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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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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祁樂意逮著秦燊撒完潑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秦燊沒去找尚雲攤牌,而是讓胡樂樂告知尚雲,祁樂意休息一天,他先帶祁樂意回酒店了。

胡樂樂忐忑地向尚雲轉達了這個意思,尚雲聽完,沒什麽表情地“哦”了一聲。胡樂樂以為完事兒了,正要開溜,尚雲補了一句:“告訴秦總,這次也別留太久,不然影響祁樂意狀態。”

胡樂樂:“……”

尚導你有本事親自去跟秦總說啊!為什麽要為難她一個打工人!為什麽!

祁樂意一覺醒來就忘了自己昨天的狠勁,繼續淒淒慘慘戚戚地啃草、鍛煉。秦燊這回陪了他三天,好不容易把他的毛捋順了一點,才又一張機票打道回S市。

徐英卓被那場戲薅了一個星期後,終於得了尚雲一句“OK”。

錢詩蕾演得沒問題,卻要陪著他一遍遍NG,那場景,堪稱王者帶青銅,還帶不動。

致使徐英卓患上了錢詩蕾PTSD,現在見到錢詩蕾比見到尚雲還緊張。

而且,兩人雖戲裏是夫妻,可一到戲外,他的雄性魅力在錢詩蕾面前毫無立足之地,不管是他還是祁樂意,還是別的什麽小鮮肉,在錢詩蕾眼裏,全是毛還沒長齊的小P孩。

那場對手戲是錢詩蕾全片的高潮場景,之後她還有一些戲份,大多數都雷厲風行地哢哢一條過,連尚雲也挑不出太多毛病。

正值夏日艷陽天,錢詩蕾順利殺青。

祁樂意至此已減了7斤,然後體重就不動了,連著一個星期毫無變化。

秦燊又雙叒叕一趟飛的到了劇組,把尚雲拉進了辦公室。

秦燊強硬拍板,到此為止,祁樂意不能再減了。

尚雲要覺得不能拍,那就別拍了,一拍兩散,一別兩寬。

尚雲這次沒有立刻反駁,坐著靜靜思索許久。

屋子裏仿佛寂靜了一萬年後,尚雲說:“最後一個星期。”

秦燊微微瞇眼,滿臉寫著“你這是在挑戰我的底線”。

尚雲的臉上也坦然地寫著“我就是在挑戰你的底線”,“讓他堅持最後一個星期,如果體重還是沒變化,一個星期後就接著拍。”

秦燊一屁股坐上沙發,雙手抱在胸前,黑著臉,擰著眉。

尚雲又道:“最後一個星期。”

電影從去年拍到現在,還有幾場戲就收官了,明年的柏林電影節觸手可及……

當然誰都不想在這個節點放棄。

“行。”秦燊陰沈道,“最後一次。”

在祁樂意的事情上,這也將是他最後一次向尚雲妥協。

全片的最後一場戲,也是全片的終極高潮——谷飛約佟嘉在酒店見面。

兩人單獨而劇烈的對手戲總共有三場,第一次是17歲的男廁隔間,第二次是佟嘉約谷飛在酒店見面,第三次,是谷飛約佟嘉在酒店見面。

可以說,這三場戲組成了《殺人犯》的脊梁。

祁樂意幾乎是咬牙又堅持了一個星期,體重依舊沒有太大變化。尚雲二話不說,如約開拍。

這場戲,光是妝容就折騰了大半天。

谷飛幾天沒刮胡須,嘴邊一圈胡渣子亂冒,發型散亂,眼神渾濁,盡管仍倔強地套著一身高定西裝,卻早已沒了先前那種一表人才、英氣勃發。

佟嘉卻正相反。

表面上正相反。

佟嘉依舊穿著他那套標志性的寬松白襯衫、黑色九分褲,燙得一絲不茍的微卷深藍色短發,大大的黑框眼鏡,單邊三顆純銀耳釘,比平日更濃郁的精致妝容,近乎艷麗的唇色。

這是他以“佟嘉”的身份第一次見到谷飛時穿的衣服,也是他第一次約谷飛到酒店時穿的衣服。

與前兩次不同的是,今天的他,眼白裏布著細細密密的紅血絲。

以及,猛地一下瘦了一大圈,好像活生生一軀肉體裏的血肉、靈氣都被榨幹了,只餘一副脆得用力一折就會碎成齏粉的骨架,堪堪撐著一張竭力描畫得艷俗的人皮。

兩人都很疲憊,仿佛多活一分鐘、多喘一口氣都成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只不過兩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展現著這種疲憊。

谷飛楞楞地看著佟嘉,突然沖上前去,用力揪住佟嘉的衣領,瘋狂咆哮,“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毀了我的所有……我對你做了什麽?為什麽你要毀了我的人生?!”

唾沫星子一陣一陣地噴到佟嘉臉上。

這之後的劇情,尚雲用了特殊的處理,鏡頭並不是在第三人稱視角拍攝囊括兩人的場景,而是用了兩組交叉的特寫長鏡頭。

一個鏡頭正對著谷飛,一個鏡頭正對著佟嘉。

谷飛說話的時候,鏡頭就是佟嘉的視角,谷飛看著佟嘉,觀眾則透過佟嘉的視角看著谷飛。

反過來,佟嘉這邊也一樣。

真正操作起來,就等於是一場對手戲,中間卻挖出了精華的一段,兩人分開演獨角戲。之所以說是長鏡頭,是因為尚雲打算在這場戲將兩個主角的內心通過情緒來表現到極致,兩人這一段對峙中每一個特寫鏡頭都會盡可能拉長,給予演員最大的發揮空間,臺詞不是重點,情緒才是重點。

得知尚雲打算這麽拍,易謙被他秀得頭皮發麻。這丫喜歡炫技的毛病真是完美繼承了他爹尚鴻。這種拍攝手法小眾是有道理的,拍好了代入感會很強,也許會迸發出直擊心底的力量,可問題就是沒幾個導演能駕馭得來,導演自己的水平先不說,光演員那一關就很難過。

特寫長鏡頭,還是對著空氣叨逼叨,演技稍不到位,就是一個大寫的尬字。

尚鴻再怎麽熱衷炫技也不敢這樣玩,他喜歡提拔的那些當紅頂流經不起這樣放大鏡式的考驗。

那尚雲就有資本了嗎?他抓來的是一小糊豆、一素人,又不是什麽幾十年戲齡的三金影帝!

易謙反覆問過尚雲:“你確定?Are you serious?”

尚雲點頭,“確定。”

他就要這麽拍。幹他丫的。

尚雲給這場戲預留的拍攝期是半個月。半個月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今年拍不好,就明年接著拍。他是想參加柏林電影節,但柏林電影節不是他的最終目標。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始終只有一件。

作品本身。

易謙嘖嘖搖頭,“我跟你講,也就秦總經得起你這樣造作……”

要換其他金主爸爸,尚雲早卷鋪蓋了。

這場戲從8月拍到9月,天氣炎熱得所有人都無比煩躁。

各自的獨角戲鏡頭,兩人已經拍完了。對他們而言,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場,就是谷飛掏出水果刀,捅進佟嘉胸膛的那一幕。

谷飛瘋狂地、歇斯底裏地質問佟嘉,為什麽要毀了他的人生。

他做了什麽?他只是傷害了夏望一次,對夏望甚至都造不成實質的影響。為什麽,他要這樣毀了他的所有?

他的孩子是無辜的,他的妻子也是無辜的,他的家人、朋友……他的事業,他的生活……和夏望、和佟嘉有關系嗎?!

佟嘉始終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望著谷飛,嘴角動了好幾次,眼底深處泛出一層又一層情緒,最後,淺淺地笑。

他的聲音很輕,幹凈,空靈,“因為,你是個殺人犯。”

谷飛瞪大眼睛,像紮手一般松開佟嘉變形的衣襟,顫抖著嘴唇,後退。

佟嘉仍笑著,“夏望已經死了。”

“十三年前,你就殺死了他。”

谷飛怔怔地看著佟嘉,突然又發狠咆哮:“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

他掏出水果刀,捅向佟嘉。

佟嘉就站在那裏,不躲不閃。

鋒利的刀刃噗地一聲刺進血肉,鮮紅的血漿噴發,濺上谷飛蒼白而醜陋的臉。

佟嘉頹然倒地,靠著床沿,微微仰頭,臉上還是那樣淺淺的笑,直直地凝視著谷飛。

他嘴唇動了動,但沒能再發出一點聲音。

可谷飛聽到了。

谷飛聽到了他最後一句話。

你就是殺人犯。

“Cut!”尚雲喊道,“OK,收工。”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易謙。

尚雲說了什麽?

OK了?

這場過了?

他們NG了千八百次的這場,猝不及防地就過了?

祁樂意仍坐著,徐英卓仍站著,兩人都沒動彈,像是還沒回神。

胡樂樂和徐英卓的助理想要過去,易謙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等等。

演員入戲太深,一時抽不出來,這種時候,得先讓他們自己緩緩。

其實這種演法真的很傷演員,有點經驗的導演和演員都清楚,想要把這碗飯穩穩當當吃到退休的演員一般都會避免這麽往死裏掏自己。但對於祁樂意和徐英卓,沒有別的選擇。

尚雲必須把他們逼入絕境,逼得他們沒有退路。

良久,徐英卓總算常常呼出一口氣,卻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招呼他的助理把他的吉他拿過來,就地坐在祁樂意身旁,五指輕輕在琴弦上一劃,音樂響起。

徐英卓沒有唱,只隨心所欲地想哪彈哪。這是他剛剛起的靈感,算是臨時發揮的原創,就是突然很想為谷飛奏上一曲。

也為佟嘉。

祁樂意靠著床沿,仰著頭,脖子被拉得很長,喉結凸得棱角分明。徐英卓的吉他彈得很好,流暢,悠揚,而今天,格外地憂傷。

祁樂意望著天花板,大大地睜著眼,透明的液體盈出眼眶,順著臉頰滑下,在一層層鋪得白皙細膩、毫無瑕疵的脂粉上拖出一道道痕跡。

在徐英卓的音樂中,祁樂意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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