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跨越千山萬水走向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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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戲(一)

鞋子清理得相對幹凈了,還有一些凝固的汙泥,只能用水擦洗。阿珩直立起身,蹲得太久,他的腿都發麻了,顛躓了一下。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緊緊地倚靠著他。

他側過頭,看到我眼裏的淚,有些慌張地問:“怎麽哭了?”

我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輕輕在他耳根子說:“阿珩,我很愛你。”

他俯下頭,吻住我的唇,我掙紮開,輕嗔:“這是在大街上。”

他撫摸著我被風吹散的頭發,深情的凝望著我,“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你的愛。”

洛陽國家牡丹園濃縮了源遠流長的洛陽牡丹文化史,傳承了千古名園的地域文脈,園內建築繼承了隋西苑和唐神都苑的神韻,保持了宋明私家園林風格,古香古色的亭榭樓閣、綠蔭長廊。人工瀑布、小溪為公園增添了動態之美。

“洛陽牡丹甲天下,花開時節動京城”,園中數十萬株牡丹爭齊鬥艷,婀娜多姿。

“姚黃“乃花王,“魏紫”為花後。姚黃花色甚美,有高潔之性;“魏紫”初開時為紫紅色,盛開時淺紫色,將謝時精紫白色,花開皇冠型,端莊大氣、婷婷玉立,頗具花後風範。

此外還有“歐家碧”晶瑩剔透,“洛陽紅”傲骨怒放,“煙絨紫”墨裏含金,

“飛燕紅妝”花團錦簇,“酒醉楊妃”姹紫嫣紅,“淩花曉翠”艷冠群芳……我和阿珩徜徉於牡丹花海,一望無際的牡丹花,赤、橙、黃、綠、青、藍、紫交相輝映,蜂戲蝶戀、蔚為壯觀。我們沐浴在花香中,亦仙亦幻、心曠神怡。

關於洛陽牡丹,還流傳著許多趣聞軼事。傳說唐後武則天,在一個隆冬大紛飛的日子飲酒作詩。她乘酒興醉筆寫下詔書:“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百花懾於此命,一夜之間綻開齊放,唯有牡丹抗旨不開。武則天勃然大怒,遂將牡丹貶至洛陽。剛強不屈的牡丹一到洛陽就昂首怒放,這更激怒了武後,便又下令燒死牡丹。枝幹雖被燒焦,但到第二年春天,牡丹反而開得更盛。

“真是唯有牡丹真國色”,我眼花繚亂的讚嘆著。

“人比花嬌”,阿珩靜靜的看我,那樣長久、癡迷的註視著我,“牡丹哪裏比得上你的國色天香。”

我瞅著他,“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說甜言蜜語。”

“我的甜言蜜語,只說給你一個人聽”,他深情的眼光把我看傻了,看化了。

晚上他在床上對我說了許許多多的甜言蜜語,說他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我的時候,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分別五年後再見時,更是為我驚艷。而今天逛了牡丹園後,他得出結論,我比牡丹更具有“花中之王”的風采。

我一開始心裏還美滋滋的,漸漸的,心頭卻漲滿了酸楚的柔情,甚至感覺,他是要把再也沒機會對我說的情話,一次性全部對我說完。

這樣想著,我就有了落淚的沖動。為了逼淚水倒流,我強迫自己假笑,“不要對我扔糖衣炮彈,這是沒有用的,我會把糖衣吃掉,再把炮彈扔回去。”

“這種時候不適合開玩笑”,他的聲音在我耳畔暗啞的響著,“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惶然的擡起頭,接觸到他憂愁的目光。我對他顰眉凝視,喃喃的說:“我不想哭,我……”我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熱烈的吻他。又掙紮著,低低的斷續的說:“我很害怕,害怕再也沒有機會,聽到你對我說這些甜言蜜語,哪怕是糖衣炮彈,我也寧願被腐蝕而死。”

“可憐的葶葶,別那麽慘兮兮的”,他把我拉進懷裏,“我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我要給馮詩菡的才是糖衣炮彈。”

我觸電般地仰起臉,“你有什麽企圖?”

“我要利用她來對付她的爺爺”,他很正經嚴肅的說。

我急了,“今天才剛拜了彌勒佛,那位大師也告訴我們要學彌勒菩薩把肚量放大,一切能夠包容,你怎麽轉眼間就忘了。”

“我沒有忘,我不會惦記著報仇的事情,我只想擺脫馮氏的束縛,全身而退”,他鄭重地說,“如果能搜集到馮釗的犯罪證據,我也算是為民除害做善事,用善行來減輕、減短我們的苦難。”

他還真是活學活用,讓我無話反駁。我轉而“審問”他,“你準備使用什麽樣的糖衣炮彈,美男計嗎?”

“只要不突破底線,適當用點美男計也沒什麽不可吧”,他瞅著我,“我已經跟馮詩菡坦白了。”

“坦白什麽?”我疑惑地問。

他的下巴輕觸著我的頭發,在我耳邊低語:“我告訴她,我有生理缺陷,沒有能力和她做那種事情,我還好心的對她說,如果覺得接受不了,可以退婚,我不勉強。”

我無法形容內心的震驚了,阿珩居然為了不和馮詩菡發生關系,不惜編造出這種既拙劣又丟盡顏面的理由來。“她有什麽反應?”其實不用說我也知道,馮詩菡肯定相信了,而且並不介意,否則婚事早就發生了變故。阿珩編造的理由,也只有對馮詩菡這樣的人才會產生作用。

阿珩流露出少許愧疚之色,“她說只要能夠天天看到我,就很滿足了,其他的都不在乎,她還保證,絕對不會把我有缺陷的事情告訴她的爺爺。有時候覺得,我挺卑鄙的,這樣欺騙一個天真單純的女孩子。但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這都是被她的爺爺逼出來的。”

“多好的姑娘”,我半真半假的感慨著,“如果你和她成了真夫妻,應該會挺幸福的。”

“你這是什麽話”,他皺著眉看我,“我是認真和你說話,不是開玩笑。”

“我也是認真的”,我強壓下滿心滿懷的酸楚,“如果實在對付不了馮釗,就和馮詩菡好好過下去吧,她單純沒有心機,不會傷害你,而且長相好,性格也不錯,是當妻子的不錯人選。”

他生氣的推開我,“我為此煞費苦心,你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想要放棄了,讓我和馮詩菡假戲真做,好讓你徹底解脫,可以另覓歸宿?”

“阿珩”,我發出一聲低喊,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我沒有這樣的想法,絕對沒有。我只是,不希望你過得太累。”

阿珩驀的擁緊了我,把我的頭壓在胸前,“別再說這樣的話,現在唯一能夠支撐我去和馮釗周旋,給我勇氣和力量的,就是你的承諾,願意等我一輩子的承諾。如果你放棄了我,我所付出的一切,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伏在他懷裏,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沈重的心跳。再擡起頭來,用迷離的眼神仰望著他,伸手撫摩他的臉龐。輕咬他的肩膀、脖頸、胸膛,再使勁的抱住他的腰。我用這些挑逗般的動作安慰他,告訴他我的承諾永不改變。

他迅即低下頭,他的唇就熾熱的緊壓在我的唇上。吻得我意亂情迷後,他才深吸一口氣說:“我告訴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東西,唯獨必須相信我的心。世事會變遷,連日月星辰都會轉移。但是,我對你的心永不會變!”

他說完這些,就開始對我的身體發動猛烈的進攻。“你要好好補償我”,他狂肆的親吻、愛撫我,在我的身體烙下他的專屬印記。我熱愛這樣靈光戶現的驚喜,特別是整個身體為之蘇醒的震顫感受。又是一夜無眠,陷入激情的漩渦中不能自拔。我這份“禮物”真是“物盡其用”了,讓他享用得很徹底。

從洛陽回到濱城後,我和阿珩又恢覆了先前的相處模式,各自回避,難得一見。兩個星期後,阿珩終於和馮詩菡完婚,正式成為馮家的孫女婿。

他們沒有舉行結婚儀式,據說是馮詩菡討厭繁瑣的儀式,堅持要旅行結婚,馮釗只好順從孫女的意思。我心裏很清楚,這肯定是阿珩的註意,是他唆使馮詩菡的,他不願意在婚禮儀式上宣讀愛的誓言,也忌諱說出“我願意”三個字。兩人只是把結婚證一領,就準備出發去國外旅行了。

領結婚證的那天晚上,馮汪兩家在五星級酒店舉辦了一場家宴,為一對新人慶祝。那樣的場合,我是非常排斥的,但是繼母的身份讓我不得不盛裝出席。為了那場家宴,我下足了苦功夫,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只為能夠展示出最得體的笑容和最完美的儀態風度,以免讓馮釗起疑心,再做出什麽對我和小寶不利的事情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沒有給汪守成丟臉,在洋溢著喜慶氣氛的家宴上,優雅從容、沈著冷靜,一舉一動都符合汪守成太太的身份。而阿珩也完全進入了新婚的狀態,儼然是個體貼的好丈夫,對他的妻子呵護有加。

人生如戲(二)

新人向長輩敬酒時,馮詩菡甜甜的笑著,文雅有禮地對我和汪守成說:“爸,媽,謝謝你們的祝福,我和阿珩也祝你們恩愛美滿。”

我握著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了自己的情緒,大方接受了她的祝福。阿珩只是和馮詩菡一同舉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成了馮詩菡的陪襯。他神色淡定,笑容如常,仰脖灌下了一整杯酒。

我偷眼瞧看馮釗,他正面帶微笑的註視著自己的孫女,那漾在褶皺裏的笑意可以說是祥和而充滿慈愛的。我不明白馮釗是怎麽想的,他這樣保護著孫女,不惜對她的情敵痛下狠手,可是一旦他離開人世,留下馮詩菡孤單一人,這朵嬌嫩的溫室花朵,如何經受得了風吹雨打?又或者,馮釗早已安排好身後的一切了?這個老奸巨猾的人,絕對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我為阿珩憂慮,也為我們那迷霧重重的前途而憂心忡忡。

家宴結束後出了酒店,早晚溫差大,寒意在加重,但冷氣是由我的心底向外冒。我看到阿珩將一件披肩圍住馮詩菡裸露的雙肩,將兩端對稱疊於她的胸前,為她在疊接處別上一枚精美的胸針,那樣溫柔細心。馮詩菡笑靨如花,那對翦水雙瞳溢滿柔情萬斛。

雖然明知阿珩是在演戲,他的動作還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逃避似的轉身,汪守成和馮釗仍在談笑風生,說著一些家常話,真正像是關系熱絡的親家。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這八個字用在汪守成和馮釗身上再適合不過了。我走到一個無人註意的角落,冷眼旁觀那些唱戲的人,嘲諷的揚起嘴角。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周煜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

我回過頭,看到周煜的眼睛在夜色中閃動著幽柔的光芒。“難道我應該哭嗎?”我微笑著問。

“我發現,你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周煜覷瞇著眼睛,很認真地看我,“你和阿珩在謀劃什麽嗎?”

我的心頭劃過一絲驚顫,寒意襲人,我穿著單薄的晚禮服,瑟縮起雙肩。

周煜想要脫下自己的外套給我,我阻止了他,“要是被老爺子看見了,多不好。”

“你不是怕老爺子看見,而是怕阿珩看見吧”,他一臉的似笑非笑,“這回阿珩是真的結婚了,你還是那麽放不下嗎?”

“無所謂放下放不下”,我淡然地笑了笑,“阿珩結不結婚,早就和我沒有關系了,我現在的身份,是他的繼母。”

周煜口齒啟動,還想說什麽,但是汪守成在喊我了,我趕緊撇下周煜回到汪守成身旁。

阿珩和馮詩菡先上了車,馮釗也準備動身離開,他高深莫測的目光掃過我,森寒的笑意讓我不寒而栗。

“這麽年輕漂亮的太太,老汪,你可要看牢了”,馮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但是那弦外之音,我和汪守成都聽得很明白。

“謝謝親家關心”,汪守成陪著虛假的笑臉,“我這個太太,非常安分守己,所以完全不必為我擔心。”

我安分的站立在一旁,一派溫順恭謹,心裏卻想要放聲狂笑,我這種毫不起眼的小女子,居然也被提升到如此重要的地位,讓兩個大人物為了我互鬥心思。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婚宴散場了,我和阿珩的關系也暫時終結。之後整整半年,我們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其他了。倒是不時在報紙上看到關於阿珩的各種消息,他成為馮氏“萬融慈善基金會”新一任會長,積極投身各項公益慈善活動,成了馮氏集團熱心公益慈善事業的形象代言人和新聞發言人。還親自操刀為馮氏集團拍攝公益宣傳片,大大提升了整個集團的形象。我想他一定很得馮釗的歡心,否則也不會將基金會交由他全權接管。

我的日子卻過得單調而枯燥,都只是舊日子的延續,生活裏沒有期待和新奇,歲月就這樣一日覆一日的滾過去。

雪瑤的母親去世了,她辦完喪事從老家回來後,我帶著小寶去看她。雪瑤站在宿舍樓下等著我們,我們抵達的時候,她正仰望天空,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天藍得透明,雲稀薄得像幾縷白煙,淡淡的飄浮著,陽光明亮,秋風輕柔。陽光下雪瑤的眼睛,有點迷離,有點落寞,又有點蕭索。那眉梢眼角積壓著某種看不見的憂郁,使她的臉龐顯得莊嚴而又動人,竟像極了噴水池裏那尊汪守成最愛的女神雕像。

“李老師”,小寶歡笑著跑到雪瑤身旁。

雪瑤彎下腰,愛憐的摸了摸小寶的臉頰,“思澤,今天李老師這裏有個小妹妹,你陪她一起玩好嗎?”

“小妹妹在哪裏?”小寶好奇地問。

雪瑤用手一指不遠處的木馬,上面坐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她很乖很安靜的坐著,小小的身體隨著木馬輕輕晃動。

“那是誰家的孩子?”我看著小女孩孤單瘦弱的身影,一種憐惜的、酸楚的情緒捉住了我。

雪瑤輕輕的嘆了口氣,“是幼兒園小班的孩子,才三歲多。那孩子很可憐,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媽媽又不管她,把她丟到幼兒園不聞不問。我真不明白,既然不喜歡孩子,為什麽要把她生下來,讓她來到這個世上受罪。”

我心頭一緊,這麽小的孩子,被爸爸遺棄,連媽媽都不負責任,過早的嘗盡了人間疾苦。

“她的媽媽為什麽不管她?”我同情的問,“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才不是呢”,雪瑤氣憤地說,“她的媽媽打扮得珠光寶氣,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她只愛自己,一點都不愛孩子。我曾經看到孩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問她怎麽受的傷,她說是媽媽打的。天底下怎麽會有那樣殘忍的母親。”

“不是親生母親吧?”我想只有後媽才會這樣虐待孩子。

但是雪瑤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是親生的,所以,我特別痛恨那個母親,簡直毫無人性。”

“那個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小寶插進來問。

“我們都叫她悠悠”,雪瑤溫柔的對小寶笑了笑,“妹妹很孤單,你去陪她玩,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小寶應了聲“好”,就向悠悠跑了過去。

小寶已經上小學三年級,成長為小小男子漢了,也變得聽話、懂事,我很慶幸的是,過去的那些不幸經歷沒有給他留下陰影,他很健康,很陽光,這得益於大家對他的關心愛護。小寶雖然身世可憐,但是媽媽和爺爺其實都默默守護著他,給他無微不至的愛。還有爸爸雖然不知情,也時時牽掛著小寶,從來不曾遠離,小寶應該會有心靈感應吧。

我和雪瑤看著小寶跑到悠悠身旁,主動和她說話,為她搖著木馬,悠悠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思澤很有大哥哥的樣子了”,雪瑤看著小寶長大,她那語氣就像在談論著自家親愛的孩子,“長得帥,又懂事,將來一定是個萬人迷,迷倒一大片女孩子。”

我莫名的心驚,我最近忽然發現,小寶的神態越來越像他的爸爸了,特別是笑起來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會不會有一天,阿珩也起了疑心?我默默祈禱,千萬不要發生這樣的狀況。還有,我將來要好好看住小寶,不能讓他像他的爸爸一樣,誘騙無知少女,我已經過早的當了媽媽,不要再當年輕奶奶了。

我搖頭失笑,為自己那可笑的念頭。我真是杞人憂天,小寶還不到十歲,我居然考慮到當***問題了。

“你笑什麽?”雪瑤奇怪的望著我。

“沒什麽”,我忙斂了笑意,轉移話題,“你和瑞霖,準備結婚了嗎?”熱孝期如果不結婚就要等三年,雪瑤現在也面臨這個問題,康瑞霖估計等不及三年了。

雪瑤擡頭看了看遠處的浮雲,臉上浮現迷茫之色,“瑞霖很希望百日之內可以結婚,他的父母也一直催促。但是,我還沒有做好結婚的心理準備,我對婚姻有很深的恐懼。”

“康瑞霖讓你不放心嗎?”我問。

“不是他的問題”,雪瑤悲哀的搖了搖頭,“媽媽的經歷給我留下太大的心理陰影,無法消除。”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是開口詢問:“你的媽媽,她經歷過什麽?”

雪瑤把眼光調開,煙霧籠罩了她的眼睛。“這是個過程很美好,結局卻很淒慘的故事”,她慢慢的說,“希望你有耐心聽我說完。”

我當然有耐心,開始靜靜的聽著雪瑤的敘述。

雪瑤告訴我,她的媽媽當年是北京一所美術院校的學生,有一天走進北大校園,在未名湖畔寫生時,遇上了她的爸爸,兩人很快陷入了熱戀中。那時候她的爸爸到北京做生意,媽媽畢業後,和爸爸一起在北京生活,兩人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人生如戲(三)

但是有一天,雪瑤的媽媽發現,她受騙了,雪瑤的爸爸早已成家,有妻子,還有兩個孩子。當時媽媽已經懷了身孕,她悲憤之下獨自一人離開北京,回到閩北老家,和爸爸斷絕了一切聯系。

雪瑤的媽媽很快帶著肚子裏的孩子嫁了人,因為那男人承諾會愛她肚子裏的孩子。婚後第二年,媽媽又給雪瑤生了一個弟弟。

然而不幸的是,雪瑤的媽媽再度遭到了欺騙。雪瑤小的時候,繼父經常打罵她,後來見她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竟對她動了邪念。雪瑤11歲那年,險些被繼父強暴,媽媽帶著她逃離了那個可怕的家。害怕被繼父找到,她們東躲西藏。直到兩年後繼父因醉駕出車禍死亡,她們才重新回到家,和弟弟團聚。

雪瑤的媽媽在學生時代獲過許多美術獎項,完全有潛質成為優秀的畫家,但是不幸的情感和婚姻,讓她荒廢了美術專業,只能靠著給雜志社畫插圖的收入維持生計,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艱難。

“媽媽常說,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告誡我千萬不要像她那樣,因為輕易相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語,而毀了自己的生命”,雪瑤淒然低語,“所以我一直很害怕,不敢接近男人,擔心上當受騙。”

我同情的望著雪瑤,“那你覺得,康瑞霖可靠嗎?”

雪瑤驀的紅了臉,“他……對我很尊重,我們在一起也快兩年了,他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方面的要求。我媽媽也見過瑞霖了,覺得他忠厚老實,又懂得尊重我珍惜我,值得托付終身。我媽媽臨終前,瑞霖和我一起陪在病床前,媽媽是含著笑走的,她安心了。她的身後事,也是瑞霖一手幫忙料理的。”

“既然這樣,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安慰她,“放寬心吧,至少可以保證,康瑞霖沒有老婆孩子,他肯定是單身,而且他有一個健康幸福的家庭,父母對生活充滿熱愛,個性品質健康向上,思想感情積極熱情,這種家庭的孩子,生活在積極向上的心理環境中,也會有良好的個性。”

雪瑤認同我的觀點,“他確實有一個很溫暖的家,每次到他們家,我都會受到感染,產生一種幸福的感覺,他的父母也對我很好,非常關心我。”她的眸子微微一飄,“是我太多慮了,我想,我應該鼓足勇氣,勇敢地把自己嫁出去。”

我對她鼓勵地笑了笑,“我等著喝你的喜酒。”

雪瑤羞澀的一笑,笑容又迅速從唇邊隱去。“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她猶猶豫豫的,“能不能……讓我見汪董事長一面?”

我怔楞了一下,“你找他有事嗎?”

“我……”雪瑤支吾著,“是有事,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對不起。”

我表示理解,“我回去後跟他說,請他安排個時間。”

“他……會同意嗎?”雪瑤顯得緊張不安。

“應該會的”,我想起汪守成對雪瑤異乎尋常的關註,有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在我的腦海裏閃現,難道說,雪瑤的媽媽,就是汪守成二十多年來心心念念的那個女人?

雪瑤依舊不安的沈默著。

我想起汪守成辦公室裏,那幅懸掛在墻上的藍色調寫意派水粉畫。“你的媽媽,以前學繪畫是學什麽畫種?”我不露痕跡的打探。

“她主攻國畫、水粉畫和水彩畫”,雪瑤說,“最愛的是水粉畫。”

我進一步確認了這個事實,“為什麽最愛水粉畫?”

雪瑤微喟了一聲,“媽媽和爸爸初次在未名湖畔相遇時,是春暖花開的時節,當時媽媽正在畫一幅水粉畫,畫的是未名湖藍色的湖水,聽說爸爸首先是被她的畫所吸引,才上前和她搭訕,繼而為她的才貌所傾倒。從那之後,媽媽就獨鐘情水粉畫,那是愛的見證。我知道,媽媽雖然痛恨爸爸的欺騙,卻依然深深愛著他,這輩子都忘不掉,割舍不下。我見過媽媽偷偷躲在房間裏畫水粉畫,一邊畫一邊流淚,她只用一種顏色的顏料,藍色,我猜想,藍色對她來說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這是我最愛的色調,我覺得自己的血管裏流淌著一種藍顏色的液體,那是春暖花開時未名湖水的顏色”,汪守成說過的話,此時清清楚楚地在我的耳畔回響。我的眼眶發熱了,為那對相愛卻不能相守的戀人,為那份歷經二十多年仍無法淡卻的,讓我感同身受的刻骨深情。

汪守成的身體狀況已越來越壞,他在急速的衰弱下去。張華不止一次要求他住院治療,但他堅決拒絕了,還咆哮著,“我還能動,還能說話,為什麽要住進醫院?進醫院只會讓我死得更快,等我不能動的時候,你們再把我擡進去!”

張華無可奈何,只能囑咐我密切註意。我明白,汪守成已經在勉強拖延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了。這讓我抑郁、傷感。我已經服侍汪守成近三年,加上我和阿珩的那層隱秘關系,我和汪守成之間早已超越了一個病人與護士,而接近一種父女般的感情。我害怕再次面對親人的死亡,眼睜睜的看著生命的落幕。

但是汪守成自己很坦然,他似乎比誰都明白將要來臨的事情。這些日子,他比以前更忙碌了,特別是律師唐祺頻頻光顧,和汪守成一起關在書房裏,一磋商就是好幾個小時。我知道,汪守成是在訂立遺囑了。這讓我在悲傷之餘,對生命本身產生了懷疑,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不過短短數十年光陰。奮鬥了一輩子,打了天下,建立了事業,功成名就之時,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剩下的是什麽呢?帶不走的財產,無盡的牽掛,以及一張遺囑而已。生亦何歡,死亦何求!

汪守成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和易怒,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嫌趙媽煲的湯太鹹,竟將整碗湯摔在地上,碗砸得粉碎,湯四處飛濺。趙媽當場紅了眼圈,差點落淚。汪守成平常還是比較體恤下人的,但是病情的加重讓他性情大變。

晚飯後,我給汪守成註射了止痛劑,這些日子,他常被突然襲擊的疼痛弄得渾身痙攣,但他卻強忍著,只為了不住進他討厭的醫院。

見汪守成的情緒穩定了許多,我才告訴他,雪瑤想見他。

汪守成有些渾濁的眼裏閃起一絲清明的光亮,我懷疑,他已經調查過雪瑤,甚至已經知道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她找我有什麽事?”汪守成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我輕輕搖頭,“她不肯告訴我,要自己當面跟你說。”

“她……”汪守成竟有些膽怯的問,“她的母親,還好嗎?”

我不得不讓他知道殘酷的事實,“雪瑤的母親,剛剛過世了。”

汪守成像是遭遇了突如其來的沈重打擊,他顫抖著,扶著沙發站了起來,渾身抖成一團,臉色蒼白如死。

“過世了?過世了”,他重覆著這三個字,眼裏逐漸蓄滿了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汪守成在我面前流淚。我一直以為,他堅強得像一塊巖石,任憑雨打風吹,自巋然不動。

“我還是遲了一步”,汪守成的聲音沈痛而悲切,“我已經打聽到她的住處,準備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去找她,沒想到……她一定是恨我入骨,連見我最後一面都不肯。我有很多的話想要對她說,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她一直深愛著你”,我急促的說,“雪瑤說,她的媽媽偷偷躲在房間裏畫水粉畫,只用藍色的顏料,一邊畫一邊流淚。我記得你說過,藍色是你最愛的色調,你覺得自己的血管裏流淌著一種藍顏色的液體。”

汪守成怔住了,許久,他舉首向天,喃喃而語:“心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我卻欺騙她,辜負了她。我沒有勇氣告訴她自己已有了家室,她有傲骨,如果知道,一定會離我而去,我害怕失去她。”

“為了不失去她,你就隱瞞了已婚的事實?”我能理解汪守成的一片癡心,但我不認同他的做法,“是不是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既要保住妻子的地位,又不願失去情人,總希望二者兼得,盡享齊人之福?”汪守成和雪瑤的母親李心虹陷入熱戀的時候,他不光有妻子,還有情婦,當時黃靜阿姨剛生下阿珩不久,感情上的不如意,不應該成為他不負責任的借口。

汪守成沈默了,他的眼裏閃著淚光,“我的心很大,想要容納的東西太多,現在回首往事,才發現什麽都想要的結果,就是什麽都沒有得到。”

人生如戲(四)

“如果有來生,我要學會放下。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其實是不必在乎的,還有些東西是必須清空的。該放下時就放下,才能夠騰出手來,抓住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和幸福”,汪守成的臉上綻放出一層虔誠的光輝,“我最愛的女人已經不在了,但是如果在我生命將結束的時候,還能和女兒相聚,我也該滿足了。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認我。”

“她一定肯的”,我很肯定地說,“雪瑤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對那些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都能夠無私的奉獻自己的愛,更何況是親生父親。”

汪守成擡起頭來,他的臉孔上帶著某種堅定的信念,某種熱烈的愛心,他低聲而懇摯的說:“明天上午你帶她到我的辦公室去等候,我明天上午有個會議要參加,會議一結束,我就過來找你們。”

我點頭答應。

汪守成說他還有事情,讓我回自己的房間去。我回房間給雪瑤打了個電話,約定去接她的時間。之後我在沈重心事的壓迫下呆坐了許久,愈發感覺到窒悶,想要出去透透氣,便走進了花園。

今天是農歷十六,月圓之夜,月色正好。月華光輝讓星星都失色了。我踏著月光,望著地上的花影扶疏、竹影參差,踩著那鋪著石板的小徑,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心情惆悵、神志迷茫,今夜花好月圓,可是明天,還有往後的無數個日子,又要面對月缺花殘。我發揚樂觀主義精神,輕吟著唐代詩人溫庭筠的詩句,“月缺花殘莫愴然,花須終發月終圓”,我告訴自己,雖然圓月殘缺,花瓣零落,但莫要悲愴,因為下一個十五之夜,月會再圓,下一個盛夏,花兒會再次盛放。不要為一時的不美好、不滿意而悲傷。

我穿花拂柳,沿著小徑走進了香草園。我在秋千架上坐下,仰頭對著天上的明月發呆,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著著外套的紐扣。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秋千架忽然晃動起來,我吃驚的回過頭,見阿珩站在我身後,黑眼睛深深的望著我。

我沈默的回望他。時間在我們恒久的註視下凝住了。半晌,我苦笑著問:“新婚生活還好嗎?”

他捉住我的手,壓在他激動而狂跳著的心臟上。“我從來沒覺得自己結婚了,就算有,我的結婚對象也是你,我們不是早就新婚過了嗎”,他的聲音低沈暗啞。

我定定的直視著他的眼睛,呼吸短而急促。

他對我俯過頭,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我的唇,那樣子,似乎怕他已婚的身份會是對我的褻瀆。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面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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