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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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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齒輪撥回二月初十。

歷經十日, 新博寧已經差不多探知莽軍的情況。

王莽禦駕親臨。

親衛精銳達三萬餘人,再加上左右護衛,這部分人馬少說有十萬人。

可奇怪的是, 王莽在抵達戰場的次日,卻把這十萬人調在了距離新博寧最遠的地方。便是他也不例外。

少說在二十五裏之外。

守軍在城墻上,甚至看不清楚王莽所在的情況。

“王莽禦駕親征, 卻是如此的貪生怕死!”

“為何龜縮在後——”

戰場上的垃圾話一來二回,確實多少對莽軍的信念造成了動搖。可這微末的動搖, 對比起幾十上百萬的人數, 壓根不值一提。

莽軍號稱人數一百八十萬。

這是他們在第一日攻城就打出來的旗號,比起最初城內人以為的百萬愈多。

劉秀鎮定地說道:“榨幹其中的水分, 折半再算, 頂多是八十萬。”

何璋等人怕是已經被百萬這個詞宣稱到了眼疼,想想劉秀口中的八十萬, 好像也不算很多的樣子。

倒也沒想到有朝一日, 也有嫌棄八十萬過少的時候。

可事實上, 以城內不足兩萬人的數目抵禦遠超五十萬的圍城,本就是一件極難極難的事情。

莽軍的數目如此龐大,對比起守軍壓根沒有停歇的時候。

在經過接連十日的消磨後,守城就成為一項機械的動作,人在完全遲鈍的時候,是不再會考慮外界的反應。

殺。

殺。

殺。

滿眼只剩下血紅色。

二月初十,莽軍中止攻勢。

卻不是退後。

劉秀登上墻樓, 遠遠觀察著莽軍現在的動態。

“此處過於危險了。”守城的將領誠惶誠恐, 他身上的盔甲幾乎被血色覆蓋,勉強露出的些許痕跡滿是斑駁淩亂的刀痕。

劉秀平靜地說道:“不必擔憂。”

他微瞇起眼看著黑壓壓的人頭之外,被逐漸推到莽軍中部的龐大物體。

如同一道車架上, 安放著如同猿臂般長的弓.弩,左右更有絞車相隨,數十上百人圍繞著每一架弓.弩車,宛如螞蟻般緊緊相隨。

劉秀猛地說道:“上盾牌,一旦對垛墻攻勢過猛,直接退入墻體內部。”

守將不明劉秀的用意,這城墻上的每一個位置都守得很是艱難,如今卻要放棄?可見他態度強硬,卻也只能吩咐下去。

尋常的攻城弩,也未必如此擔憂呀!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莽軍陣中那些推上來的弓.弩車少說有幾十架。

齊射!

上百只粗壯的巨箭齊齊朝著城墻而來,其力道速度遠超當世時所有攻城弓.弩!

咻咻咻——

稍低些一擊便死死釘在墻體之上,稍高些便越過墻頭,直接紮穿數個將士的胸.前。更有飛射到塔樓之上,直接射殺了望者之效。

守將這才明白劉秀的擔憂!

莽軍齊射的時候,守軍莫說是探頭,便是人躲在垛墻之下,都可能會死。

幾番輪射之後,城墻上慘叫不絕。

守將冒死查探,驚得聲音都尖銳起來:“那些弩.箭竟然能釘在墻體上!”這無疑是給光禿禿的墻壁增添了許多附著物。

等墻體上的弩.箭增多,要想憑借著墻體攀登,就不再是難事了!

而弓.弩車稍停,將將後撤的莽軍又開始攻城。

緊隨其後,便有炮火聲。

接連的轟炸讓城墻如同炸開了一朵又一朵黑花。

這道重新修築不到一年的城墻在經過這般多的磨難後,仍勉強屹立,並不為所動。可守著這道墻的守軍,卻已經死傷過半。

王莽手裏捏著個半成型的望遠鏡。

一下又一下地拋在手中。

“陛下,這,莫要傷了守軍將領此事……未免有些艱難。”

身旁,此次莽軍統領正在王莽身後,擦著汗無奈說道。

這攻城無眼,總會有意外流矢之事,如何能保證在戰事中不傷某一人?

這難度太大了。

王莽陰測測地說道:“我需要你來教我做事?”

那統領心頭一驚,垂下腦袋去。

“劉秀,不能死。”

王莽的嗓音宛如粗糙的沙石磨礪過,聽來有些艱澀,“我要親手斬殺他。而這件事若是做不到,你也不必回來了。”

他甩著馬鞭指著前頭:“那是你最好的歸宿。”

“……卑職必定活捉劉秀!”

此處是軍營中的大後方,王莽從來都不出一步。

十五日,二十日,二十五日……

莽軍在起初全力攻擊新博寧,還有過招降打算。

但是被王莽被否了。

“他不會投降的。”王莽道,“若是能投降……”

他微頓。

像是想起了什麽。

王莽想起了歷史中的記載,擡頭望了望天。

低低笑出聲來。

縱是有天道,又能耐他何呢?

可能撐到二月末,屬實超過了王莽的預料。

莽軍帳中所有弓.弩車與大炮,皆是他仿制後世歷史中的造物。他也不是沒想到打造冷兵器,在現世的時候,他本身也是碰過拆過,更知道其中構造的。

可不管他如何嘗試,如何驅使工匠發揮其才,皆是不成。

於是王莽就知道,有些進程是無法超前過多的。

索性這些已然足夠。

在二月十幾日時,王莽軍左右翼頻頻備受襲擊。

王莽知道那是被阻的援軍試圖引起他們的註意,這與歷史上的昆陽之戰是多麽相似。

他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墻頭。

覆望望天。

兩翼的騷擾不斷,可王莽一心只欲強攻新博寧,甚至曾開放小口,想要誘引城內亂象,任由守軍出逃。可不知究竟是畏懼莽軍攻勢,還是當真劉秀凝聚力如此強盛,那豁口竟是無人出逃。

潰敗的跡象遲遲沒有看到,而底下的將領已經多次請求再加攻勢。

二月二十八,王莽允肯,下令強攻。

一百架弓.弩車被推到了前面,冒著守城將士的箭雨架住。

“發射!”

每一架弓.弩車,都需要至少百名士兵操控,這整整一百架,就花去將近萬人的調度。其奢侈與珍重可想而知,莽軍給推到了陣營的最前頭,赫然是一個信號。

城墻上,殘餘的守軍們依著殘破不堪的垛墻往外望。

垛墻上各種深淺不一的血色染著肉沫斷肢,猶如塗上厚厚的顏料,也分不出究竟是敵軍還是守軍的。他們已經不知道打退多少次莽軍的攻勢,有多少次是他們以為是最後一次,卻還是強撐了下去,疲憊不堪地與他們爭奪城墻的占地。

而他們的首領——

劉秀也在此。

是的,在莽軍的多方宣傳示威之下,他們的主公秦雨,或者說蔡文,又或者是劉秀……身上重重的馬甲都給扒了下來。

守兵們本該有欺詐的背叛感,可在面對著劉姓與劉秀身上諸多神異的事情後,卻又好似成為某種天定的讚譽。

劉秀一直與他們並肩作戰。

而在戰場上,他如有神助。

險之又險的處境,劉秀往往都能避開,仿佛無形之中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著一切,又或者是上天垂憐於他。

如同當初偌大的關東都遭受蝗災旱災,卻偏偏只有新博避開一劫。

這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奇異感,不知為何增強了守軍的凝聚。

他們堅信主公是天人。

乃是最受上天眷顧的人子。

不過再強大的信念,在莽軍擺出最後攻勢的時候,也不由得有些潰散。

他們是吃過這批弓.弩車的虧,現在外墻上紮穿著無數弩.箭,莽軍便是常常靠著這些強襲城墻,與守軍爭奪墻頭的控制權。被打下去,又有人再度爬上來,城墻下的屍體不分莽軍守軍,都已經漸漸積堆上來。

如果不是當初劉秀曾兩次加強城墻的修築,那現在甚至不需要攀爬,都可以直接踩著積屍爬上墻頭。

“齊射——”

莽軍吹響號角。

整整一月,幾十上百萬的兵馬強攻不下一座城,這無疑打擊了莽軍的信心。可這其中,也有王莽要求收斂的緣故。

現在萬歲下達指令,那便是可以放開手了。

莽軍統領與各部郡守牧守聚在一處,已經分化好攻擊的範圍。

多番輪射後,便是炮火——

連環的壓制下,莽軍推著攻城木逐漸逼近城門。

角樓上有探子冒死查看,隨即厲聲呼和:“城門,城門——攻城木上了——”

劉秀的手指止不住抽搐,那是用力過度後的痙攣。他強自按下,面上冷靜地說道:“各處抽出一隊去增援城門。”

徐長平也握著刀,疲倦地搖頭:“主公,沒有人了。”

如果抽調人手,那垛墻上就沒有足夠的守兵。

“糧倉處加上當初阿緒調過去的守兵,還有三百人,盡數抽調過來。”劉秀慢慢地說道,“還有各處城墻各支出二十五人,一門百人。去——”

他用力握刀。

“我們便不是人了?”

劉秀親率剩下的將領,堵在了第一線。

徐長平心中淒然,領命而去。

“砰——”

沈重的撞擊聲!

攻城木強行架在城門口沖鋒,血肉之軀緊緊壓在城內,不過是力與力的抗衡。

“一二三——”

“加把勁!”

城外在喊,城內也在喊。

再古老的城門,在多日的襲擊中,也隱是撐不住了。

它顫巍巍地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響,仿佛是最後的悲鳴。

人力猶在,世事難為。

徐長平也在推城門的人中,他下意識擡頭,望著顫栗越強的城門,心中是不住的絕望。

分明已經走到這一步,卻仍無法阻止即將發生的悲愴狼藉——

如之奈何!

夜幕不知何時垂下,徐長平的腿肚子抽抽起來,疼得他失力摔倒在地。而他好像沒有力氣爬起來了,怔怔地看著漆黑天色,倒垂在他眼中的星辰是如此明亮。

等等,星辰?

徐長平踉蹌著爬起來,跪倒在地,怔然地看著天上。在他眼中,好像有無數流星墜.落,宛如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葬禮。

“流……”

他的喉嚨裏咯咯作響,好像有什麽堵塞其中,勉強發出氣聲。

“流星……”

他說了出來。

“流星!”

徐長平大聲叫了起來。

正此時。

距離大軍最後方的王莽驀然放下手中半成型的望遠鏡,頭一回露出驚訝的神情。

“果然……嗎?”

他喃喃自語,不如車駕外莽軍的慌亂。

王莽從車轅起身,抽出隨身佩劍,厲聲說道:“慌什麽!左右統領,按之前的命令迅速撤離——”

雖不知所以,可慌忙之中,左右統領確實想起了之前陛下的命令,大聲呼叱命令著王莽手下這十萬親信兵馬迅速撤離。

陛下難道是提前知曉的?

這樣的想法,即使是在危急時刻,也忍不住撞進他們的腦子裏。

車馬慌亂,人翻馬仰。

盡管他們的速度很快,但星星更快。

墜.落的流星仿佛是看中了此處為星墓,欣喜歡悅地狂轟亂炸起來。就像是一場只屬於星辰的盛宴,以無數人血人肉做祭——

“跑!”

“快跑啊……”

“躲起來躲起來!”

“這是什麽?”

“天啊,是天神震怒了!”

“娘……”

莽軍倉皇失措,抱頭而逃。

新博軍自然也是緊急躲藏起來,畢竟這流星群可是不眨眼的,也多有落石砸死的士兵。

有將領去拖劉秀,試圖把他也帶下墻體掩護,卻被劉秀拒絕了。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卻把刀柄按得更重。

劉秀站在城墻上,望著不過幾裏地之外如同滅世的慘狀,眼底滿是冷漠。

偌大的墻頭之上,唯他一人獨立。

遙遙望著遠方逃竄的人馬,如同在千軍萬馬之中,紮在了王莽身上。

王莽下意識捂住了眼,不知為何脹痛生疼。

他坐在癲亂的馬車中,難受得他幾乎要嘔出來。可難得的是王莽一言不發,任由著馬夫駕車逃竄,心口只一片冰涼。

原來是真。

王莽面無表情的蒼老臉上,忽然流露出一片狂熱的喜色。

是真的。

是真的。

是真的。

從他穿進此處後,從來沒有一次如此強烈感覺到,他的願望真的有可能實現。

在群星的盛怒之中。

於人間慘劇穿行而過,王莽大笑出聲。

十萬大軍迅速撤離要命的戰場,往遠處逃竄。盡管他們的主將王莽宛如勝算在握,可無知的士兵卻以為他們引發天罰,觸犯了神靈,在逐漸背離了身後的人間煉獄後,他們的損失不算嚴重。

或是因為他們不在戰場核心的緣故。

領兵將領面色蒼白,緊攥著韁繩。準備按照當初主公的命令,直接藏身十裏地之外,等場內事情了了,再行定奪。

不知為何,前方的速度卻慢了下來。

幾息之後,哨兵自前而後,拍馬趕來。

“將軍,有敵情——”

三裏地開外,赫然陳列著陌生的兵馬。

為首,乃一名儒將。

蔡緒寧露出一抹笑容,其中更顯幾分狠意。

“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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