一筆寫歪,自顧自添了兩畫。

寶兒邀完功,蹦跳著去八寶盒裏揀糖塊吃,嘴裏含糊地說著話:“常太監也真是,沒事總來煩老爺!”

是啊,常喜這一出,究竟是要做什麽?

這麽想著,突然不知哪一竅貫通,寧瑞臣一下從頭涼到了腳,父親方才說“不能留”,就是、就是……他仿佛被雷擊中,猝地扔下筆,墨汁濺了一身,來不及管,寶兒還在後面叫喊,他提著袍角就往外跑。

跑到後門,車早已經走了,寧瑞臣發足狂奔,鬢發脫了管束,絲絲散開。一路避著翹出的石角,到了巷子口,見到有一輛車停在那。寧瑞臣一眼認出了包住車廂的布料,撲上去敲門。

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馬兒也乖,盯著這怪異的人看。敲了半晌,前頭才走出一個拿鞭子的老人,還在抖腰帶,應該是去方便的。

“小少爺、小少爺!你在這做啥!”老人驚住了,抖著老腿小跑過來。

寧瑞臣喘著氣:“我爹、我爹他……”

“老爺叫我送人出城去,少爺有話要交代?”趕車老人把他扶到車轅邊上靠著,一個勁地順氣。

寧瑞臣怔怔地,看了趕車的老人一眼。

他認識的,是家裏的老仆,溫順和煦,要是殺人,父親不會叫他來趕車。

“我、我……對,我找人。”他擺弄著胸口的鎖片,鈴鈴地響。

馬車裏這時才有聲音,簌簌地像是葉落,喀的一下,木格門推開了,入目就是淒淒的眉眼,有那麽一點惹人心碎,眼下泛著紅,是哭過?寧瑞臣沒多想,低下頭,躲躲閃閃的。

“我、我來、這是一點心意……”寧瑞臣說著,急忙把手上脖子上的值錢物什摘下來,那把長命鎖他掂量一下,還是沒有摘。

元君玉看著他,他雙手捧了一堆晶亮的金銀,那雙黑白分明的鳳眼裏有一貫的天真。

“你、你去謀些事業……不要再……”說著說著,寧瑞臣躲開這目光,他是這場加害的始作俑者,沒有膽量再要求什麽。

“我是個戲子,”元君玉的手搭上了他的,皓白的手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可是我不臟。”

寧瑞臣楞住,他沒有想過元君玉如何齷齪,做這些,純粹是因為愧疚。

“偶爾也登臺,在常督公家裏做教習,教那些孩子唱曲作詞,”元君玉的手很涼,在寒風裏像冰塊一樣凍著寧瑞臣,“多謝寧少爺昨夜仗義執言,君玉感激不盡。”

常喜把他趕出去,自己家也不能收容他,將來元君玉能去哪呢?寧瑞臣惶惶地想,他把他給害了。

“多少……收下一點……”寧瑞臣把手往前推了推,抿著嘴,一陣大風來,冷得瑟瑟發抖。

元君玉垂下眼,順從地挑了一樣東西:“萍水相逢,就取一樣做個念想。”

是根木頭發簪,值不了幾串錢,寧瑞臣喉間一哽,正欲勸解,卻看到他眼皮的細褶裏藏著一粒痣,見之淒楚,仿佛他就是隨時會被濺碎的一把冷玉。

“你……萬望珍重。”交代的話百轉千回,寧瑞臣也只能吐出這麽一句。他剛說完,後面尋他的人就來了,長巷子裏飄著呼聲,趕車的老人悄悄覷著他,不敢說什麽。

就這一下恍神的功夫,馬車格門又是喀的一響,元君玉已經進去,帶著一身冷然的氣息。

寧瑞臣後退幾步,逃命一般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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