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關燈
第167章

蔡緒寧到底找了個時間去見張懷德。

他比起從前來說, 神色面容都滄桑了許多,比起當年的恣意放肆,現今那些鋒利的棱角仿佛都被抹去, 看起來垂垂老矣。

他看著蔡緒寧的模樣透著厭惡與畏懼。

這種眼神,在蔡緒寧每一次踏入牢獄的時候都會從不同人的眼中看到。

“你特特說要見我,可是有事?”

蔡緒寧單刀直入, 並不打算饒舌。

張懷德沈默了片刻,才慢慢說道:“我在入了銅馬軍後, 曾經被一人所救。他讓我轉達給你一句話, 別死得太早。”

蔡緒寧先是挑眉,然後是笑。

“銅馬軍?轉達?”

他搖頭。

“不對, 你的性格自私怕死, 並沒有這種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就犯險的孤勇。你莫不是偷聽到了誰人的話,在被逮捕之際, 才堪堪扯出來要與我套話, 想要讓我饒了你一命吧?”

張懷德的臉色有些微難看。

蔡緒寧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你不打算說, 那也並無所謂。左不過你不說,我也可以慢慢查出來。只不過你的命,就要葬身此處了。”

張懷德臉色蒼白了一瞬間,沈默了半晌。

“我是在……”



建武十年。

在過去數年中,劉秀多次因土地人口問題與豪紳沖突,為了能及時掌握情況,他下手狠厲, 直接處死了十數個鬧事的官員, 連帶著豪強大族都對朝內不滿起來。

朝中官員多數是豪紳出身,對此也頗為微詞。

然此刻站在劉秀身旁的乃是以蔡緒寧為首的數位高官,這其中也有幾個本就豪紳門第, 卻能眼著大局,一力支撐著陛下的決斷。

建武十一年,劉秀順利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冒頭的豪紳大族都被強行打壓了下去。

“世間演變無數,現在是豪紳占據了上風,焉能知曉數百年後,就是他們這些瞧不起的農人與他們一齊坐在學堂?”

蔡緒寧的指尖夾著一張薄薄的白紙。

“學識的壁壘越強硬,門閥世家就越能夠鞏固自身的地位,囚禁愚笨鄉農的才學。可獲得學識的方式越簡單,知識就越能夠下沈到各處。你們可以擡高門檻,砸碎也並不簡單,可你們阻擋得了人力,阻擋得了時間嗎?

“世事變遷,非人力所能為。”

蔡緒寧說這話的時候,得虧他身旁只有幾個與他相熟的人,聽完這一席話,與他爭辯的有之,憤怒的更有之。

若是傳了出去,怕也是要被套麻袋的。

“你平白說這些話作甚?”鄧禹苦笑著搖頭。

他算得上是比較平靜的,可是對蔡緒寧的那番話,也是持著中立偏反對的意見。

蔡緒寧笑著說道:“曾經有一位偉人告訴過我,倘若一樁事情很難辦,比如要開個窗,可屋內的人不許。然這個時候強硬要掀開屋頂,大多數人就會讚同開窗了。我很讚同這位偉人的話。”

他說完後,稍稍欠身,漫步離去。



“聽說今日宴席,你與鄧禹他們爭吵起來了?”

入了宮,暖意撲面而來。

蔡緒寧笑瞇瞇地換了幹冷的大氅,進了殿內。

大殿鋪著厚厚的暗黃毯子,踩下去有些軟綿綿的,殿內那些曾經棱角分明的桌椅也不知何時換成了圓潤的弧度,些許擺設看起來還有些可愛的童趣。

劉秀跪坐在坐具上,身旁堆著小毯。

靠在他的腳邊,小毯下睡著一個小小人。

蔡緒寧道:“那可沒有,只不過是小小的辯論。”

他走到邊上,看著正在呼呼大睡的孩子,笑著說道:“怎麽睡成這德性,今晚怕是睡不著了。”小孩本來就活力十足,這當口給人睡著了,那今晚兒可真是要鬧騰死。

劉秀道:“那可不一定,他下午與李音那小子瘋玩,怕是體力都耗盡了。”

李音是劉伯姬的長子。

蔡緒寧坐下,劉弘仿佛是被他們的聲音驚到,弓著小身子正一動一動,迷迷瞪瞪擡起小腦袋看了一眼,精致小臉上滿是睡出來的紅痕。

劉弘發覺是阿耶,就高高興興蹭了過來,小腦袋靠在蔡緒寧的腿上,小奶音說道:“困……”

看他睡成這樣,蔡緒寧索性隨他去了。

手掌在他背後輕輕拍著。

“最近身體怎麽樣?”

劉秀說著他早就知道的話,蔡緒寧也重覆著他早就習慣的回答。

“沒什麽問題。”

蔡緒寧笑著說道:“近來邊防事少,朝內也算安穩。你怎還蹙著眉頭,可是誰給你氣受了?”

“便是誰給我氣受了,我便能殺了不成?”

劉秀擡手揉了揉眉心。

“那自是不成。”蔡緒寧挑眉。

劉秀搖頭,淡淡說道:“今年送來的評等,下下之中,有名叫董宣的官員。”

這名字有點耳熟。

蔡緒寧想了想,才想起來:“那個剛正不阿,與刺史多次沖撞的北海相?”

劉秀道:“說他貪汙受賄。”

“笑話。”

蔡緒寧輕笑了一聲,搖頭道。

“那倔強的脾性要是真能貪汙,那被他恁死的人怕是在地下都要大笑出聲。”

這老小子可是曾作出因為底下的官員無辜殺人,就自上而下殺了個幹凈的狠辣性子,若是真有貪汙受賄之舉,早在那會就被全翻出來了,何至於在因此事被貶之後,才來做這樣的事情?

“指不定是因為家窮而變更了想法。”

劉秀漫不經心說道。

蔡緒寧抿唇:“倘若如此,你剛剛為何動怒?”

劉秀也是不信。

不信,才會因這般理由而動怒。

“當初是因為他的性格手段過於狠辣,想讓他再壓一壓,也是為了讓他避避風頭,才貶成縣令。如今倒是覺得我遺忘了,就能隨意動手了?

“笑話。”

劉秀平靜說完,把手裏的文書按在桌面上,扭頭看向蔡緒寧。

“聽說最後一個,已經有苗頭了?”

蔡緒寧斂眉輕笑。

阿秀慣用的“聽說”很有意思。

蔡緒寧道:“那個人,阿秀已經見過了不是嗎?”

此前查到的兩個穿越者全部都是普通人。

一個在南陽,一個在長安,基本上作為路人甲乙的他們在失去了與劉秀相抗衡的想法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註定了死亡。

只剩下最後一個。

盡管蔡緒寧每月固定都會用一次定位,但是這位仁兄移動的距離與洛陽從來都不近。而自打蔡緒寧的身體狀況在劉秀面前徹底暴露出來後,就再也沒有獨自出京的可能了。

每每有那些可以指派他出京處理的事務,最後要麽是給了旁人,要麽還是給了旁人。

與蔡緒寧無關。

蔡緒寧:“……”

“我也沒到這個地步。”

他有些無奈。盡管確實發現了這其中的幹系,可他畢竟還沒到這等離開劉秀就活不得的地方。

阿秀同學很坦誠。

他坦言傷感其身體安危,卻也歡喜這其中的緊密相依。

離不開,脫不得。

蔡緒寧笑話他這是獨占的心理要不得。

劉弘在他們對話的時候再度醒了,悶悶爬到了蔡緒寧的膝蓋坐下,小胳膊小腿面對面摟緊他的衣裳,把袖口都抓皺了。

費勁把小小的自己塞進阿耶的懷裏。

蔡緒寧笑瞇瞇地說道:“被我們給吵醒了嗎?”

劉弘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迷糊地說道:“弘兒做壞夢了。”

蔡緒寧輕輕摟住他的背脊,問道:“那弘兒做了什麽壞夢?”

劉弘軟乎乎地說道:“阿耶不見了。”

蔡緒寧輕笑起來,搖頭說道:“你阿耶在這。”他指了指坐在旁邊的劉秀。

劉弘的小腦袋埋在蔡緒寧的衣服裏拼命搖頭。

小小聲抱怨:“是這個阿耶。”

劉秀漫不經心地訓斥了一句:“哪個阿耶就說清楚些,哪有這個阿耶,那個阿耶的說法?”

劉弘把小腦袋紮出來,超大聲地說道:“是蔡阿耶啦,劉阿耶真討人厭。”

蔡緒寧幽幽地說道:“這聽起來太奇怪了。”

如果不是在孩子的面前不能爆粗口,他真的很想吐槽一番。

【直播間】

[ID圓臉小盆友:老夫老妻——]

[ID風林火山:小孩子真可愛]

[ID小祖宗:不知不覺從我大學看到我畢業]

[ID手續:已經是社畜人了]

[ID大兔嘰:現在看不看直播好像都沒什麽用了,但是習慣了]

[ID年獸真是不可愛:確實啊,對我來說已經是個戒不掉的習慣了]

[ID青燈:也不知道主播現在到底攢了多少的生存點了]

[ID馬尾辮:我也好奇]

[ID游魚:哈哈哈我也想看]

蔡緒寧已經很久沒有關註過生存點這玩意兒了,但是既然直播間的觀眾提起來,他就順道看了一眼。

個、十、百、千、萬……

他粗粗數了幾個零,然後沈默了一會。

如果這些點數象征著他有多少錢財,那可真是億萬富翁了。

過了幾日,春來了。

暖風化雪,在最初的幾日,還是低溫的時節。

蔡緒寧病倒了。

這些年來,蔡緒寧近乎沒有生過病,除開偶爾的受傷和傷寒,他基本是沒病沒災。這些年吃下去的藥多數不過誰為了個安心,實際能發揮多少的效果,還是兩說。

這一回病倒,也是如此。

宮中的太醫一一看過了,只說蔡緒寧的身體健康,無病無災,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

劉秀看到的血條卻不是如此。

是的。

當永結同心發揮作用的時候,換而言之,最為直觀的東西哪比得上系統的血條呢?

盡管劉秀只能看到蔡緒寧一人的血條狀態,可那已經是足夠了。

是滿的。

太醫說得沒錯,蔡緒寧的身體不管是從脈象還是面相,人本不應該衰弱到這般地步。可僅僅過去不到三日的時間,他就已經病到連床都起不來了。

劉秀坐在床沿,臉色有些難看。

剛剛劉弘趴在蔡緒寧的身旁睡著了,他正讓宮侍把小皇子抱下去。

蔡緒寧半靠在床頭,俊秀的面容透著些許蒼白。

“別皺眉了,再皺下去,就成老頭子了。”

劉秀嚴肅著臉色說道:“我已經下令讓諸侯入朝。”

蔡緒寧微楞,臉色比劉秀還要難看。

“阿秀,你瘋了?這個當口讓他們入朝,只會讓他們人心惶惶!”

“但也唯獨是這個方式,才能讓那人毫無防備入朝不是嗎?”劉秀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的不過是什麽尋常的話語。

蔡緒寧:“……誰也不能保證,我現在的狀況,就與這最後的一人有關。”他似乎是有些顧忌,可劉秀卻混不在意。

劉秀看了眼蔡緒寧頭上平靜如死水、依舊滿格的血條。

聲音沈了下來。

“阿緒是想讓我等到什麽時候?等到你奄奄一息,等到你魂飛魄散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