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咳血

關燈
廚子逗清如:“二姐沒讓你走開?”

“沒讓。她叫我看畫書,別看她。”清如微微笑道,說的很是誠懇

幾個廚子又笑,茹雲邊笑邊假意嗔道:“有沒有出息?招惹著孩子說這些。”

茹雲一面說,一面拿雙筷子在鍋裏攪了一團粘糖,遞給清如,“你拿到外邊吃去。”

清如吃著糖,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不知不覺又往父親所在的屋內走。

待得到了屋子外頭,清如先隔了書房的玻璃窗子往裏看,看見紫檀木的桌上有一盤散亂的圍棋殘局,旁邊還有一本木刻本的圍棋棋譜之類的書,父親卻不見人影。

清如就想著進房去等父親,一會兒父親進來了好讓他嚇一跳。她便繞到東邊進門,門是虛掩的,清如伸手去推,好像有什麽東西擋著推不動。

她只得勉強從門縫裏擠進去一個腦袋,這一看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呂平柏身體橫著躺倒在門邊,嘴邊有一汪吐出來的鮮血,胡子和頭發都沾了血跡,紅紅黑黑十分怕人。

呂平柏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嘴微微張開著,雙頰深深地吸了進去,露出高聳的顴骨,像是已經不聲不響死去很久一樣。

清如猛回身,一路朝著廚房跑去,沒命地尖叫起來。

呂平柏被茹雲狠命掐著人中和虎口的穴位喚醒過來之後,又經丹尼爾的診治調理,總算揀回了一條命。

呂老太太經過這一遭,心下驚得一驚沒了魂似得,她就帶著清如去了一趟廟裏,把廟裏的大小菩薩拜了個遍,末了還捐出十條錦帳和香人費一百大洋。

呂家家裏頭不好說什麽,清如卻是年輕嘴快,跑到老太太房裏說:“奶奶,往後別把錢扔到和尚廟裏了。父親這一病,家裏只有出去的錢,沒有進來的錢,一筆一筆怕都要算著用呢。”

呂老太太對著自家孩子到底是軟和性子,沒有惱著清如,只說:“阿彌陀佛,這話可不能給菩薩聽見了。你爹這回能起死回生,不是菩薩保佑又是什麽?人做了好事要謝人家,菩薩做了好事也要謝菩薩,人神同理。”

清如哭笑不得:“哎喲,奶奶,菩薩不過是個木頭人兒,吃又吃不得,喝又喝不得,要什麽錢嘛!白給廟裏的和尚們占了便宜。”

話到這個份上,呂老太太臉色就有點發白,極難得地呵斥清如道:“快閉嘴!”

而後她就雙手合十朝天上拜了兩拜,嘴裏念念有詞:“菩薩在上,念這孩子年幼無知,請勿怪罪。”

清如一見說不動老太太,氣哼哼地走了。這家裏實在呆不住,就跑到祠堂,跟茹雲埋怨了一番。

茹雲搖了搖頭:“你想想,你奶奶成年累月不吃貴的,不穿花的,她身上能用幾個錢?再不讓她在廟裏花費花費,也就太難為她了。她這也是為了你父親好,心下著急的,你這樣說,她自然是覺得不痛快了,小輩的多少也體諒一點罷。”

清如並非不識得禮,聽茹雲這樣一說,心裏馬上承認自己做得過分,此後隔三差五就催著老太太到廟裏走動走動。

一個冬天裏,呂平柏都沒有能起床。茹雲請秋白想法子,特地托人從南面帶了一條鴨絨墊被來,呂老太太命人墊在絨布床單下面。每日早早起來,先給他沖一個黃銅湯婆子,飯後倒掉重換沸水,晚上臨睡前再換一次。

屋裏用上好炭火生了火盆,半夜裏,這懷著身孕的唐嬌燕還起身到屋子裏頭加一遍炭火。饒是這樣,平柏仍感覺寒冷,每一塊骨頭裏都灌滿了那種陰森森的沈重。

他不斷地咳嗽,吐出帶血的痰絲。有時候痰多血少,有時候痰少血多。家裏人習慣了他的紅紅黃黃的痰跡,倒也不像先前那樣見風是雨、大驚小怪的了。

一日,呂平柏又一次從夜半夢中汗浸浸地驚醒時,只覺頭暈氣短,身子仿佛要在床上飄浮起來。他用勁一掙,一大口血又吐了出來。呂平柏一動不動地躺著,心中無比悲涼。

咳血多了,人的身子裏有多少血架得住這般流失?他明白這是死神對他發出的預警,他的大限已到,在世上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這廂,茹雲在祠堂,正在幫秋白縫補著衣物,近日巷戰多,秋白回家的時間更是少了。茹雲做活正認真的時候,就瞧見清如在門口張望著。

茹雲才要開口,清如兩行淚就下來了:“茹姨,你去看看我父親罷,他的情況怕是不好呢。”

茹雲一聽,心下“咯噔”一聲,恐怕是這呂平柏的病情又加重了。她不得不又跟奶媽囑托了一番,要她照顧好緣君,這就跟著清如又去了一趟呂家。

這個時候,呂平柏早就要人找出家中所有的房契地契、票據存單、來往帳簿,叫底下聽差一樣樣地念,他閉了眼睛在心裏核算。

用心過度帶來一陣陣的嗆咳,咬著咳著便吐幾口鮮血。血吐出來之後,似乎人舒服了一些,有一段短暫的平靜。然後周而覆始,又是嗆咳,吐血……

茹雲看不過去,上前叫聽差合了帳簿,嘆氣道:“你這是何苦?呂家如今店就是這幾片店,田,就是這幾塊田,一二三四都在你心裏清清楚楚,又何苦這樣橫牽豎掛的?”

聽到是茹雲的聲音,呂平柏睜開眼睛,面色哀重地說:“我是丟不下這一大家子。清如還小,老太太年事已高,二弟一家又…….總而言之,婚喪嫁娶,哪一樣不是大事?可憐清如一個女孩家……”

清如聽到這裏,早就哽咽地說不出話來。茹雲不讓他說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現在替他們想得好好的,將來世道一變,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

呂平柏嗆咳一陣,說:“等我哪天一閉眼睛,自然是顧不上了。沒閉眼睛之前呢,總想這裏那裏多找出幾個錢來給他們留著。”

茹雲拗不過他,由呂平柏在咳著吐著的間隙裏把家中大大小小的動產和不動產一一盤算清楚,交待清楚。

這在茹雲看來就有點等死的意味了,呂家不再避諱呂平柏的病情,找了裁縫回來替平柏做裏裏外外的壽衣,又到棺材鋪子裏訂了一口上好的烏柏木的棺材,吩咐掌櫃的每隔十天油漆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