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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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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下午的戲一開拍,祁樂意就有點樂不起來了。

今天要拍到劇情的轉折點了,即許池察覺到了夏望的不對勁,要去跟班主任申請換座位。

而夏望也察覺到了許池態度的變化,想問又不敢問,心裏明白了些什麽又不敢承認,仍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和許池的相處方式,在躊躇中試探、觀察。

很簡單的一個場景,下午上課前,夏望早早來到教室,在座位上埋頭寫作業,許池走進來,夏望跟他打招呼。

拍出來不到五分鐘的戲,祁樂意吃了一下午的NG。

尚雲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淡地重覆著同一句話:“不對。”

“不對。”

“不對。”

第21次NG後,祁樂意忍不住了,“尚導,到底是哪不對?”

尚雲看著他,“情緒不對。”

祁樂意:“……”

尚雲告訴了他夏望在這場戲裏是什麽情緒,他也自認理解了、並全力演繹出了這種情緒,可尚雲就是那句話:“不對。”

這場戲從午休後拍到接近黃昏,易謙很明顯地看出光線都變得面目全非了,按尚雲一貫的標準,絕對不會在這種細節上將就,這一幕今天肯定是沒法拍好了,可尚雲還是不停地讓祁樂意NG重來,易謙心裏了然:尚雲又在折磨演員了。

易謙說他這是折磨,尚雲自己卻義正辭嚴:這叫調教。

說起來,尚雲的親爹尚鴻,作為名導,他有一門拿手絕活,就是調教演員。

沾了尚雲的光,大學期間,易謙跟著尚雲一起到尚鴻的劇組觀摩過許多次,見識到了不少東西。尚鴻用過不少演技遭到質疑的當紅流量當主演,在他手下卻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這一點,尚鴻很是自鳴得意,認為真導演就沒有駕馭不了的演員。非要依靠演技高超的演員才能撐起作品,恰恰說明導演本身水平不行。

尚雲對尚鴻這一套理論嗤之以鼻:他爹那所謂的調教,說白了就是炫技,拿導演的水平來彌補演員的水平,甚至讓劇本去將就演員。演員的微表情不到位,就拉遠鏡頭,死活不給一個特寫。極端情緒爆發不出來,或動作不到位,就把鏡頭切得七零八落、抖來晃去,演技不夠剪輯來湊,讓觀眾看得百臉懵逼,不明覺厲。尚鴻不常用長鏡頭,因為這是最考驗演員演技的一種拍攝方式,尚雲恰好相反,他對長鏡頭情有獨鐘,為這也沒少被尚鴻批。

易謙早看習慣了,這父子倆,天生不對付。

易謙作為旁觀者,覺得爹有爹的道理,兒子有兒子的道理,要說心比天高,父子倆是一樣一樣的,誰也別說誰,只不過表現的方式不一樣。尚鴻是“老子是導演,老子最大”,一切以導演為中心,演員只是他排兵布陣的棋子,再出色的演員都不該蓋過導演的風頭。尚雲是“老子的作品,作品最大”,不論是演員,還是導演,都是為了完成一部真正的好作品而存在的,別說演員了,連他自己都是個工具人。

NG到太陽臨近下山,尚雲終於開了尊口:“Cut。收工。”

祁樂意眼裏放光,心中流淚,“尚導,這是過了嗎?”

尚雲面無表情:“沒過。”

尚雲說是沒過,第二天卻接著拍打後的劇情,祁樂意疑惑:“尚導,不是說昨天的沒過嗎?”

尚雲看了看他,“你想繼續拍昨天的?”

一臉“既然你提出這麽奇怪的要求,我可以滿足你”。

祁樂意:“……不想。”

那一幕他都演得快吐了。拍到後邊,什麽躊躇、試探、小心翼翼,通通都不存在了,連笑容都是肌肉憑蠻力扯出來的,那幾句來來回回說了無數遍的臺詞更是味同嚼蠟,祁樂意想起都虎軀一震。

之後一連幾天,祁樂意天天都在無限的NG中度過。

這天下午,祁樂意又被連著NG了十次後,尚雲說:“休息半小時。”

祁樂意走向休息區,嘴角委屈地癟下來。

要不是怕丟臉,他汪地一聲就哭出來了。

尚雲成功地讓他回想起了曾被考卷支配的恐懼——這樣不對,那樣不對,怎麽樣做都不對,可劇本上它就是白紙黑字這樣寫的啊!

還跟他說要揣摩出題者的意圖。

出題者的意圖就是要他死。

胡樂樂實名心疼祁樂意,趕緊給他遞上外套和保溫杯,祁樂意卻在秦燊眼裏看到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祁樂意:“……你還笑?!”

秦燊一臉正直且無辜:“我沒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全力忍住了。

想起前不久這貨還在自己跟前吹他演技如何渾然天成,上來就一條過,一顆新晉巨星即將在電影界冉冉升起……秦燊就越發想笑。

看祁樂意被打臉就是他人生的快樂源泉。

片場人來人往,祁樂意生生憋住了,在心裏的小本本記下,晚上給這衣冠秦獸補一頓枕頭砸臉。

監視器後,尚雲看完一遍回放,端起杯子喝一口熱水,目光輕輕一飄,往祁樂意和秦燊的方向掃了一眼。

祁樂意現在還不明白問題所在。

徐英卓則在一旁躍躍欲試。下午的最後一場戲是許池和幾個男同學把夏望從教室後門推出去,剛好撞到谷飛。劇組開機一個月,徐英卓終於能出場了。

祁樂意還有個開門紅一條過,徐英卓卻完全沒這待遇,第一次上場就撞上了尚雲的黑臉。

不過,尚雲懟的不是他,也不是祁樂意,這回懟的是飾演許池的農新榮和那幾個男配。

“情緒不對,”尚雲說,“太浮誇。”

農新榮和幾個男配:“……”

這個場面是許池向班主任要求換座位後,他和夏望之間沖突的白熱化節點——之前的欺負都是間接的、割裂的,男孩子們先做出某些行為,夏望再承受後果、做出情感上的回應,鏡頭上都有個先後順序。而這個場面是正面沖突,意味著許池和夏望友誼的徹底結束、關系的徹底惡化,以及夏望和谷飛來往的開始。

這些天,一眾男演員和祁樂意都混熟了,祁樂意年齡大他們不少,穿上校服後卻能毫無違和感地融入他們的打打鬧鬧,大家幾乎真的把彼此當成了同學。現在,幾個男孩子要展現出最露骨的惡意去欺辱祁樂意,自然很難發自內心,全靠外在的表演。

被尚雲一次次NG,農新榮便不得不一次次將祁樂意往外推。尚雲的語氣越來越重,“情緒不夠!再來!用力推!”

大概是真被尚雲激到了,氣血方剛的農新榮脖子一粗,這次是真使出勁兒去推,噗地一下,祁樂意重心頓失,一時控制不住腳步,整個人連連後退。門外的徐英卓嚇了一跳,快走兩步過去接,卻沒接住人——祁樂意的腦殼砰一聲磕上了門框。

聽聲音,撞得不輕。

眾人:“!”

徐英卓、農新榮和幾個演員一擁而上,秦燊謔地起身,腳下帶風地大步走過去,撥開眾人沖到祁樂意面前,祁樂意正捂著腦袋蹲在門邊,嘶著聲,手都是抖的,眼眶發紅,溢出一圈應激眼淚。秦燊彎身檢查他腦袋,沒看到血跡,一股氣還是沖上了頭,起身看向尚雲,“尚導,不用這麽過吧?”

誰都聽得出氛圍不對,空氣裏的火藥味兒蹭一下就起來了,一個月以來劇組的氛圍多少是嘻嘻哈哈的,這會兒沒人敢吱聲,一個個都停下手裏的事,巴巴地望著秦燊和尚雲。

易謙也第一時間沖了過去,“沒傷著沒傷著——”想了想不對,改口,“沒出血,大家夥先把小祁扶回去,我馬上讓醫療隊過來——”

副導演一開口,大家心裏松了口氣,徐英卓和胡樂樂一人一邊,把祁樂意攙回休息室。

跟組醫生很快來了,給祁樂意簡單檢查了一下,做了緊急處理,表面上看沒什麽毛病,祁樂意也沒出現腦震蕩的跡象,但秦燊不放心,立刻載著祁樂意去醫院檢查。

從醫院回來,祁樂意沒什麽大事,就是……腦袋上長了個包。

這下可好,夏望的戲份好幾天都沒法拍了。

晚上,秦燊在祁樂意房間裏給他冰敷,一邊敷,祁樂意一邊齜牙咧嘴地喊疼,嚷嚷著讓它自生自滅得了,秦燊冷笑:“腦子本來就不好使,還不趕緊把腫消了,真不怕腦殘?”

祁樂意推他,“你走,日子沒法過了。”

秦燊抓住他的爪子,“別亂動。”一邊撥開他腫包上的發絲,一邊又說,“沒事,真腦殘了我也養你一輩子。”

祁樂意給他一個白眼,“那我可真謝謝你了。”

秦燊溫情一笑,“不用謝,應該的。”

一旁的胡樂樂心裏有很多彈幕飄過。

她覺得她拿的不是工資,而是每天被瘋狂塞狗糧的心理治療費。

本來照顧祁樂意是胡樂樂的工作,秦燊喜歡親力親為,胡樂樂閑了不少,今天也沒什麽事兒了,胡樂樂正打算告辭,房門咚咚咚地響了起來。

房裏三人都楞了楞。

祁樂意壓低聲音,讓胡樂樂去看看是誰。

胡樂樂湊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回頭給兩人一個嘴型:農新榮。

祁樂意看看秦燊,秦燊看看祁樂意。

祁樂意起身,拽著秦燊的胳膊就往衣櫃方向推,“快快快,你先往衣櫃裏躲一躲——”

這整家酒店都被劇組包了下來,頂樓只住著尚雲、易謙、徐英卓、祁樂意和秦燊,所以秦燊在頂樓可以毫無顧忌地進出祁樂意的房間,一般不會被其他人撞見。

誰知現在就有個“其他人”找了上來。

全劇組的人都知道秦燊是祁樂意的老板,也是《殺人犯》的最大投資方,老板砸錢拍電影,捧自家藝人去當主角,實在是圈內常規操作。至於兩人的關系,大家心裏猜測歸心裏猜測,他們明面上的功夫還是得做好好做。

但大晚上地被人撞見秦老板在祁樂意的房間裏……這就非常地不好解釋了。

秦燊一臉難以置信地皺眉,“我堂堂CEO……”

祁樂意拉開衣櫃門,“啊好像有點矮,沒事你蹲一下——”

秦燊:“劇組最大資方,你的頂頭上司——”

讓他去躲衣櫃?這說的是人話嗎?

祁樂意把他往裏推,還擡手摁他腦袋,“低頭,家裏有我一個腦震蕩就夠了!”生生把人高馬大的秦燊塞進了衣櫃裏。

櫃門啪地一關,秦總在一方幽暗狹窄的空間裏陷入了對人生的懷疑。

胡樂樂目瞪口呆地見證了全過程,居然有點想給祁樂意點個讚。

真的,秦總是她見過的最沒人權的霸道總裁了。

祁樂意瀟灑地一轉身,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開門,“小新,咋啦?”

農新榮一下就看到了祁樂意腦袋上的包,歉意一笑,“來看看你的傷怎麽樣了,今天對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說著提起手裏的果籃。

祁樂意樂了,“多大點事兒,反正沒撞壞,真撞壞了也是尚導賠。”

還不是尚雲一句“用力推”把孩子嚇成了那樣?

農新榮是個特別淳樸的新人,農村出來的孩子,書念不好,學歷不高,來大城市幹的都是體力活。後來偶然看到一個劇組招群演,去幹了一回,發現演戲沒搬磚辛苦,掙的還不少,就開始留意各種劇組的招募信息。《殺人犯》的許池是他接到的第一個有臺詞的角色,他當時猶豫過,這個劇組給的片酬不高,還要求他跟組到Y省拍攝,很有可能一拍就是一兩個月,性價比不高。他要是留在S市天天跑群演,沒戲演就去打點零工,掙的準比這多。但農新榮還是接了,他想冒一次險,他心裏有點隱隱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被人記住,被人喜歡,他不想一輩子只當一塊沒名沒姓沒臺詞的背景板。

入組前,農新榮聽過祁樂意的黑料,但沒概念。他不清楚娛樂圈那些門門道道,面對面跟祁樂意認識後,覺得祁樂意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跟他以前跑龍套那些劇組裏話都說不上一句的男一號完全不一樣,這就是他的感覺。

農新榮的氣質就是尚雲想象中許池的氣質。然而農新榮現在已經打心底喜歡祁樂意了,對著自己的朋友,演不出人性裏的那種惡意。尚雲四舍五入算是帶著一整組的素人,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打一場硬仗。

一年半的時間,實則一點也不寬裕。

祁樂意跟農新榮聊了一會兒,還作勢要請農新榮進屋坐,農新榮連連擺手說不用,農村人雖不講究,但他劇組跑多了,一直對男一號、女一號有種莫名的敬畏感,人家的保姆車外人都不讓上的,何況是房間?

祁樂意只好收了果籃,說等殺青請他搓頓好的,農新榮就屁顛屁顛地跑了。

關上門,一回頭,衣櫃門已經開了,秦燊高大的身軀如死神的陰影杵在祁樂意正前方,擡手掃一眼手表,聲線低沈:“9分40秒。”

他在衣櫃裏躲了整整9分40秒。

秦總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恥辱。

“……”祁樂意呆呆地看了秦燊兩秒,擡手捂上腦袋,“哎呀我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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